傅建涛吼了她心里也不好受,沉沉地叹了口气,语气稍缓:再怎么样,她也是你奶奶,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的。小鱼也请假回来了的。 一滴泪还是不听话地滚落了,傅斯恬迅速抬手擦去,哑声应:我知道,我知道的 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教育她,她不明白。老人不止一次用她觉得自己快不行了骗她回去过,她骗她回去后对她做过什么,他也不是不知道的。她只不过是这两周实在不能走开才没回去,她已经很努力地想要平衡好两边的生活了,为什么好像谁都对她很不满意。 她挂了电话,查了最近一班的动车时间后便给时懿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时懿才接起来,傅斯恬猜测她应该是从自习室里走到了外边走廊的角落。 怎么了?时懿的声音冷冷淡淡的。 傅斯恬已经听了很多天她这样的冷淡了,可这一瞬间,还是觉得胸闷到难以呼吸。她吞咽了两下才勉强觉得喉咙能够正常发声:时懿,我临时要回柠城一趟,我奶奶情况可能不太好了。 时懿说:好。 晚饭你要自己解决了。明后天看情况,要是还好的话,我会尽量赶回来的。 好。 你晚上一个人注意关好门窗。书桌旁的箱子里有新买的牛奶和肉松饼、小蛋糕,晚上饿了可以吃,牛奶记得用温水热一下。 时懿还是单音节的:好。 傅斯恬喉咙发涩,还想说什么,在她这样的冷淡之下,什么都说不出了。 两厢沉默,空气安静了好几秒。 傅斯恬醒悟过来,若无其事地道别:那我去买票了,先挂了。 时懿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傅斯恬迅速地、狼狈地按下了挂断键。 她没由来地想起了刚在一起的那一年寒假,她们分隔两地,在冷风中煲电话粥煲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的事情。那时候,谁也舍不得先挂,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分享不尽的快乐 无话可说她们怎么就走到这样的地步了。 她攥着手机,佝偻着背,像灵魂被抽走了一样,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着。 旁边有过路的同学见她神色太难看了,好心问她同学,需要帮助吗?,她这才回过神,仓皇地摇了摇头,踉跄走开了。 她没有回出租屋,背着书包,直接去了公交车站坐公交,搭乘四十分钟后的动车回柠城。 接近八点钟,她在镇汽车站下了车。因为一整个下午滴水未进,她腹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压着右下腹,一边往车站外走,一边寻找站外傅建涛的身影。路上傅建涛问了她抵达时间,说会开摩托车过来接她的。 她一路向外,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忽然,一张陌生又眼熟的脸映入她的眼帘,那张脸的主人,也朝她微微笑开,伸手招呼她:斯恬,这里! 傅斯恬的脚步蓦地定住了。 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傅斯恬冷得血液都要凝固住了,上下唇齿直打颤。 是王则那个之前老人骗她回去后,不经她同意,就突然安排他登门与她相亲过的男人。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愤懑一刹那间充斥满她的心间。 她明确和奶奶说过她现在不想考虑结婚的事,不要再擅自安排相亲了,也明确和王则说过,她对他没感觉,不要再发短信给她、不要再有任何联系了,更几次和叔叔说过,她有多反感这件事的。 所有人都知道她想法的,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这样安排? 王则还在热情地朝她招手,傅斯恬心冷到极致,腰板反而挺直了起来。她脸上寻不到一丝往日里柔和的神情,肃着脸,一步一步走到了王则的跟前。 王则脸上的笑有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没事人一样笑着说:叔让我过来接你。我借了朋友四轮来的,车在对面,两轮现在这天太冷了。 傅斯恬冷漠地看着他,说:不用了,辛苦你跑一趟了。你回家吧,我自己搭车回去。 男人看得出她不待见他,但还是很好脾气地央求:别啊,我都来了,我送你回去。我都答应叔了,给我点面子嘛。 傅斯恬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小丑的表演。她不再说话,转过身就向前走,对着路边停着的一辆等客摩托车招手。 摩托车司机看到来客信号,瞬间调转车头开了过来。 王则心急,伸手去攥傅斯恬的手,力气大到傅斯恬发疼:你什么意思啊?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藏不住的怒意。 傅斯恬回头,眼神冷得像刀:放手! 那一瞬间,她眼里映射出的恨意让王则心惊。王则不自觉地松开了手,却还是色厉内荏地吼:你以为我爱来的吗?操,你奶奶打电话让我来的好吗? 她不是快不行了吗?为什么还能有心力做这件事。到底是她太执着,还是自己太愚蠢了。 傅斯恬很想哭,但事实上,她却冷笑了出来。那是她的事,关我什么事? 王则失语。 傅斯恬连价格也没有问,报了地址,坐上了拉客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冷风如刀地刮着她的面庞,她闭着眼睛,呼吸声沉闷得风声都盖不住。 拉客司机没话找话:和男朋友吵架了? 没有,那不是我男朋友。傅斯恬哑声回答。 那还对你动手动脚、大吼大叫的,什么人呐这是。 傅斯恬没说话。 司机自顾自地讲下去:我跟你说啊,女孩子找对象一定要擦亮眼睛。像这种脾气不好的,千万不能找,看起来就像会动手的。 我看你年纪也不大,长得又漂亮,更要小心了,千万不要被骗了。 现在这个社会,太乱了。养女儿太难了,哎,又要让她健康快乐长大,又怕把她养得太天真,以后好人坏人都分不出来。我女儿和你差不多大,今年上大学了,我和她说,谈恋爱可以,不过,要带回来给我把把关,她还嫌我烦,问我是我谈恋爱还是她谈恋爱,让人又气又好笑。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傅斯恬被迫听着,一直没搭话。她其实一开始觉得他很吵,很聒噪,慢慢,她听着他对女儿的抱怨,有点好笑,可是情绪还没转到笑那里,她心又更闷、更难受了。 她没有这个命。 她没有会这样护着她的爸爸。 她没有。 为什么就她没有,为什么她发现自己居然又在思考这个问题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愤怒、不甘的无用情绪了。她听见她心里那只被封印已久的怪物,好像又在咆哮、又在挣扎、又想挣脱束缚,破笼而出了。 不可以。 她紧咬下唇,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试图让自己清醒、冷静、善良、豁达,像这么多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可她所有的努力,还是在回到家时功亏一篑。 老人挺着胀满腹水的肚子靠坐在床边喝水,形如枯槁,眼神却还是精神的。 她的目光随着她的进入,很快地就落在了她的身后。她在探寻什么,不言而喻。 傅斯恬打量着她,觉得也许是自己恶意了,老人分明并不是傅建涛所说的就要不行了的模样。她和上一次,甚至上两次,她骗她回来的时候,也没有太大差别。 她心彻底硬了。她忽然觉得一次次上当,一次次省吃俭用、抛下时懿回来看她的自己像个傻子,又觉得那个挺着肚子面皮垂皱成一团的生物像个怪物。 会这么冷血地这么想着的自己,也好像个怪物啊。 可她控制不住了,肚子好疼,胸口闷得像有什么要炸开了。 她站在床边,目光直直地看进老人的眼里,一字一字很用力地说:王则没在后面,我没坐他的车,自己回来的。 老人眼睛一瞪,还没说话,傅建涛连忙打圆场说:怎么回事,他没接到你吗?他说他开四轮过来,你会暖和点。啊,那可能是没碰到。他给傅斯恬使眼色。 傅斯恬听得却是更漠然了。他果然是知道的。他没有阻止,他当逼她的帮凶。 如果,如果她是傅斯愉,如果她是他女儿,他也会这样吗?她从前一直很知道自己的位置的,从不自不量力地做这种比较的,她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怎么了。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所有人都逼她。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一样是人,为什么她就要忍受这一切?就算她做错过事,这么多年来,她悔过还不够诚心、还不足以得到宽恕吗?为什么她还要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连仅有的珍宝都要失去了。 她听见自己僵着声音,一点温度都没有地撕开了一切伪装,说:接到了,是我不坐他的车。 奶奶,我不仅不坐他的车,我以后也不会和他再见面,更不会和他结婚。我不会同意相亲,不会结婚,不会按照你的意愿过一生的。 你不要再有这种妄想了。掷地有声,不留任何余地。 老人一瞬间往前挺起身子,怒目圆睁,像是想说什么,却捂着胸口,呃呃直叫,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傅建涛和保姆大惊失色,连忙上前给她拍背顺气,场面兵荒马乱。 老人始终瞪着傅斯恬,浑身发颤却不忘发脾气,伸手扫落了桌上的一切物件,想要骂傅斯恬,却口齿含糊,只听得出怒意满满。 傅斯恬垂着眉眼,静静地与老人对视着。 傅建涛见她不像是要服软,怕她再说什么话刺激老人,呵斥傅斯恬:你先出去。 傅斯恬扭头看他,抿了抿唇,当真一言不发地转身出门了。 她也没走远,就走到门外了老人看不见的地方,垂着头,揪着肚子,靠墙站着。 傅斯愉从楼上下来,看到她的姿势,好笑问:你干嘛,罚站哦? 傅斯恬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再次低眸注视着地面。
傅斯愉第一次被她这样冷待,自觉热脸贴了冷屁股,皱起眉头想发脾气,却眼尖看到傅建涛从房间里走出来了,又连忙有眼色地缩回楼上了。 你跟我出来。傅建涛命令。 傅斯恬服从。 站在院子里,借着路灯投射出来的暗光,傅建涛看着眼前的女孩。 今晚的她很陌生。 这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乖戾的模样。即便是两年前寒假里的那一次因为要去约会而和老人发生的抗争,也不像今夜这般阴沉冷硬。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几乎只剩下皮包骨了,所有的精神气都像是被抽走了。 傅建涛心惊,按捺下心里因为两头为难,又心疼母亲又心疼孩子的躁意,关心她:最近怎么了?怎么瘦成这样了? 傅斯恬不看他,很轻地说:没有。 失恋了? 傅斯恬还是说:没有。 她抗拒的态度让傅建涛无力,傅建涛从没有和这种状态下的傅斯恬沟通过。他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尽量心平气和地与傅斯恬沟通:恬恬,何必呢?何必和倒计时着过日子,有今天没明天的人置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不舒服,你不想相亲,但是,看在她也没多少时间的份上,不要和她计较了。她也没有恶意,她只是想用她的方法关心你,你体谅一下吧。就算是哄哄她也行,和那些人见一面服个软也没什么的,不是吗。不会再有几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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