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傅斯恬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江雪玫和时懿两人坐在沙发边,言笑晏晏,聊得很是投机的模样。 她歪着头,抓着擦头发的毛巾,看着她们,有些惊讶。 江雪玫侧过身自然地和她搭话:小懿说你们有一款香薰蛮好用的,不用点燃闻着就很舒服了,问我要不要试试。 傅斯恬下意识回:是挺放松心情的。妈妈你要试试吗?我一会儿拿到你房间?眼神却是落在时懿身上的。 时懿噙着笑,面色如常。 傅斯恬心这才落定。 江雪玫察觉到了,神色微黯,还没来得及掩下,就被移回视线的傅斯恬撞了个正着。 江雪玫有一瞬间的尴尬,马上就换回了寻常的温笑,应:好呀,那我试试。她看着傅斯恬还湿着的头发,识趣说:你快去吹头发吧,湿着吹空调小心头疼。我也回房间再吹吹,好像发根有点没干。 傅斯恬心口微微闷,抓着毛巾的五指攥了起来,想和她说点什么,却无从说起。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她们跟在江雪玫身后,帮她把香薰取出、放好,而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进房间,合上门,时懿就从背后勾住了傅斯恬的腰,整个人微微压在她背上,很苏很好听地笑。 傅斯恬知道她开心,心底也跟着欢喜。怎么了,这么高兴? 时懿声线微微下沉,语气却是上扬的:怎么办,你妈妈好想真的很喜欢我。 她把套着镯子的手腕抬到傅斯恬眼前,阿姨给我的见面礼。 傅斯恬也很意外,伸手握住,摸了摸,笑意盈满眼眸。妈妈这是真的接受时懿,不是哄她的缓兵之计。 她微悬的心彻底安定下来,欢喜中,想起了刚刚在客厅里江雪玫那转瞬即逝的黯然,心口又有些发闷。 她故作心酸,打趣时懿:好漂亮呀。我有点吃醋了。 嗯? 我是她女儿,我都没有。 时懿在她耳边发出愉悦的笑音,肯定:你也会有的。 她会提醒她妈妈的。 傅斯恬不解,时懿却是不肯再说了。她松开傅斯恬,牵着她的手往梳妆台前走:吹头发吧,我贴着都觉得好冰了。 傅斯恬也不是真的在意这个问题,由着她带领,在梳妆台前坐下,没有追根究底。 时懿拿起电吹风,手法娴熟地帮她吹头发。 傅斯恬在电吹风舒适的温度和频率固定的噪音中,心思慢慢走远。 她再一次回想起刚刚江雪玫的那个黯然表情,想起之前好几次,她刻意和她保持距离、拒绝她的过分亲近与好意时,江雪玫故作无谓、强颜欢笑的模样。 心口越发地闷。 宝宝她微仰头,在镜子里看时懿。 时懿应:嗯? 傅斯恬问:今晚我可以和我妈妈一起睡吗? 时懿撩她发丝的手微顿,随即落了下去,压在她的头顶,很轻地摸了摸。她眼底藏着笑,嘴上却故意做着很勉强的模样,不咸不淡:看在镯子的份上,可以吧。 傅斯恬配合着不满:你这样,我要和她告状了。 时懿有恃无恐,眯了眯眼,把她的细发乱揉一通,压着声音问:告什么状? 嗯? 有靠山了是不是? 傅斯恬装不下去,轻柔地笑了起来,不好意思般地后靠到时懿身上,抱住她的大腿撒娇。 时懿移开了些电吹风,摸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哼笑了一声,又细心轻柔地把她乱了的发理顺撩回去了。 傻里傻气的。 她要是能把所有心结都解开,能和她妈妈重修旧好,她比谁都高兴。 坐好,我把风力调大,吹快点。不然阿姨该睡了。 傅斯恬亲亲她的腰,乖巧地坐直了。 十分钟后,她收拾好了自己,抱着枕头和单被来到了客房门口。 门下缝隙里一丝光都没有。 是不是已经睡了傅斯恬有些局促,还有一些难以言喻的胆怯。她生起逃跑的念头,可脑海里却再一次浮现起江雪玫受伤的神情,还有,梦里,爸爸放到她手心里的那一颗星星。 从前的过错已经不可更改,往后的遗憾,却是可以避免的吧。 她握紧了手心,抬起手,释怀地放松了眉眼,一下一下,很轻,却很郑重地敲响了门。 门内很快响起了江雪玫的应答声:来来吗?门没锁,推进来。 傅斯恬应声而入。 房间里,灯已经关了,江雪玫侧躺在床上,明显是已经准备睡下了。 傅斯恬站在门边,面对着江雪玫惊讶的目光,抱紧自己身前的枕头,润了润喉咙,试了好几次,才自若地发出声: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江雪玫猝不及防,愣了两秒,猛地坐起了身子,满目惊喜,一叠声地应:可以呀,进来,快进来。 傅斯恬耳根发烫,合上了门,一步一步朝床边走去。 江雪玫局促又热情,开了床头灯,问:你要这边吗?还是要睡这边? 傅斯恬在靠门一侧的床上放下枕头和单被,说:我睡这边就好了。 江雪玫立刻移动身子,挪走了枕头,把那一边的位置整个空了出来。 傅斯恬咬了咬唇,在床上坐下,提起双脚,放到了床上,犹豫着,躺下了。 江雪玫看着她,眼尾笑纹聚了起来,说:那我关灯了。 傅斯恬轻轻应:嗯。 灯被关掉了,视野陷入黑暗,其他的感官瞬间变得敏锐。 傅斯恬听得到,黑暗中,江雪玫的呼吸声又沉又乱,感觉得到,她的视线,一直定在自己的身上。 谁都还没睡。 她情绪忽然就沉了下去,鼻间酸涩。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里,她装着睡,由着江雪玫用这样眷恋的目光一遍一遍描摹着自己的面容,在心底里,下了装作不知道的决定。 这个决定,几乎毁了她活过的半生,也折磨了江雪玫半生。 她是咎由自取的。 江雪玫却是无辜的。 她一直觉得,像她这样的人,是不配再拥有母亲那样温柔纯粹的爱了。她盼着江雪玫不要理她、不要管她、不要再让她拖累她,就像她不存在的那十几年里那样,继续好好地生活下去。 可她的抗拒,好像反而更伤害了她。
时懿说,原谅自己和原谅他人都是一门功课。 她站在时懿为她照亮的世界里,渐知渐觉,她好像又做错了。也许,学会爱和被爱,也是一门功课。 她眼里氤氲起水雾,喑哑地出声:妈妈。 江雪玫立刻应她:嗯? 一如小时候许多个睡不着的夜里,她开口要央她给她讲故事时那样的语调。 傅斯恬侧过身,透过模糊的视线注视着她秀美的面容,喉头发哽。 对不起。她说:我可以抱抱你吗? 江雪玫眼睫剧烈扇动,眼底也有水光漫起,唇角却显出了深深的弧度。当然可以。她伸出双手,一把将傅斯恬搂进了怀里,像搂住了一个唯恐会醒的美梦。 紧紧地搂着,颤抖着,笑着,沉沉地吸气。 泪水打湿了傅斯恬的枕头。 傅斯恬像小时候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回搂住她,躲在她的怀里,和她一起颤抖,吸气,接受着她拍背安抚。 谁都没有说话,可有一堵冰冷的墙,却已经在无声中,渐渐消融了。 江雪玫知道,她的女儿,真的回来了。
第161章 我赔你。 江雪玫因为有工作,所以在海城并没有多待,第二天中午和傅斯恬、时懿一起在南原吃过午饭,就启程回北城了。 时懿开车,陪傅斯恬一起送她到的机场。考虑到她们母女俩最后或许会有些体己话不适合自己在场,时懿把她们放在大厅入口前,借口去停车,让她们俩先进去换登机牌。傅斯恬和江雪玫不疑有他。 换完登机牌,两人转移到安检区前等时懿。 都是内敛的人,许多话,昨天在黑暗中都说不出口,现在这样四下明亮、人来人往的环境就更说不出口了。两人随意地闲聊了几句,中间一起沉默了几十秒。 并不算尴尬。 如果是昨天之前,江雪玫可能还会觉得踌躇,但昨夜那一个拥抱过后,她心安了。不说话,只这样看着傅斯恬温秀的面容,她就觉得心里已经很满足、很开怀了。 傅斯恬也是一样的感觉。 她回了时懿在安检口的微信后,抬头对江雪玫笑笑,自然地说:时懿停好车了。 那还挺快的。江雪玫也笑。 傅斯恬应:嗯。正要把手机放回包里,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扫了一眼,是餐厅会计发来的消息,她回了两句,把手机收起来了。 妈,她提前和江雪玫报备:这个季度的账,可能要迟一点发给你。餐厅一直合作的一家公司出了点问题,有些项目可能要做对冲。 江雪玫叹了口气,像无奈又像嗔怪地看傅斯恬一眼,说:不用了。这个季度、下个季度,还有明年的账,都不用给我过目了。 本来这个餐厅她就是想开给傅斯恬的。她的想法是由她出资、傅斯恬控股,独立归属于傅斯恬的,是傅斯恬一再回绝,后来甚至说出要打借条这种话,她才勉强接受傅建涛的建议,各退一步,变成两人共同持股的。 账目和报表,她也从来没要求过,是傅斯恬一直严格地按照规矩,按季按时地给她发送,她才不得不被迫接收。 款也不要打过来。她补充。 傅斯恬蹙了蹙眉,张口显然就是要拒绝了。 江雪玫打住她的话头:小懿说你们房子之后要装修? 傅斯恬怔了怔,如实点头。 江雪玫先打预防针:我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你和小懿都不要多心。 傅斯恬点头。 江雪玫语重心长:虽说你们感情很好,有的事情不必这样计较,但是,既然你们想组建家庭,往长久了走下去,有的事情就也不能只想眼前,只想得那么简单。 两个人是两个人,但两个人背后还有两个家庭。时懿什么都不会和你计较,那时懿的妈妈会不会计较呢? 傅斯恬一时被问住了。 江雪玫继续说:你们都是女生,也没谁嫁谁娶的区别。时懿出房子,我们也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对不对? 下半年和明年我的股息,当作妈妈给你和时懿的装修费。你不要拒绝,不要让妈妈在时懿家里人那里抬不起头,好不好? 傅斯恬犹豫。 江雪玫想的,她也想过的。所以装修的事,她一直想的都是由她负责的。这两年餐厅效益不错,她自己也是有攒下一点钱,可以负担得起的。 可是,她看着江雪玫诚挚又隐含期待的目光,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 攥了攥指头,她终于松了唇角,露出清浅的梨涡,答应了:好,那就谢谢妈妈了。 江雪玫一下子笑弯了眉眼,喜出望外。她情不自禁地拉过傅斯恬的手,拍了又拍,欢喜道: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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