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清口菜上来后,傅斯恬说要再加菜,陈熙竹和尹繁露都连连摆手表示吃不下了。正是午餐的高峰期了,陈熙竹和尹繁露担心耽误傅斯恬的正事,所以吃完后又坐了一会儿,约了这两天再找时间一起玩,便要离开了。 傅斯恬亲自送她们下楼。 出到走道上,尹繁露看到洗手间的指示牌,突然想起来要去一趟,傅斯恬与陈熙竹便在包厢门口站着等她。 总说我,自己有时候也冒冒失失的。陈熙竹提着尹繁露递给她的包,笑着吐槽,语气里是难掩的温柔。 傅斯恬顺着她的话望向尹繁露离去的方向,唇角也有清浅的弧度,眼神却有些失焦。 熙竹她终于克制不住问她:时懿时懿这几年还好吗? 她声音很轻,像是问得很犹豫、很艰难。陈熙竹侧过脸看她,她的视线正落在远处,长睫低垂,掩盖着她的明眸,陈熙竹看不真切她的情绪。 你希望我答好,还是不好?陈熙竹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一直没提,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主动问。 傅斯恬咬了下唇,望着虚空,艰涩说:好。 那是绝不同于刚刚交谈时的从容淡然、若无其事,陈熙竹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动了动,说不上轻松了些,还是更沉重了些。 不太好。她敛了笑答。 傅斯恬偏头看她。 陈熙竹不闪不躲,坦白地说:你和她分手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过得很不好。后来来海城了,她绝口不再提起你了,一切好像都好起来了。但是,我们再也没有看到她像以前那样笑过了。 申城她也很少回去了。前几年,她一直一个人在海城过年的。这两年好像才和她妈妈的关系缓和了一点。 傅斯恬怔怔的,脸上血色尽褪。那绝对不是听到释怀了的前任时该有的模样。 尹繁露从洗手间出来了。 陈熙竹点到即止:这几年,她一直是一个人。 傅斯恬神色有些恍惚,看了看陈熙竹,又看了看由远及近的尹繁露,终是没有再说什么,强挂上笑容,送她们出门。 出了餐厅大门,坐上时懿指派给她们的车,尹繁露忍不住感慨:斯恬好像变了很多。 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陈熙竹说出她的下半句话。 两人相视而笑,又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还好表面上看起来过得还不错。陈熙竹放心了一点。 尹繁露问她:表面上?你看出什么了吗? 陈熙竹说:看出了一点点。她直接对司机说:师傅,去你老板的公司。 她知道时懿一定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南原餐厅到沸点传媒的车程并不远,陈熙竹和尹繁露很快就抵达了。前台已经收到过指示了,见到陈熙竹和尹繁露,直接把她们带到时懿办公室了。 时懿正在打电话,脸色很严肃,看到她们进来了,神色稍缓,起身到沙发旁用手势招呼她们坐下,指了指茶叶、咖啡和饮料,问她们喝不喝,陈熙竹和尹繁露都摆手表示很饱,时懿便也没有客套了。 她坐在沙发上又说了两句电话,草草结束了。 怎么这么快?旧叙得怎么样?她给自己接了杯水,问得很随意的样子,端着水杯的手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壁。 陈熙竹和她朋友多年,早已经知晓她有多能装了。 她难得好心肠地不和她兜圈子,直说:看上去挺好的,比以前还漂亮、还惹人注目。餐厅也很不错的样子。 时懿抿了下唇,没搭话。 陈熙竹继续说:可是,我觉得她过得不好。 时懿蹙了秀眉,静待她的下文。 我不知道六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但我总觉得,她不是真的开心。她开心起来不是那个样子的。斯恬开心的时候,是眉带春风、眼含秋水那样烂漫明净的。她从前也不知道的,是后来见过她在时懿身边那样真正开心的模样后才明了的。现在的她,更像从前高中时候的那个她,或者,比高中的那个她伪装得更高级一点。不是真的快乐,只是表现得像一个并非不快乐的正常人。 陈熙竹说:而且,她好瘦啊,怎么能比原来还瘦。我问她,她只说她本来就是吃不胖的体质。 时懿心口又泛起钝钝的疼痛。可能是消化不太好。她应该是摘除了胆囊。她声音低涩地说。 陈熙竹和尹繁露脸色大变。怎么会这样陈熙竹无措地呢喃。 时懿薄唇抿成一条线,眉目间沉郁渐渐显露。 室内沉默了几秒,时懿捏着骨瓷杯的指尖泛了白,问:你有没有问她,这几年,过得好吗? 陈熙竹和尹繁露都是一愣,随即,都又是无奈又是难受。陈熙竹说:刚刚,她也问我这句话了。 时懿乌眸闪动,一直清冷无波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破绽。 陈熙竹这一路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叹气了。明明都是有情人,为什么会爱不到一个结果。 她说:关于她这几年,她说得也不多,我也只知道一个大概。第一个,她便先意味深长地说:她没有结婚,现在也是单身状态。 时懿紧抿着唇,再一次感受到自己心跳复苏的节奏。 尹繁露补充:并且,应该是不想谈恋爱的状态。你看她既然单身,却特意戴了戒指,应该是为了挡不必要的桃花吧。 她妹妹找过我,和我说过这个。时懿努力找回自己平静的声音。 陈熙竹疑惑:她妹妹?她知道你?那除了这个还说了什么吗? 时懿摇头,长话短说:应该不知道。她以为我是斯恬的大学好友,想来问问我关于她大学那段恋爱的事。我不知道她和斯恬的关系怎么样,所以推脱说不知道了。 陈熙竹若有所思:说起她妹妹,我也觉得有点奇怪的地方。她解释:斯恬说她大学毕业以后先回的柠城,后来她妹妹有点事情,她们全家就搬来海城了。我毕业后去过斯恬家两次,第一次是刚毕业不久时,他们家没人,她邻居说他们家已经很久没见人了,第二次是我和繁露结婚后回国,大概是三年前,那时候他们家房子已经卖了,对方说,房子是两年前买的。我当时以为她是结婚搬家了,现在看起来,很可能那时候他们就来海城了?
可那个时候傅斯愉应该还在柠大上大三?时懿一点就透。 没有道理,一家人无缘无故为了她搬到千里之外的海城。时懿心跳忽然急促到有一种近乎眩晕的感觉,她声音发紧地问:熙竹,你以前见过傅斯愉吗? 陈熙竹说:偶然在街上遇见过一次。 她两条腿是完好的吗? 陈熙竹惊骇:是啊。她那时候个子就和斯恬差不多高了,穿着短裤,看起来正正常常的。对了,我记得我和斯恬一起在书店兼职的时候,她有一次还买了一根跳绳回去,说是她妹妹让她带的,她妹妹想要跳绳减肥。 时懿脊背发僵地说:她来找我的时候,右边小腿是装着假肢的。 一瞬间,办公室内针落可闻,仿佛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可谁都不敢拍板确定。 陈熙竹相信,时懿这么聪明的人,她想得到的可能,时懿一定也想得到的。 只是,她不知道时懿还愿不愿意相信,有没有信心再去相信。 她也不敢完全肯定的。人心毕竟是最难揣测的东西。可是,傅斯恬那一声黯然的好还言犹在耳,她于心不忍:时懿。 时懿注视着她,眼眸深晦如海,又隐约泛着一点光,像长久潜藏在海底无法见光的期冀。 陈熙竹摇摆的心忽然痛起来,而后,定了下来。即便逾分,她还是想说。 她再张口,已经是肯定的语气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和你解释,不来找你,但我觉得,她还在意你,很在意你。 当年有句话我没有对你说,因为那个时候和你说什么,在那个结果面前都不重要了。但是,现在,我觉得我还是应该要告诉你。 时懿凝神倾听,神色依旧是一贯的沉着,可呼吸已经变得很轻很缓了。 鹿和说她是变心了。你也怀疑她是不爱你了。可是,当年,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和我说过她不爱你了。 她只是说,她不能爱你了。
第134章 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一年,陈熙竹忙于准备出国,傅斯恬与时懿分手后两天她才从简鹿和的求救电话里得知这件事。 简鹿和央求她再去和傅斯恬聊聊,问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真的就一点回头的可能都没有了吗?她说她本来没有资格替时懿做这种事的,但是,她实在是太心疼时懿了。认识那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见过时懿那样消沉、那样落拓的样子。好像满身的意气与光芒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了一具颓败疲倦、了无生气的空壳。 连陈熙竹看望过后都觉得心碎。 她惊骇万分又难以置信。可她联系不上傅斯恬。傅斯恬没接她电话,也没回她消息。她只好去宿舍楼堵她,可她舍友也说她不在。 她一直在宿舍等她等到了天黑她都没回来,不放心,她又打了好几通电话,傅斯恬终于接了。 她说她在操场。 陈熙竹便马不停蹄地立刻跑去了操场。 傅斯恬果然在。她坐在靠近升旗台的石阶看台上,眼神温和地看着陈熙竹由远及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夜色把她的身形映衬得很单薄,陈熙竹觉得她过得好像也不好。 她站到比傅斯恬低一级的台阶上,望着傅斯恬,一张开口,声音就发了涩:你和时懿分手了? 傅斯恬点了点头,很从容的样子。 陈熙竹喉咙发哽,问:为什么? 傅斯恬看了看她,垂下眼说:熙竹,我和时懿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你又要说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她吗?她有些激动。 傅斯恬低着头,静默了两秒才说:是。 是我不够好,不够勇敢,配不上她。 你又说这种话。陈熙竹又气又着急,抓着她的手很大声地说:你够不够好,能不能配得上她,又不是你自己说了算,时懿说的才算啊。这世上优秀的人多了去了,可是时懿只想要你啊。 傅斯恬被陈熙竹吼得抬起了头,望着她,眼圈终于慢慢地红了。陈熙竹以为她清醒了、动摇了,可下一秒,她却用力地从她手中抽回了手,低哑地说:是我对不起她。 陈熙竹攥起空了的手,眼神里满是受伤和不解。 傅斯恬说:我毕业后,要准备相亲结婚了。 陈熙竹有好几秒没有眨眼睛:你说什么? 傅斯恬眼里有难以掩饰的忧伤,却注视着她,清清楚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准备相亲结婚了。 陈熙竹一时失语。从得知她们分手这个消息以来,她替傅斯恬想过很多理由开脱,想过她是不是有苦衷,她是不是又犯了为时懿好的傻,甚至想过是不是时懿的母亲当恶婆婆逼迫她了,唯独没有想过,她要结婚? 我不相信。你明明那么喜欢她。同性爱情里,唯独这一个理由,是让人最无力的。她手落了下去,可还是不愿意相信。她盯着她,想看出她说谎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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