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仪:“不必担心,楼父是仵作,人体脏器,她自小就很熟悉。” 普通小孩路过坟地时都会被父母牵紧手,而楼倚桥自小就在阴暗潮湿的验尸房中,同死人呆在一处,亲眼看着父亲扒拉出五脏,一一讲解。 江舟想象了下,打个寒颤,是个狠人。 商仪看出她的心思,淡淡笑道:“不必担心,这些她只在牲畜身上试过,没有用在活人身上。” 楼倚桥当之无愧是一个天才的偃师,如果她没有北上,留在了学宫,到今年这个时候,她的设想也许能成功,偃术与医术结合,无数疑难杂症会被治愈,造福天下苍生。 江舟反问:“这本册子是她在去北疆前留下的,不能断定吧,万一她在那边用俘虏试了呢,战场那种地方,人和牲口有什么区别?” 商仪敛眉,江舟说的很有道理,但无论怎样,楼倚桥毕竟已经死了,只留下了这本小册。 江舟凑近一点,看着商仪:“云舒你说,她最后成功了没?” 商仪摇头,“这已经不重要了。” 人死了就是死了,一切雄心壮志俱归尘土,就算有朝一日楼倚桥心愿达成,偃术流传,名扬天下,那时候她也已泉下无知,又有什么意义? 江舟眼睛发亮,“云舒,你这么厉害,以后一定继承她的偃术,我们去治病救人!” 商仪怔了下,看到她眼里迸发的光芒,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江舟说:“你治病,我砍人!” 商仪笑着摇头,“我要去一趟藏书楼了,你去吗?” 她想再去查查血石灵脉之事,那位老先生一定知道什么,或许先生她是…… 奇怪的是,江舟并未如寻常一样黏着她,摆摆手,“等会我就要去慈幼坊了,就不和你一起走了。你把册子给我,我再看一下。” 待商仪离开,江舟垂头望着膝头翻开的书册,面上笑意渐渐收敛。 过了半晌,她抬起手,抚上自己的胸膛,那里传来了“砰、砰”闷响,像是一颗鲜活心脏在扑通跳动。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错了……本来想替换上一章,结果发新章了 啊,我死了!我要怎么办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Vita_Dolce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偃甲之人 有商仪作证, 应当能让桐酒解除疑心。 江舟揉着肚子,听和气说话,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哼哼:“是呀,云舒还帮我盖被子呢!” 和气笑弯了眼, 瞥向商仪:“哦?真是想不到。”她笑道:“舟舟,你知道吗, 东海特产一种螃蟹,蟹膏被阳光烤化成黄油, 融化进肉里,每一丝蟹肉与蟹油融在一起,挖出来一口吃的时候,流沙的口感与蟹的香味在舌尖会合……” 她说得绘声绘色,江舟咽了口口水,眼前似乎出现大螃蟹, 张牙舞爪,澄黄通透,能看见蟹体里融化的黄油,它挥舞着爪子, 仿佛在说:“来吃我呀、来吃我呀。”
和气叹了口气, 话锋一转:“可惜螃蟹是寒凉之物, 唉,你又受了寒,看来是没有口福了。云舒, 我们不必帮她带了。” 江舟:“你瞎说!我能吃!我能吃!” 商仪:“……” 共潮生上悬着一轮银月。 月华浓,海面千倾银辉,浪声风声杂糅。 江舟看了时辰,催促道:“快到丑时了!我们快睡!” 商仪坐了下来,点亮烛火,“舟舟,你在慈幼坊发现了什么?” 江舟坐在床上,把所见和盘托出。 商仪揉了揉眉心,在初见偃甲时她就想到了桐酒,江舟偃术刚入门看不出来,但商仪一眼便能看出那两具偃甲正是出自桐酒之手,“执教与慈幼坊有关联,十年来保持联系并不奇怪。只是,她为何深夜去呢?” 桐酒只任教一班,教两个学生,明明清闲得很。不管怎么说,深夜探访总是奇怪。 “舟舟?” 江舟抱住枕头,脑袋低垂着,像小鸡啄米一点一点。 商仪有些好笑,又唤几声,江舟反而身子一歪,睡死过去。 怎么这么快就能入睡? 商仪笑着摇头,弯腰帮她盖好被褥,起身时目光正好掠过摆在床前的计时仪—— 刚好丑时。 好像每到这个时辰,舟舟都会睡着,毕竟这么晚了,也不奇怪。 少女长长的睫毛像扇子一样,投下一片阴影,商仪隔着一寸的距离,抬指描绘她的眉目,微微笑了。 看了会,商仪回到桌前,继续思考今夜之事。联系和气同她说关于“血石”的事情,她的眉头越皱越深。 北戎在那处被魔气侵染的灵脉里开采到一种赤红石头,他们发现这种灵石灵力充沛精纯,除却颜色有异常,其他用起来都与寻常灵石毫无差别。况且其中储量丰富,抵得上大盛两条极品灵脉。 北戎王大喜,把此事压下,大量开采这种灵石,厉兵秣马,暗中筹备兴师南下。 但是几年后,异变开始了,或许时间更早,就像一片雪花悠悠飘落,没有人想到最后会发生雪崩。 只有伴随轰隆如雷的巨响,灾难铺天盖地扑来,人们才恍然,原来预兆这么早就开始。 开始采灵脉的次年,长居在北地的雪雀忽然集体迁徙。 据人说,那情形犹如乌云过境,黑压压一片,遮住天光,整日天都是暗的, 自那天后,北地雪雀绝迹。 后来灵脉附近生出许多畸形婴儿。 那片土地从前罕无人烟,住着的也是开采灵石的石工。 石工们多未受教化,生出怪异婴孩后,没有把事情联想到矿石之上,直接把这些婴儿抛埋,就算有仁慈父母没有直接放弃,这些孩子也活不过第二年的冬天。 不再归来的候鸟、畸形婴儿、莫名怪病、变红的湖水……种种怪事不一而足, 但这一切都被北戎朝堂压了下来,当作重要机密,不许他人知晓。就连那条灵脉的存在也鲜有人知。 这是和气同她说的消息。 异宝阁经商千年,巍巍不倒,人脉渗入这片大陆的每个角落,能够探来这样的消息。 商仪微微皱眉,那时北戎已与大盛宣战,就算知道灵石有异,他们也不可能弃用那条灵脉。事实证明,北戎也没有放弃。 大盛是否已经知道这件事,或者采取行动,商仪不得而知。 她虽身份高贵,但终究是个外人,被排斥在真正的核心之外,无法知道这种关乎一国命脉的隐秘。 但她并不在意,最令她忧心的,是现在东海是否有这样一块血石。 商仪情不自禁站起来,望向粼粼无际大海,带着咸味的海风扑面,吹走她的焦躁不安。 如若她猜想没有错的话,答案几乎是肯定的,而两年后春城的血案,也必然会与此有关。 学宫已经开始着手研究血石,想寻求破解之法,其中应当也有大盛官场的授意。但是他们失败了,而失败的后果是人间炼狱,无人生还。 绝对不能让他们再继续下去! 商仪冲出门,想立即找到曲九畹,御剑至黄金台时,忽而停顿下来。 这么贸然行动,只会将一切弄砸,何况若真有天子授意,她的行动会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肺腑间充盈着花香,渐渐冷静。 尚不知道前生失败之因到底是什么,学宫向来谨慎,于此事上应是万分小心,不该落得最后的下场。 北戎使用血石十数年之久,也未发生过这样震惊世人的惨剧,难道真是学宫有北戎的奸细? 夜风清冷,桂香浮动,月色如碎银铺满地面。 商仪依靠在树上,望着一轮满月,不禁又想起当年。 那晚月色如水,逆命侯抱酒站在花中,桃花眼半垂,敛去素日的骄狂,眼角发红,看上去可怜巴巴。 她惶然而又无措,看着自己的道侣,像是在茫茫大海中终于靠岸的地方,鼓起勇气说:“不是我杀的,广寒君,你信不信,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商仪闻言,心中动容,但也仅止于此。 次日江舟酒醒,许是忘了月夜醉话,不曾再为自己辩解过,商仪几次想提,又觉不过是逆命侯的一番假话,想想也就作罢,于是两人关系依旧如故。 直到现在商仪才想明白,那晚舟舟说的原来是真—— 春城覆灭是因为学宫自食恶果,与她无关,或许她做了什么事,但绝对不是主因。 可舟舟为何不为自己申辩呢? 商仪自嘲一笑,只怕是她知道,说了也无人信她吧。 不怪乎当年传有逆命侯屠城的流言,江舟依旧能进朝堂,权倾天下,原来天子早就知道春城之事的罪魁祸首。 是血石。 不,是贪婪、权欲、还有人心。 “我信你了。” 商仪眼前似乎出现那个红衣墨发的女人,低垂着眉眼,露出一生中唯一一次的脆弱。 像是一只小刺猬,遇到可以信任的人后,翻开了柔软的肚皮。 又像是陷入泥淖里的人,早放弃求生之欲,但还是鼓起最后勇气伸出手,希望有人能拉她一把。 可终究是错过了。 商仪怔怔地想,为何当时没有相信自己的道侣呢? …… 江舟醒来时,发觉商仪坐在窗前,神情有些憔悴,像是一宿未眠的模样。 “云舒?”江舟一跃而起,“你怎么又没睡?” 商仪回头,“睡了会,只是醒得早。” 江舟皱眉,嘟囔着:“你别成天想那么多事了,像我一样每天睡到天亮,多好!” 商仪看着她,微微笑道:“你说得对。” 江舟凑过去,趴在窗前,问:“你在想什么呢?” 商仪道:“没什么。” 江舟想了想昨晚的事,就觉得头疼,她武道天赋极高,但脑袋里装不了太多的东西,于是干脆利落地问:“昨晚的事你觉得是什么,桐酒执教为什么深夜去慈幼坊?” 商仪不想将她拖进这摊乱泥中,道:“执教面冷心热,暗自照拂慈幼坊众人,至于为何深夜前去,学宫只有她一人精通偃术,她或许还有许多其他事宜。” 江舟点头,“也是。” 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江舟无法释怀桐酒在听到动静时迸发的杀气,那绝对不是错觉。 假如同云舒说的一样,那杀气怎么也解释不通。桐酒身上必定藏有更深的秘密。 不知怎么,她又想到慈幼坊的人,这些人与北戎兵都是畸形,但一个在春城,一个在北疆,隔着千重山水,又有什么关联?这一切同学宫有什么关系? 江舟拍了拍头,发出“砰、砰”两声。 商仪吓了一跳,抓住她的手,“你这么用力干嘛?”把自己的脑袋当偃甲,以为拍一拍就能好吗? 江舟苦笑:“我总是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她的头里像是蒙了层灰扑扑的雾,真相就在前方,但想更进一步时,却又抓不住关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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