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也许时懿只是在彷徨?在等自己的主动? 她压下害怕,深呼吸,站起身,颤着手冲了蜂蜜水,端到时懿门口。 不轻不重的两下敲门过后,室内很安静,安静到傅斯恬怀疑时懿已经进浴室了,又或者是不想回应自己。 时懿的脚步声响起,门被打开了:什么事? 时懿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傅斯恬伸出手,努力装作寻常道:我给你冲了蜂蜜水,你喝点可能会舒服些。 时懿视线落在她的脚边,不用,我刷牙了。 傅斯恬眷恋地凝视着时懿的脸庞,哽了哽喉咙,握着玻璃杯的指尖泛白,声音很轻地说:时懿,你晚上不是问我有什么想告诉你的吗?我 现在很晚了,我不想听。时懿打断她,语气甚至透着罕有的不耐烦。 从始至终,她都不愿意多看自己一眼。 傅斯恬最后的一点侥幸被击溃,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她仓皇地向后退开,不敢多碍时懿的眼,艰涩道:啊,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那晚安。 蹒跚地小跑开。 蜂蜜水洒了一路,可她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直到把自己完全扔进了无人的黑暗之中。 她靠着关上了的门,慢慢地蹲下了身子。簌簌的泪滚了下来,她捂着眼睛想要忍住,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干什么啊,在别人家哭成这样。她仰起头不敢眨眼睛,呼吸声都是抖的,一点呜咽声都没漏出。喉咙里全是铁锈的味道。 最好的办法是不要想。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重放时懿冷漠的神情与冰冷的话语。 成年人的拒绝,很多时候都是在不动声色之间。 她不是不会看脸色的人。时懿已经给了她最后的体面了。 她像小时候不懂事总忍不住哭时,奶奶掐她那样,用力地掐自己,一下一下尖锐的疼痛过后,哭意条件反射般地被忍下来了。 她擦干眼泪,带着湿巾和纸巾出去,借着客房光线的反光,单腿跪着,一块地板一块地板地擦干洒下的蜂蜜水。 仔仔细细,像擦拭着什么重要的珍宝。 她要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这里原本什么样,她也该让它回到什么样。 时懿对她已经足够好了,她不该给她添任何麻烦。 她去到浴室洗澡,洗完澡把浴室能无声做的卫生做了一遍。回到客房,客房也收拾了一遍。最后做无可做,抱着兔子,珍惜地看着这个黑夜是怎样变到白天。 天亮了,梦彻底醒了。 她把兔子放在叠放整齐的被子上,出房门给时懿准备早餐。 时懿比平时周末起得晚,九点半了,房门依旧紧闭着,一动不动。 傅斯恬把早餐放在高压锅里保温着,想了想,去书房找了一张便利贴写上:时懿,我看你还没醒,就没有吵你了。家里临时有事,我把车票改到中午了。 早餐在高压锅里。 这段时间,谢谢你的照顾。[笑脸] 她把便利贴从时懿卧室的门缝底下伸进去,回房间提起行李箱往外走,尽量不发出声影响时懿。 提到门口,大门已经打开了,整个人已经站到了门外,时懿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我送你去车站。她隔着玄关看着她,整个人穿得整整齐齐,明显是已经起来了很久的样子。 终于再次看见她的眼眸了。 清清冷冷,像是初见的模样。 傅斯恬微微笑:不用啦,你快去吃早饭吧。 时懿没说话。 傅斯恬说,我走啦,拜拜。 她合上门,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电梯上来了一趟,她站着,没动。电梯下去了,电梯又上来了。 傅斯恬笑了一声,一滴泪忽然滚了下来。 又在乱想什么。她骂自己,拖着行李箱进了电梯,跟着电梯一起下沉,沉进无尽深海。
第53章 该受的惩罚。 没有改签,也不想改签,傅斯恬在车站枯坐着,一晃神,已经到了不得不说再见的时间了。她按照原定的车次回到了柠城。 抵达柠城家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家里一片漆黑,只有傅斯愉门缝底下透出幽微的光。鞋柜里依旧没有属于傅斯恬的拖鞋,傅斯恬怔怔地坐了好几秒,换好鞋,收拾好心情走往傅斯愉的房间。 她抬手敲门,不过两下,门开了。傅斯愉环胸倚着门,唇角是显而易见的讥诮,哟,让我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傅斯恬勉强挂着笑问:小鱼,叔叔阿姨呢?加班吗? 我哪里知道。傅斯愉哂笑,你文曲星都不知道的问题,我能知道?我爸妈知道你这个大忙人还能分心关心他们,不知道得多感动。 小鱼傅斯恬无措。 傅斯愉最讨厌她这幅样子,好像全世界就她最委屈、最无辜、最无害,最需要别人心疼。连阴阳怪气的笑脸都不想给她了,你还有事吗?没事别在我眼前晃恶心我了好吗? 傅斯恬脸色唰得变白,笑撑不住了,却还是关心她:你吃饭了吗? 我爸妈不在,你别装了好吗?傅斯愉像被戳到了什么神经,声音骤然提高了八度,整个人暴躁了起来,你装什么装,你装什么! 真的关心她,就不会明知道她高考失利最需要安慰,却躲到现在才回来。 她转身回房间,忽然捡了个什么起来,狠狠地朝门口一掷。箱子撞到门板上,发出砰一声巨响,盖子被撞开了,里面被划破的本子、折断的水笔、砸烂的兔子摆件支离破碎、掉落一地。 是时懿元宵节送她的礼物。 傅斯恬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像是反应不过来。 你装啊!你再装啊!傅斯愉怒吼。 最后一点念想也没有了。痛苦后知后觉地袭来,傅斯恬抬手扶在门框上,眼前忽然一阵一阵地发黑。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声音涩得像被砂纸磨砺过。 傅斯愉眼圈也红了起来,为什么?傅斯恬你居然问我为什么,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她泪水滚了下来,忍无可忍:为什么你要回来!为什么你要出现在我家里!为什么我爸妈要收留你!为什么你事事都要比我强一头!为什么你要害我上不了一高,现在还要上不了大学,为什么!
为什么你爸爸毁了别人的一生还不够,你还要来毁我的一生。她歇斯底里。 一步错,步步错,从傅斯恬出现在她家的那一刻起,就什么都是错的了! 傅斯恬,你不是不想回来吗?你还回来做什么?滚啊,你滚出我家啊! 傅斯恬浑身发寒,摇摇欲坠,下唇咬得鲜血淋漓,却连一声稍重的喘息声都不敢发出。她该说对不起的,可悲哀与悲凉压弯了她的脊椎,这样直立站着,已经花光了她所有力气。 对不起,不是傅斯愉想要听的。 傅斯愉忽然狠狠地踹了门一脚,一把推开了傅斯恬往门外走,好,你不走,我走,我走行了吧! 傅斯恬又急又晕,没扶稳门框,摔倒在地。小鱼她声音微弱地叫。 傅斯愉没有回头看她,晃动着的脚步,渐渐与黑夜融为一体。 傅斯恬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斯恬再次拥有了意识,挣扎着睁开了眼。眼前先是刺眼的光亮,渐渐的,光亮显露了它的形状,是天花板,傅斯愉房门口的天花板。是她该待的真实世界。 她好像是晕倒了。 如果永远不会醒了就好。有那么一瞬间,她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自己惊骇到了。 在冷淡的光亮中,她仿佛又看到了女人温柔的笑脸:来来,你是妈妈的小太阳,妈妈的希望。 妈妈 不可以的。她要好好长大的,要长成妈妈想要的那个希望啊。 她慢慢地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先给傅斯愉打电话,傅斯愉不接,她接着给傅建涛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和傅斯愉吵架,现在傅斯愉离家出走了,带手机了,但是不接她的电话。叔叔说让她别急,他打电话看看。 她挂了电话,从地面上捡起了一条本一直舍不得吃的巧克力,含在口中,缓解晕眩,连包装纸都舍不得扔,收进了口袋。她扶着门站起身,缓过来后,出门找傅斯愉。 气虚地走到了一楼,傅建涛电话进来了,说王梅芬联系上傅斯愉了,现在过去找傅斯愉了,没事,别担心。 傅斯恬心稍安一点,苍白着脸,记起来去对面街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吃下了今天的第一顿饭。 二十分钟后,她在客厅里呆坐着,不放心地给王梅芬打去电话,问王梅芬找到傅斯愉了吗,王梅芬没好气地回了个找到了就把电话挂了。 傅斯恬松了口气,心彻底放下。 她把被傅斯愉毁坏的珍宝一一捡回了箱子里,打开行李箱,小心地放好,关上,拖进房间里暂放着。 一直等到了十点多,傅建涛一个人回来了。他说傅斯愉去外婆家了,今晚就先不回来了,王梅芬在那边陪她。 傅斯恬说好,主动向傅建涛道歉:我不该和小鱼吵架的。 傅建涛无奈,摸了一下傅斯恬的头:她,我还不知道。叔叔不怪你。她想复读,我和她妈不肯,她最近每天都跟揣了个炸弹一样,见谁炸谁。你别和她计较。 傅斯恬点头,顿了顿说:叔叔,我明天回老家陪奶奶待一段时间吧。 傅建涛立刻说:不用! 小鱼心情不好,已经够烦的了,我是姐姐,我让让她,让她安静两天啦。她故作俏皮地说。 傅建涛怔了怔,想到刚刚在丈母娘家的争吵,最后叹了口气说:委屈你了。 傅斯恬鼻子微微发酸,但马上忍住了,若无其事笑道:奶奶听到这话肯定要不高兴了,回老家怎么就委屈了。 傅建涛松了眉头,慈爱地拍了一下她的头。 当天晚上傅建涛给老人打了电话,第二天,傅斯恬拖着从时懿家里拖出来的行李箱,再次坐上了班车,流转到了老家。 颠簸多时,她踏进老家院子,关上门的第一时间,老人手上柔韧的竹篾子就落了下来。 我以前和你说过什么,你告诉我!啪啪声不绝于耳,竹篾子一下又一下地落在她白嫩的身体上,每一下过后,都是一条肿起红痕。 不要给叔叔婶婶添麻烦。牙齿疼得在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傅斯恬却抖瑟着不躲不闪,一颗泪都没有落下。 还有呢!老人面目狰狞。 不要惹妹妹不开心。 那你是怎么做的!还嫌给家里添的乱不够多吗?我当年就应该把你扔出去,管你去死啊。老人越打越狠,越打越生气。 傅斯恬浑身颤抖,口腔里全是血腥味,依旧像从前的无数次那样,硬生生地忍着,一声不吭,只在麻木的疼痛中一遍遍地说服自己,这都是她该受的惩罚。 这都是她该有的下场。 所以,永远不要再有不善良的念头,永远要做一个好人。 一整个八月,傅斯恬在老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度日。她再也没有联系过时懿,时懿也没有找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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