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现在相反,当时的人们是从北往南度过山脉,南下逃亡。 他们都是流民,在北戎军的铁蹄下,失去亲人朋友,相互扶持逃到山脚,狼狈疲倦,身上都是伤。 在江舟的记忆里,鬼方山中老树参天,遮住日光,林中幽暗、闷热,暑气蒸腾,布满腐朽的味道,令人作呕。那难闻的味道多半来自逃亡者的尸体,翻山至一半时,他们就已遇到数具尸体。 但大家从战火中走出,连最小的孩子也看惯了死亡,对此已经无动于衷。 江舟在那一行人中年纪不是最小,她记得还有个年轻的妇人,背上背着一个哭泣不止的婴儿。大概是初为人母,她的身上带着流民身上鲜少有的同情与悲悯,对江舟十分照顾。 那时候是夏天,天气酷热难当,密林像是蒸笼,头上烈日炎炎。每个人嘴唇干枯,神情疲倦。夏日天气变幻莫测,上午烈日当空,下午就变成倾盆大雨。雨水在山间汇聚,一缕一缕汇聚成湍急水流,让土地变得泥泞难行。 下雨后,每个人的身上都黏糊糊的,但哪里会有干净衣服换洗?只能继续顶着烈日前行,有几个人受不了这种天气倒在路上。 走到一处山谷时,忽闻一阵雷鸣般滚滚轰隆声,脚下土地不停颤动。江舟还没明白什么事,就听人群骚动起来,有经验者大喊快往山上跑。她不明所以,跟着人群往上跑,没跑出几步,原来站着的地方被浑浊湍急的泥沙洪流掩埋。许多逃跑不及者葬在了其中。 那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也永远埋在泥石流里。 但这片林里最致命的,还不是毒虫、瘴气、野兽、酷热、传说里吃人的妖魔。 瘟疫不知从哪里生起,也许是被毒虫叮咬后滋生出的疾病,也许是被林中其他流民尸体感染,总之没有多远,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无声无息,只是睡了一觉,周围又有几个人的身体僵硬冰冷,永远不会睁开眼睛。 江舟永远不会生病,她睁大了眼睛,就如一个记录者,把逃亡路上的这一幕幕记在心底。他们翻过高岗山林,从野兽口中逃出,等终于站到最后一道高岗,南境的沃野千里、袅袅炊烟跃入眼帘时,只剩下三个人。 没有战火、疾病、死亡,一片平静安宁的土壤。 幸存的两个年轻人当即跪到在地,亲吻脚下土壤,泪流满面地嘶吼哭泣,把亲人的遗物挂在高枝上,让逝者的灵魂也能永远眺望南方。 江舟静静看着这一幕。她以为在北疆的日子所见已经是人间最悲惨的景象,见得多了,才知道天命的残忍远不止如此。 从往事中回过神,江舟捡了几个逃亡路上有趣的事情同商仪说了,然后问:“云舒,那时你在干嘛呢?” 商仪思忖片刻:“读书。伯父为我请了一个夫子,他很严厉。” 天子请来的自然是当世大能,教她与皇子皇女们学习各种术法典籍,兵书策论。世家子弟们受不了如此严苛的老师,也策划着一起逃亡。 他们从太学院逃到昆吾城中,那时天朗气清,清风拂面,昆吾的少年们鲜衣怒马,踏尽闲花。 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 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19-11-25 23:22:41~2019-11-29 23:12: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季念深、病毒侵入、子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ot2 17瓶;33888637 16瓶;老白、最爱吃小甜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做梦也算 正交谈间, 忽听有人仓皇求救——“有人吗?救命!救救我!” 声音稚嫩喑哑,听上去像个孩子。 江舟与商仪对视一眼, 这荒山野岭, 连个人都没有,怎么会有活生生的小孩。她们皆知事有蹊跷。 “云舒, 你怎么看?” 商仪沉吟片刻,“去看看吧。” 江舟心里也是这样打算。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妖。何况, 万一真有迷途孩子在此……就算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总要去验证下, 才不愧自己的良心。 她们循着声音找过去,矮树林里有个矮小的身影。 江舟蓦然瞪大双眼,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 商仪没发现她的异常,径自往那小孩走过去,江舟忙去拉住她:“云舒,别走了, 我认识他。” “恩?”商仪不解地问:“认识?” 江舟撑着下巴:“当年一起逃到南边的,奇怪,他不是早死了吗?” 说着,她放轻脚步, 慢慢靠近, 在小孩面前蹲下身:“你……” 小孩仿佛没有看见她们, 捧着脸低低哭泣:“救救我,爹爹、阿娘,你们在哪里呀?” 未几, 他的身影突兀地在两人眼前消失,面前的山林黯了下来。 江舟咋舌:“这是见鬼了吗?” 当年她率军北渡,手刃千万人,造下无尽杀孽的时候都没有看见鬼,怎么一回来就见鬼了。 商仪想起昨夜所见的幻影,心知有异,在附近仔细探查,余光瞥见一物,顿时恍然:“不是鬼。” 江舟:“那是什么?”
商仪走到树根,蹲下身子,“舟舟,你来看。” 江舟弯腰,顺着她的指引,在树根处看见几颗黑色的小蘑菇,“这不是蘑菇吗?哎,不对,它的根怎么是蓝色的?” “这叫流影菇,只有在死寂荒芜之地才有。”商仪想起书上记载,心里已有猜测。按照书里说,鬼方山不应有这么多的流影菇,但近些年来战乱频发,此山已经荒芜,流民尸骨埋于地下,积攒太多死气,才让这种长在死地的生物繁茂无比。 也许当年男孩经过这里,正好被流影菇记下,于是这一幕幕,在林中不断的重现。 但终究只是无法改变的过去而已。 她们接着往前,阴暗的山林里,时常闪过过去的幻影,上古时身着兽皮狩猎的男女们、整装待发的士兵、还有战火中挣扎着逃亡的流民……人影幢幢,让这片死寂之地看上去热闹起来。 然而这热闹也是虚假而阴森的。 树林里的活人,只有江舟和商仪而已。 不知何时,她们的手已经紧紧牵在一起。两人再怎么勇敢坚强,还是觉得这景象有些瘆人,加快脚步想离开这里。然而祸不单行,没走多远,林子里升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江舟心里有点发虚,就算过了这么久,童年看起来危险的事物在她眼里不值一提,但当时的恐惧深深印在脑海中,就像阴云笼罩在天空,从来没有消散过。 过了再多年岁,小时候烙印下的阴影,也会一生一世,如影随形。 商仪的手稍稍用了用力,“舟舟,别怕。” 江舟挺胸,下意识地回:“我才不怕……”说到后面,忽而哑了下去,她习惯了在别人面前坚强,因为无论世人还是天命,都不会因她可怜而心疼,看她落魄,他们只会嘲讽。但是云舒不一样。 云舒是她可以相信的人。 她落魄而狼狈地活在这个人间,小心翼翼、精神紧绷,不敢信任何人。可只有云舒,她笃信,只有云舒不会伤害她。 商仪暗施法咒,驱散周围的迷雾,十步只能勉强能看清,但更远处的路依旧隐没于白雾中。 但这样她们可以看清彼此了。 江舟没那么怕,长舒口气,继续嘴硬:“我当然不怕啦哈哈哈,云舒啊,是不是你怕了呀?” 商仪垂眸,眉头皱了皱,对江舟说:“舟舟,你听说过一个故事吗?” 江舟:“什么故事?” 商仪压低声音,雾气飘散,清冷的嗓音幽暗林中响起,“有片树林,接二连三地死人,时常有人在其中看见鬼影。有两个游学的学子,张生和赵生,抄近路穿过树林,忽然,林中生起了白雾。” 江舟往她身边挨了一点,身上凉飕飕的。 商仪停下来,问:“舟舟,你怕了吗?” 江舟依旧嘴硬:“才、才不怕。” 商仪笑了笑,继续说:“雾太大,他们害怕走失,就紧牵着手。张生感觉自己牵到的手冷冰冰的,像一块冰一样。他们一起迈步走,林子里只能听见脚步声,你听。” “沙、沙、沙。” 她们踩在厚厚的枯叶上,脚步出奇整齐,四周静谧无声,仿佛天地间只有她们两个人。 江舟已经怂了,觉得握住的手也冷了不少,跟故事里一样。 商仪慢慢道:“听着脚步声,不知怎么,张生心里越来越怕,于是他开口和赵生说话,赵生回了他,但声音距离他仿佛有点远。张生松口气,身边的人是赵生就好了。他忽然听到‘哎哟’一声,就问赵生:‘发生何事?’” “赵生说:‘刚刚没看路,绊倒一块石头,摔倒了,兄台,你在哪儿,让我重新牵住你,免得走丢了。’李生呆在原地,要是赵生松开了手,那他现在牵着的,又是谁呢?” 江舟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紧紧牵住。商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重复道:“你说,在她身边的人,又是谁呢?” 江舟吓得整个人一激灵,冷汗就下来了,僵在原地。 商仪轻轻勾唇:“舟舟别怕,只是个故事。” 江舟委屈,气得使劲把手往回拽,商仪怕弄疼她,只好松开手。江舟想到小时候,自己好心去找云舒,她却用幻术吓自己,还坐在树上看自己出丑。 过了这么多年,商云舒变成广寒君,从爬树下水掏鸟蛋的调皮小孩变成一丝不苟的世家表率,没想到内里还是没有改,这么恶劣,就知道吓人! 商仪快步走上来,与她并肩:“真生气了?” 江舟不说话,埋头默默走路。 商仪也知道自己做得过火,伸手去牵江舟,却被狠狠拍开。手背泛红,逆命侯手劲有点大,她被拍得有点发懵,愣了一下,“舟舟?” 江舟一吸鼻子,“别碰我。” 商仪:“是我不好,我不该吓你……”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哭了?” 日后大名鼎鼎的逆命侯,名字能止小儿夜啼的逆命侯,居然被一个鬼故事吓哭了? 江舟跺脚,脑子发热,捂着脸冲进雾里。商仪想拉住她,但终究晚了一步,小姑娘风一样冲到旁边白雾里,她也只能循着脚步追过去。 等商仪追到江舟,两人已经偏离原本道路。商仪此刻无暇顾及这些,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舟舟,你……我……” 江舟也觉得自己一大把年纪,哭鼻子太丢人,又羞又气,捂着脸不肯说话。 商仪心中内疚,她原本只是看舟舟嘴硬,说鬼故事想逗一逗道侣,没想到宁可流血也不流泪的逆命侯,轻易就被吓出了金豆豆。 但总归是自己的不好。 她一时口拙,把手放在少女肩上,呐呐:“不要哭……是我的错。” 江舟放下手,猛地冲过来,把商仪撞得踉跄几步,靠到树上,情不自禁伸手揽住小道侣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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