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恬望着她,扯出一抹笑,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 她跟着时懿走回教学楼,走进自习室,坐在椅子上,也不拿书出来,只偏头望着窗外阴沉的天,在每分每秒中煎熬。 在每分每秒中,她假设着万一时懿真的被学发现了该怎么办?揣测着时懿现在正在面对的是什么,受委屈了吗?自责着自己是不是就不应该告诉时懿,不应该把时懿扯进来 自责内疚吞没了她的心扉,咬着下唇的贝齿,染上了浅浅的猩红,她也一无所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震耳欲聋的闷雷响过两声后,一双柔软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傅斯恬一个抖瑟,立刻转身望向来人。 好了,走吧。时懿面色寻常地说。 傅斯恬立时站起身,鼻尖发红,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时懿皱了皱眉,用大拇指轻抚她的下唇,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收回手,压低声音说:我们出去说。 傅斯恬背上书包,忐忑地和她出门。 时懿牵着她的手,沉默着和她走出了教学楼,走到了停车坪上,才松开她的手,定定地盯着她的唇说:以后,这里 上课时间,被树荫挡住了的停车坪上空无一人。 傅斯恬眼睛眨也不敢眨,屏气等待她的下文。 时懿抬手揉了她破了口子的下唇,神色端肃:除了我,谁都不能咬。 你自己也不可以。 傅斯恬眨巴眨巴眼睛,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愣了好几秒。 什么啊?她眼睛亮了起来,隐含惊喜地问:老师找你什么事?所以没事吗?时懿还有心情和她开玩笑。 时懿敛了些笑,注视着她,沉默着,沉默得傅斯恬惊喜又消了下去,心都要跳出来了,才突然从鼻腔里发出哼笑声,说:没事啊,就是我猜的,安排D课的事。 傅斯恬大喜过望,却还是将信将疑:真的吗? 不然呢?时懿挑眉,语气稀松平常。 傅斯恬看她不似作假,终于松了一口气,双手捂住脸,低下头,挡住自己湿润的眼眸,劫后余生般地笑了起来。 时懿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地望着她,眼神温柔又心疼。 她骗她了。 这是她第一次骗她。 如她们所料,辅导员找她,是为了张潞潞的事。辅导员办公室里坐了好几个老师,唱红脸唱白脸都有,颇有三公会审的架势。 他们调了监控,查了IP,知道了自媒体平台上的曝光,是她在帮张潞路操纵着的。学还是那一套,翻来覆去,苦口婆心,轮番上阵,劝她不要删除平台上面的曝光稿,自家事,自家人关起来解决,不要让这件事再继续发酵着。他们承诺事已至此,陈宏一定会得到公正严厉的惩罚的了,这一点她们完全可以放心了。这件事社会性质太恶劣了,再发酵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声称删稿降热度也是为了保护好张潞潞。 时懿之前问过张潞潞的想法,张潞潞咬牙表示过,她要坚持到底。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她个人,为了惩罚一个陈宏,更是为了那许许多多曾经受害却不敢发声的女孩们。 时懿对张潞潞刮目相看。她都能坚持,自己又有什么理由坚持不了? 她油盐不进,三言两语就把他们质问得哑口无言。她表示自己尊重当事人的意见:学能公正快速地处理好这件事,就是对她最大的保护了。 老师们见她说不通,又不敢对她说狠话,怕被她拿住话柄,拿她没办法,只好放她回去了。 临走前,有两个院领导看她的眼神,时懿多少看懂了你最好一直都能这么硬气,不要有求着学的时候。 时懿装作没看懂,面不改色,挺直着脊背,礼貌从容地退出那间办公室。 她知道,事情完结前,学不会再找她了。她有觉得疲倦和厌恶,却没有真的害怕。 但求问心无愧。其余的,她不愿意多费心神。如果真的会有什么后果,那就等发生了再说。总会有办法解决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她有这样的自信。 可傅斯恬不一样。她心思重,责任心强,事情发生以后,她的不安、她对自己的担心,对把自己带进这件事的自责、内疚,时懿都看在眼里。 不论她和傅斯恬说多少次,不要放在心上、这也是她自己想做的事,傅斯恬怕是都未必能真的放下这个责任。傅斯恬那咬破了的下唇,更是印证了她的担忧。 如果傅斯恬知道这件事,怕是直到顺利毕业前,这把没有落下的铡刀会始终悬挂在她每一个难眠的夜里。时懿不想她过得这样辛苦。 你是不是乱想很多?傅斯恬放下手后,时懿刮她的鼻子。
傅斯恬腼腆地笑。 时懿眼底浮起无奈,你真的不是属兔子的吗? 傅斯恬从车把头上取下帽子,给时懿戴上,嗯?了一声。 时懿调侃她:不经吓。 傅斯恬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唇角也挂起了笑意,闻言佯恼地压了压时懿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视线:那我和你说一个恐怖故事吧。 时懿用安全帽帽檐轻蹭傅斯恬的额头,玩闹般,把帽檐蹭回了秀眉上。几乎是贴着她的鼻尖问:什么? 我们迟到二十分钟了。 时懿的笑意霎时间从眼眸中荡漾开来。 嗯,是蛮恐怖的。 傅斯恬眼尾还染着些红,却含着笑,用气音问:怕不怕? 天真柔弱,惹人怜爱。 时懿情难自禁,凑近蹭了一下她的鼻尖,说:不怕。 她退开身子,望进她的眼底,认真说:斯恬,我在意的事很少,能让我觉得害怕的事也很少。 和你在一起以后,这样的事更少了。 只要我们心是齐的,没有什么事是解决不了的。不要自己吓自己、给自己太大心理压力。 不确定的事,就交给我、相信我。 她甚至不问可以吗。可傅斯恬从来都爱她这样的笃定与自信。她站到了她的身边,却依旧愿意用仰望的姿态注视她。 她虔诚点头。 时懿给她戴上安全帽:那好了,走吧,小兔叽。 傅斯恬失笑,摸了一下自己不存在的兔耳朵,梨涡清浅,弯腰开锁,载着她去往湖对面的教学楼。 闷雷频响,雨却始终不下,直到最后一节课上课,太阳忽然拨开了云雾,直照大地,驱散了万里乌云。 那时候,她们都以为,这场预告了一整天的雨不会下了。 就像,她们以为这个坎会就这样过了。 没想到,四十分钟后,恰逢放学时,方若桦踩着点给时懿打来了电话,要求她晚上过去一趟。 时懿挂断电话,还未来得及和傅斯恬说话,楼道里一阵喧嚣,一场瓢泼大雨忽然就落了下来,吞云卷日,席卷天地。 把没有带雨伞的她们困住了。 人生中,转折点有时候就是来的这样无声无息,以至于很多年后,回过头来想,才知道原来这就是一切崩塌的开始。 就像倒下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第107章 这三年,我们就不要联系了。 天泼墨一般黑,仿佛再透不进一丝光,暴雨随风噼里啪啦地砸在阳台上,溅起密集的水花。 走道上放学的同学们都慌乱地往里躲,时懿握着手机愣神间差点被后退的人踩到,傅斯恬眼疾手快地搂住她的腰,带得她往旁边跨了一小步,躲开了前方的脚步。 时懿这才回过神来,抬眸看着天幕下的瓢泼大雨,听不出情绪地低道:突然下得这么大啊。 傅斯恬接茬:是啊,还以为不会下了。不知道等一会儿会不会小一点。 时懿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傅斯恬观察她低垂的眉睫,紧抿的薄唇,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吗?阿姨说什么了吗? 时懿强压下不安,收敛心神,偏头看傅斯恬:她让我晚上过去一趟,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 可是雨下这么大傅斯恬担心。 没事,一会儿可能就停了。时懿说得平常,一会儿我们直接在小区前面的那家面馆吃吧,我早点过去,早点回来。 傅斯恬当然没有异议。她心里其实有一些打鼓,这也不是周五,明天也不是什么节假日,方若桦怎么会突然要时懿过去。但刚经过辅导员的虚惊一场,她宁愿说服自己,是自己惊弓之鸟,想太多了。 她不知道,骑着电动车回去路上,时懿搂着她的腰,脸颊贴着她的背,在她看不见的时候,眼眸沉了下去,沉进了海底。 电话里,其实方若桦什么都没说,可母女二十年,时懿与她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时懿,你晚上有课吗?没课的话,过来一趟,我们聊聊。她叫了她全名。 方若桦已经很久没有叫她全名了。小时候,每次她做错事,方若桦要教育她的时候,也总是这样说:时懿,吃完饭,我们聊聊。 她每次说的语气并不严厉,可这句话却还是成了时懿童年的紧箍咒。很小她就知道,父母关系不好,这个家庭摇摇欲坠,维系着,并不容易。所以懂事以后,她就一直努力约束自己成为一个省心的、省事的孩子,想要为维系着这个家庭出一份力,想要给方若桦多一点的开怀与慰藉。方若桦说这句话时偶尔会透露出的疲倦和失望,总会令她觉得不安和难过。 几乎是条件反射,时懿一瞬间又有自己做错了事的错觉。 是哪件事?张潞路?学又打电话搬家长了?还是,她和斯恬的事,她终于要摊开来和她谈了? 时懿直觉是后者。 明辨是非,是从小方若桦教给她的,即便是出于要她保护好自己的目的,方若桦也不可能认为自己帮助张潞路是一件错事,为此批评自己的。 时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也真的以为自己是做好了准备的,毕竟方若桦已经不止一次地试探过她了,她们之间几乎是只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了。可是当车子真的驶进了向家别墅,她只要跨下车,踩下地面,就真的要面对了的时候,她突然发现,如果可以,她居然想就这样坐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 原来,她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勇敢。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无端的,她心虚了、害怕了、羞愧了。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消息通知弹窗显示,是傅斯恬问她:到了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时懿凝视着,敛睫很轻地叹笑了一声,乌眸渐渐清明,显露出坚定。她拿起手机,回了她两个字到了。而后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时间,打开车门下车了。 雨下得久了,盛夏的夜居然透着几分令人瑟缩的凉意。时懿摸了一下手臂,挺直着脊背,绕过车库,走过草坪,走进灯火通明的别墅。 别墅的大厅里,妹妹嘉嘉一看见她,就摇摇晃晃地冲她跑了过去。她刚学步不久,时懿怕她摔了,连忙快走两步蹲下身子接住了她。 小人儿撞进了她的怀里,开心地咯咯笑,含含糊糊奶声奶气地叫着姐,埋在她身上不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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