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这一天的生活显然没那么平凡。 “哦,这不是飞廉吗?今天也起那么早啊,你以为多几个扫大街的夸奖你的勤劳之外,还有什么用吗”说这话的是掌管函谷关一万两千户教化的乡老的儿子友仁,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伙,跟他一样,都是被老爹塞到军队里来锻炼资历的。 王权不下乡,像这函谷关,多数的命案劫案都是由乡老,乡贤来共同商议的,不从官府那里过,是个不拿朝廷俸禄的好差事。毕竟能够被推举出来做乡老,乡贤什么的,本身也很难称得上差钱的人。 跟飞廉那个臭老爹比起来,是本地人,也有钱许多。嗯,友仁他爹也是候补守备之一。 友仁是个势利眼,向来最喜欢捧守备之子拂恶的臭脚,比自己差的或者自以为不如自己的,一点点小事都能够拿来大做文章。他经常因为看不顺眼飞廉的一言一行而当众给飞廉难堪,今天这句话还算是轻的。 这说明今天友仁的心情还算不错。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飞廉向西抱了下拳,然后才回答道。 “装模作样。”友仁很是嫌弃这样的做派,但他今日可不是来找飞廉麻烦的,“你可知晓泔水街那个药行没了” 泔水街那边也是飞廉巡视的辖区,他当然是知道的。于是他点头。 “那个药行主人找到我家里来了,让家君为他主持公道。听说是强买强卖的买卖,但他其实是不想那么轻易把药行让出去。再择个位置开业也不是不可以,但,大家惯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人,这时候怎么可能会用一个公允的价格卖给他一个店面,他也不想多出钱……你可懂我的意思” “想要我去找人家麻烦?”飞廉皱起眉头。 “不不不,怎么会让你做这种事,换做是谁也不会愿意被当做是枪使啊。不瞒你说,昨日已是有人去找麻烦了,但被打晕丢出来了。只是想要你去与那家书肆主人好好商议一番……昨日那人说,那书肆之中并无一册书,显然是咸阳哪里的贵人来这里闲游打发时间的。未免是没有商议的好余地。” “说的这么好,怎么你不自己去” “那是你的辖区,非是我的,我怎么能越俎代庖” 飞廉看了眼友仁,心知才不是这么回事。能让这家伙如此垂涎,若不是财,那便是色。既然能不自己上,而托付于他……友仁是个非常高大健壮的……胖子。肯定就是为色了。 二十载来,飞廉对这位亦敌亦友的心思能摸个七八十。 “书肆主人莫非是女郎” “可不是寻常颜色。听那寻隙滋事之人描述,说是美若天仙也不为过。”被飞廉一语中的,友仁也不知羞,“好兄弟,哥哥就央求你这一会,还是速速行事为好,若是让拂恶知道了,我们俩谁都得不了一口汤喝。” 这也算是难得的友仁没有唯拂恶马首是瞻的事情了。 而看飞廉还在犹豫,友仁又加了些筹码:“此事若是成了,那守备之职,家君也不争了,你看可好” 这可真是父慈子孝。而且这家伙的话也不能当真。但是,只是去看看,也是无妨。 他也想见见那位咸阳贵人。 所谓貌美,到底几何……就希望不是什么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的主儿,不然,这好奇一见,许是就要把性命给丢了。 飞廉没有正面答应,不过在巡视辖区时,他将泔水那条街留到了最后。 在书肆的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飞廉两只像蒲扇那般的手掌便是互相包覆扭成了一团,长/枪靠在肩膀上,他一直都不敢往门里看。 渐渐打定了主意,也许是来了都来了,或许觉得就是触怒了人也不过一死这样的心情,喉头滚动了下,他右手撩起并不能算得上轻的军装下摆,走进了书肆之中。 进书肆后,飞廉才发觉这间屋子比从外面来看时空间要大上一些,布局大体来说,是个十字形,四周都是空无一物的书架,正中是几条柜台拼成的所谓书案,书案上也没有书,从墙角到地缝,遍寻过去没有一册书,但飞廉硬生生地便是觉得没有抬脚走路的地方。 这里的空气似乎是凝滞的,很沉重,犹如实物。 用拂尘清扫书架的女子很美,飞廉从看对方身着的绫罗来看,便知不凡,那如同精雕细琢的宝玉般的肌肤显露在衣衫外面,让他口舌生津。 咸阳来人总有些地位荣宠的,飞廉曾也陪同父亲参加一些卫守府的宴会,偶然也能见识上一些能够被称作是贵女的人,但是咸阳水能有多养人那些贵女虽有些贵气,但是形容总是粗糙的。 飞廉看这人,自觉非是齐楚那般的好山水,非能养出这般人物。 不过跟正中央那个穿白衣的女子比起来,就还算是俗物了。 她的青丝流泻而下,盖住肩头,有些盖住手背,末端像是水中藻荇那般交横在一起,看起来微微的有些扎手,有些痒,但飞廉只看着,便觉得那点痒,是痒在他心中,他的骨子里。 所谓静女其姝,其美不饰其面。 飞廉的目光才落在公主目夷的长发,就完全笃定了对方是位完全不输于方才的美人。 公主目夷慢慢地翻动手上的书页,翻页也无声,但无声胜有声,每次都恰好卡在飞廉将要开口的瞬间,一页纸翻过,恰是将其打好的腹稿尽数压到积灰的窗棂之下。 飞廉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他想要打破这种受制于人的气氛,至少不能做个干站着的呆木头。但是在对面美人书页翻页,他也发声之时,他又被那抬眼的美色夺去了声音。 那面容光华流泻,宛如春水。 她放下书,宽袍广袖,只这一抬手,屋内有些潮湿的空气都凭空増了许多书墨香气。使人不得不认为此间书肆名符其实。 当是藏了不少世上古卷典籍。 哪怕此间书肆没有一册书。 人也觉是自己眼睛坏了,是自己有眼无珠,不识这天上仙境。 公主目夷并未对这上门的顾客做出什么反应,她仍自顾自地单手捧着自己要看的书,另一只手端起应侯赠予的茶具,这漆色华美,虽也不过一俗物……倒也是能与她相称。 “那个……店家……我,我是来……”飞廉给自己闹了个大红脸,也没能把话说完。 公主目夷根本没等他把话说完,她的视线还停留在书页上,却是懒洋洋地抬手,指向门外:“那药行的生意,门外便有一个。” 飞廉觉得眼前这景象有种说不出的吊诡,但是身子仿佛是不由自主那般开始了行动,他转身往门外走去。他也不知为何会听从那名美人的话这么做,但是内心深处不停地涌现出一种想法,让他无法去质疑,无法在走到门外之前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门外有个年纪不大的男童,不过七八岁。 “我是来药行买药的,这药行也不知去哪里了,好哥哥你是官军,能不能带我过去”男童急的几乎是要哭出声了,“我妹妹病重,正是用药的时候。” 他背后背着的竹筐里满是带泥的药草,有些还带着朝露。 几乎不用分辨眼前之事与身后之事哪件事的重要性,飞廉在取回身体控制权的当时便是半俯下身,牵起了他的手:“别急,哥哥这就带你去。” 飞廉认识他。
第一百五十九章 是此间许多无父无母的孤儿中的一个。男童父亲原本是在关内做木匠,有时也接些军中的活计,母亲则是专心帮助丈夫打下手,在兄妹出生的头两年时,家里的日子虽说难过,但也算是其乐融融。 后来,飞廉记得是其中的父亲去往山间采木,不幸撞上了泥石流,就此罹难。母亲本来就没什么趁手的活计,后来拿着丈夫生前攒下的一些银钱做本钱,会做些织布和卖菜的活。但关内多是军士,于有些家底的人家而言,那些布又甚是粗糙,几乎到卖不出去的地步,主要还是靠着卖菜为生。 寅时起,戌时才休息。这积劳成疾,才不过一年,就随着丈夫一同去了。 两个孩子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可就是这样的境况,老天爷犹觉得过的不够苦,再一年,才是五岁的妹妹便是生了病。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需要吃的药,关内产不了,非要男童去山中采药与药行换了钱再转而去买药行内经由外地行商转卖的药草。 那妹妹生病是有两年了,但做哥哥的年纪虽小,这函谷关附近的山川行走几年,倒也驾轻就熟,采了药草去药行换钱,再拿钱去药行买药草。这一两年,妹妹竟是好生生地活下来了。 有时,飞廉借着父亲的名义去行道布善时,偶见男童带着妹妹出门,那脸色也有好转的迹象。也许,再有段时间,那病就能彻底的好了吧。 这回药行没了店面,若是改换门庭,总是需要些时间,这时间对于一般人而言,或是等得起,但是于这兄妹俩,还真不一定能够等得起。 可先去卖药换钱,然后用钱买药。 好在飞廉是知道那家药行的本家所在的。 “这些药草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卖不了几个钱。”失了店面,就剩老宅的药行主人没什么好心情,他就瞧了眼男童背后的药框,就是摇头,“我那店都不知道再开门是什么时候呢,这时候把这些给我,也只能白白放在堂里,晾晒都做不到。不收。” “现下山里有些地方都开始结冰了,草根本长不出来……”男童一听这话,当时就有些急了,“好伯伯,你这里晾晒不开,我可以在家晾晒,那分量绝不会比这个少的。” “又不是我让山里结冰的。”药行主人颇是有些无谓,“既然说晾晒,你就一个小小的采药药童,可知晾晒之时须得多少讲究?便如慢火熬药,要几分苦涩沾舌,那味道才算好?晾晒要是不懂其中深意,哪怕之后模样一般,其中差别也是千差万别,一把药草扔进炉子里,全是药渣。”
飞廉不懂这些,听这药行主人说的那么唬人,左右就是不肯收这些药草来换钱嘛。而这男童,若是无钱,恐也难来为妹妹买药。他想了想,便将手伸向了腰间别着的钱袋子:“他妹妹救命的药草是要多少钱,我来出……”却是发觉钱袋子不知何时已是不翼而飞了。 将长/枪置于柜台之旁,飞廉将全身上下都摸遍了,也没找到钱袋子。他分明记得在进那间书肆之前,他的钱袋子还是好好地系在腰间的。 难不成是丢在那间书肆了么? 而这时药行主人也看出了飞廉的窘迫:“大人是忘了带钱出门么?再回家去拿也未尝不可。我也心疼这两孩子的遭遇,但是小本买卖,毕竟是要做生意的,可不能如此心软坏了门风,还是得有钱来,我这药草才能卖的出手。本店概不接受赊账欠账。” 这药行主人把话说的如此明白。飞廉自然也没有在此地好好待着的处境了。他牵着男童的手便是往店外走去,心知,只是自己势弱,若是友仁或者拂恶在这里,这个药行主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总不会计较那些银钱药草的:“待我找着了钱袋子便是过来,你自是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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