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舟笑道:“我猜的嘛。” 待几人话题转移,江舟笑意逐渐收敛,长睫微颤。 刚刚她说谎了,她曾见过圣人的游魂。圣人生得极好,肤光映雪,眉目精致,那时江舟诧异,为何这么多记录圣人言行的典籍,却没有哪一本书里夸一夸她的好容颜呢? 难道这样会冲淡那股子“神”味? 近在咫尺的美丽只会让人嫉妒与亵渎,只有遥远而高不可攀的,才能成为信仰。 江舟回头,玉像立在晨曦中,手执书卷,双目含笑,看上去温柔谦和,充满智慧。 可困于其中的游魂却是迷惘无助又孤独的。 没有人知道,传说里的圣人有着怎样的七情六欲,有过怎样的痛苦挣扎。 后来江舟在瑶池宴上遇见商仪,不由又想起了学宫那个飘荡的游魂,她们身上有着相似的气质。 千万人赞颂,千万人传扬,然而身处其中,却只觉孤独。 江舟不愿商仪成为那样的人,所以她靠近了她,递上一枝梅花。 宋青云也停足,仰头望着圣人玉像,感慨道:“千百年后,谁人知我?” 她心中所想与江舟截然相反,只愿一朝登上天子堂,热血酬心中壮志,青史留名,万人传唱。 每一个无涯学子大多都如宋青云这样想着。他们如同稚嫩小鸟,仰头望着蓝天,跃跃欲试想飞到云霄之上。 只可惜东海那场异变,把所有的热血、韶华、梦想,全部埋葬。 和气说:“你志向那么远大啊?” 宋青云脸一红,“也没有,只是我爹常说,让我好好读书,日后去昆吾为国效力。” 和气道:“我家老爷子总是念叨,让我好好读书,日后当个有文化的奸商。” 宋青云:“圣人脚下,你怎能说这样的话?”她掉头看向江舟二人,“你们读书是为什么呀?” 江舟:“不知道,我没有爹。” 宋青云连忙致歉,江舟摆手,不太在意,她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或者说,现在已经没什么志向。 商仪道:“我父亲在世时,想让我安遂平稳过完一生。” 这是前生她很久之后才慢慢体会到的。自从逆命侯一去不返,她的身边从此空无一人,依仗父王留下的暗卫,才从那个乱世中搏得一线生机。后来她常常回想往事,想舟舟,也想从没谋面的父母,想她这一生错过的亲缘情缘。 书生们总想青云直上,一朝登天子堂前,却不知天子这个位子,身前是金碧辉煌,身后却已空无一人。 相伴着,唯有万里江山如画。 所幸一生里遇到了江舟,赠予她灰暗的回忆里一抹璀璨亮色,虽苦尤甜。 宋青云再次叮嘱:“你们可千万不要和我爹说呀,他知道我来这里会打死我的。” 江舟笑道:“宋叔舍得打你?” 宋青云吐舌,“万一呢!”她皱着眉,苦巴巴说:“你可别看我爹好说话,以前我同慈幼坊的人一起玩,他念叨了我三四年,还要街坊看好,不许我再到那边去。” 江舟:“那也是为了你好。” 唯一的闺女,宋叔当作掌上明珠,捧在掌心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自然不肯让她去有传染瘟疫怪病之嫌的慈幼坊了。 慈幼坊在东城城郊。 秋光正好,城郊大道旁也栽了数株金桂,香甜花香随风拂面。 还走着,忽闻一阵嗒嗒马蹄,清朗歌声。 几人掉头看去,一众学子纵酒放歌,马蹄踏花,从大道疾驰而去,双袖盈风,白色学服如浪翻滚。 和气道:“那是武道院的新生,今日组织郊游。” 江舟知道,每至周末,武道院学子便会相邀结伴出游。他们申请经费的理由也很充足,春日说是春风和沐,正宜练剑;夏日说是夏花绚烂,正宜弯弓;秋日说是桂香正好,何不树下读兵法;冬日大家都不出去,天冷,围在学舍吃火锅多安逸。 至于玩? 武道院的事,能叫玩吗? 她们目送少年纵马远去,齐齐发出羡慕的声音。 宋青云:“为什么武道院这么放纵?学宫还给他们拨钱。” 和气笑眯眯道:“你数数黄金台上多少桂花,就知道为什么了。” 从大道转到一条小路上,沿着潺潺小溪往前走了不远,就看到一间白墙黑瓦的宅子。 两扇大门虚掩,里面出奇安静。 宋青云伸手推门,诧异道:“为什么这么静?他们以前总是闹腾。” 江舟拦住她,走在最前,推开门的刹那,一桶凉水朝她当头浇来。
第24章 陪你一起 门板上放着一桶凉水。 这样有人推门而入,水会直接泼下,把人浇成落汤鸡。 江舟冷笑,这是她玩腻了的把戏。 水泼下来的刹那,坊里就爆发出一阵沸腾的笑声。 树荫草丛里冒出来许多人,大笑着正准备看新来义工的笑话。 但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情况出现了—— 一把油纸伞出现在门下。 水滴落在伞面,飞快溅跃开,珍珠般滴落,掉在地上,滴滴答答。 执伞的人看不清容颜,只见得一只手白皙如玉,握住竹制伞柄,身上红衣灿若骄阳。 江舟把伞收好,用伞尖挑开地上的香蕉皮。 这实在是个很俗套的陷阱,等人被水突然一淋,惊慌失措下往前几步,就会踩到地上香蕉皮重重跌倒。 她目光扫过树下的少年们,似笑非笑,那些人被识破,扭头马上跑了。 “可以进来了。”江舟侧身,让开一条路。 宋青云吃惊道:“舟舟,你大晴天为什么带伞?!不对,你为什么知道有陷阱?”
江舟把油纸伞收回须弥戒中,“直觉。这里的人好像不欢迎我们。” 但她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任谁被嫌弃这么多次,心里也会有气,从前无涯学子屡次爽约,恐怕在这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好的名声。 院中几架竹竿,上面挂着些刚漂洗好的衣物。 左边是一间小屋,袅袅炊烟从烟筒冒出,想必是厨房之类的地方。右边对称一间小屋,正中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楼旁有棵大树,两个秋千在风中荡悠。 江舟看见秋千,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坐在上面,双手握住绳,笑道:“云舒,你也来,好玩!” 宋青云叹气,“舟舟,我们是来干活,不是来玩的。” 江舟:“劳逸结合嘛。” 和气捂嘴:“你还没开始干活就劳了啊。” 江舟不依不饶,“云舒,你来坐一坐呀。” 商仪见她红衣摇摆,青丝飘荡,笑容灿烂,心中一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从中漫开。 前生逆命侯与她结契后,第一件事就是亲手做了两个秋千,挂在群玉山老梅树下。 千秋正对着商仪闺房绣窗。 于是商仪清晨醒来,刚推开窗,就开见逆命侯兴致勃勃地在那荡秋千,一边招手,“广寒君,来一起玩呀!” 商仪:“……” 第一日她无视了。 第二日她拒绝了。 第三日,她终于烦不胜烦,答应了逆命侯的邀请。 说起来可笑,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坐秋千。 广寒君自幼在太学院,修习各门之术,天文地理、兵法策论,无所不知;从小与皇家贵胄一起生活,锦衣玉食,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独独没有坐过秋千。 她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逆命侯在身后坏心眼地一推。 抓住绳的手猛地收紧,声音被她压进喉中。 商仪心跳得很快,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很快就开始享受这个过程。 清风环绕,鸟语花香,秋千在摇摆,她好像卸下一切,在云中飞翔。 逆命侯坐在她身侧,也跟着一晃一荡,偏头笑问:“广寒君,好不好玩?” 商仪没有说话,只是心跳得更快了。 …… “云舒、云舒!” 商仪猛地回神,袖下暗自攥紧手,又不知不觉想到了前生。 她抬起眼,江舟笑吟吟地看着她,年华正好。 商仪也坐上了秋千。 宋青云扶额,没想到云舒看上去那么正经,还是跟着舟舟胡闹。一个两个这么未劳先逸,阿婆不会把她们弄出去吧。只是一刹那的功夫,扭头就看见和气蹲在了草丛里,摘了根狗尾巴草在逗兔子。 宋青云走过去,没好气说:“你怎么也玩起来了?” 和气耸肩,“不然我们能做什么?” 宋青云怔了怔,“去干些活呀。” 和气把草丢掉,笑道:“衣服洗净晾好,柴堆整齐码着,厨房有炊烟,应该是有人在做饭,或是准备招呼我们。你看他们都把一切都整理好了,我们能做些什么?” 宋青云望向小楼:“去屋里整理一下呀。” 和气抱起小白兔:“我建议你先不要进去。” 想到先前的那桶凉水,宋青云有点发憷,僵在原地。 和气抚摸小兔,问:“你收养过流浪的动物吗?” 宋青云摇头,春城街头干净整齐,没有流浪猫狗。 和气缓缓说:“它们被别人打过许多次,早已不相信人,若你想驯养它们,便不能着急,得徐徐图之。若是初次见面就急着接近,说不定会被反咬一口。就这么一点点地走近,让他们慢慢放下心防,最后对你露出柔软的肚皮。” 她微微一笑:“人也是这样。” 宋青云似懂非懂,目光转向她手上的小白兔,“你很喜欢它吗?它看上去好乖!” 和气笑着摸了摸兔毛,“是啊,它看上去很好吃呢。” 宋青云心中无语,伸手也摸把兔毛,发觉小兔身子微微颤抖,忽然涌现一股奇怪的猜想——或许它乖巧不是因为亲人,而是因为害怕。 江舟荡了一会,嘴角噙起抹笑,问:“云舒,你小时候荡过秋千吗?” 商仪摇头。 江舟不信:“怎么会呢?谁没荡过秋千呀,说不定你忘了。” 商仪垂眸,瞥见蓝白与绯红裙摆一起飘荡,像火焰与海水相撞。她眼神暗了暗,道:“自我四岁离开楚地,再没有坐过秋千。四岁之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江舟瞪圆眼睛,“云舒从前在楚地吗?我听说那儿有一片大泽,长满了香花和兰草。春天水绿如蓝,夏天菡萏映日,秋日木叶飘飘,冬日湖面结冰,飞雪如絮……” 商仪注意到,她说起这段话时,眼睛闪闪发光,像天上的星辰一样。 江舟问:“它真这么好看吗?” 商仪摇了摇头,“我忘了。”自四岁离开楚地,她再没回过家。 江舟笑道:“那正好,我也没见过,以后我们一起去看。” 少女笑颜如花,白皙的脸在浅淡秋阳里泛着粉霞。 商仪心中一暖,轻轻点了下头,“恩。” 前生王朝覆灭,她争得帝位,收复国土,坐拥万里江山如画。 大盛风景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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