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仪眼圈泛红,定定看着江舟,像是质问前生的情人,“是不是在你心中,我一直是这样?” 江舟哑然:“我……” 商仪转身,不敢对江舟露出难得一见的脆弱。前生她是个堪称完美的帝王,一言一行载入史册,冷静自持,帝心万重,抛却所有情感,换来一张青史留名的假面。可唯有对着舟舟,一次又一次的失控。 江舟呐呐解释:“云舒,我只是觉得你和那两个前辈一样,心里有大志向,在你心中,情情爱爱这种东西不是最重要的,呐,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不像我这样的俗人。” 商仪怔了许久,才轻轻说:“舟舟,你看错了,我才是俗人。” 而逆命侯才是那个真正有大志向的人,宁愿忍受举世骂名,担负颠覆两个王朝的宿命,亲手终结千百年的战乱。她是孤注一掷的赌徒,跋山涉水的香客,不顾一切燃烧所有只为点亮烽火硝烟里黯淡的天光。 这样的行为与愿景,几乎能比得上地藏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宏愿。 江舟歪着脑袋,一字一句认真道:“云舒,我读的书不多,只记得逍遥游里有一只大鹏,翅垂云背负天,从北冥一直飞到南冥。在鹏鸟的眼里,天地万物都是渺小的,连天空都在它的羽翼之下。燕雀笑它,但是它们怎么会明白鹏鸟的志向呢?” 就像濮含立志打通两界通道,夫子希望著书传于世人,云舒身上也背负这样宏大的理想。 江舟像只在树梢嘁嘁喳喳的小雀,发觉天色忽然黯了下来,抬头看见鹏鸟划过天际,自心底生出尊敬与向往。 商仪神情悲凉,“可是鹏鸟飞累了,不想再去南方。” 江舟不解:“鹏鸟怎么会累呢?” 商仪惨淡地笑了笑:“可能因为她不是鹏鸟,只是生得大了些,飞得高了些,便要背负起青天,谁问过她到底喜不喜欢呢?” 江舟怔了怔,若有所思。 商仪自觉失态:“舟舟,我只是、刚刚说的话,不要当真,是我莽撞了。”
江舟抬头看她,眼睛湿润晶亮:“云舒,我并不是觉得我们的情分不能长久。你太厉害了,我怕自己踮起脚也够不到你。不过我会努力的!如果你想飞高,我就想成为载你上青天的风,如果你累了的话,我会给你在最高的树上做一个巢,我们总要在一起,对不对?” 商仪眼里渐渐泛出湿意,身子微颤,半晌过后,上前紧紧拥住江舟。 她抱得很紧,脸蹭着舟舟的面颊,低声说:“谢谢你,舟舟。” 江舟心想,就算看上去再怎么成熟,云舒毕竟年纪还小,还只是个小孩,唉,需要自己多包容包容。她逆命侯大人有大量,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呢。 她本不是太计较得失的人,尤其在感情上,只是方才受到触动,一时有点伤春悲秋,等情绪过去,又变得精神抖擞,活力满满。 是夜,商仪依旧无眠,望着漫天星辰,许久后终于下定决心。 “舟舟,我有件事想告诉你。”她回头,刚才还在说话的少女已经闭上眼睛,进入梦乡。商仪笑笑,不经意瞥到计时仪上,笑意僵在脸上,蛾眉微蹙,露出深思之态。 如果没有记错,舟舟每次都会在这个点准时入睡。 未免太规律了点。 商仪脑内闪过楼倚桥笔记里的一页,心中紧了紧,不禁摇摇头,想把那个可怕的猜想除去。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怀疑?舟舟明明只是长河畔长大的一个普通孩子。但,又有哪个普通孩子能独自剿灭一支北戎兵呢?不仅如此,她还小小年纪跋涉千山万水,翻过在成人眼里亦有去无还的鬼方山,从北疆来到东海。 不知怎么,又想起前生关于逆命侯骁勇善战、刀枪不入的传说。 刀枪不入? 商仪凝视江舟沉静的面容,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抚上她天真眉目。 舟舟…… 山林跋涉几日,马上就要翻过最后一座山岭。 江舟故地重游,心情激动,举止明显带着焦躁与不安。商仪看在眼里,只能默默抚慰她。 “云舒,爬上那儿我们就到北疆了。”江舟指着面前高耸山岗,咬了咬唇,不由自主抓紧袖角,精神紧绷。 商仪自然握住她,“好,今晚在这歇一歇吧。” 江舟罕见拒绝了她:“不了,我们先快点过去,以免夜长梦多。”她跺跺脚,“夫子说我与灵核有缘,可我该怎么找到它?我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云舒,我该怎么办呢?” 商仪安抚:“别怕,顺其自然就好。” 江舟惶然无措,“我要是找不到灵核……” 商仪:“总不会比现在更差。” 江舟一咬牙,云舒说得不错,反正一切不会比前世更差。她只是太过在乎,所以患得患失。江舟想到这里,松一口气,嘟囔道:“好讨厌这样的感觉,好像什么东西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云舒你说,夫子那么厉害,还有那群执教们,都比我强,为什么他们都找不到的灵核,非要说我能找到呢?要是我找不到,他们会失望吗?” 商仪:“不会的,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 江舟像是察觉什么,忽然看向商仪,心道,云舒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吗?方才她说鹏鸟累了之类的话,是否意味着她也如自己一般,偶尔也会有泄气的时候。 当个救世主或者英雄在世人眼里或许是很风光的事,但江舟宁愿像前生一样做个大坏蛋,也不想对上别人失望的眼神。 她知道,捧你上神坛的人,往往也会把你踩入泥泞里。 与其做事事受缚的英雄,倒不如做个随心所欲的混蛋,让人惧怕又无可奈何。只要足够强大,谁也不能伤害她。 往事一幕幕从眼前掠过,江舟踏上最高峰,忽地想起自己率军北渡的时候。 那是她最后一次出军。 江舟与其父一般,在行军上颇有天赋,几次将北戎击退,一路收复疆土。最后一次北伐,她率大军翻越鬼方山,站在最高峰上,眺望南方。 这时她与江旬不同,朝堂上有祁梅驿做后盾,不必担心身后飞来暗箭。此战过后,她便能完成父亲遗愿,一雪大盛几百年的耻辱。 可江舟面上没有笑,夕阳西沉,金色余晖中,她仿佛看见波光潋滟的河流湖川,几只小舟飞鸟般掠过水面,滑向天际。 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她的故乡水,又在送哪些旅人,哪些行舟?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19-12-08 16:35:20~2019-12-12 14:38: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子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最爱吃小甜饼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风在哭泣 斜阳脉脉, 年少的将军红衣银甲,披风猎猎, 剑穗频摆。 听见副将呼唤的声音, 她回头望去,眉黛含春, 眼里凝情,身后万里江山, 不及美人一笑。 副将溺在这个笑里,竟忘了逆命侯的赫赫杀名, 看得出了神。 江舟这时心情不错,哼着小曲,不同他一般计较,等这次战胜之后,她就能和道侣过小日子了。 云舒还在为张之首的事情生气,不过道侣生气了, 好好哄就行了嘛,等云舒当了皇帝,她就能做皇后,一月还能领几百两银子呢。就算朝臣阻拦, 当不了皇后, 做个祸世妖妃, 想想也挺令人激动的。 副将问她行军部署之事,江舟和颜悦色一一回答,副将好奇她对鬼方山的熟悉, 江舟难得兴致好,跟他说起从前逃难的事。 不料这一说,才发觉副将也是从北方逃过来的,追究到底,说不定曾是同乡。 副将对鬼方山的凶险记忆尤深,至今心有余悸,指着远方山脉,“我们从那边过来的,二三十个人,最后也只剩下我们几个年轻的了。”说道这里,他想起小小年纪,却能在那般境地中逃出,不禁大为佩服。 江舟大笑,眨了眨眼,“我有天神庇佑。” 她一笑起来,双颊泛起浅浅笑涡,十分孩子气。副将第一次发觉,成名已久的逆命侯,原来还很年轻,只是她经历得太多了,在别的孩子荡秋千的年纪,她便要学会生死和别离。 江舟语气肯定:“真的!我姐姐说过,人死之后就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庇佑地上他思念的人。” 所以肯定有很多人在保护她,让她一路逢凶化吉,死里逃生。 他乡遇故人,两人相对一笑,衣上掸不去的仆仆风尘。 江舟站起身,手搭在剑上,眉开眼笑:“这次打完就能有好一阵不用再来了,咱们回家抱媳妇去。” 那时她志得意满,意气风华,却没想到自己会折在长河。 天下人都未想到,大盛最锋利的一把剑,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居然也会有断裂的一日。 浑浊的江水盖过头顶,江舟抚上胸口,长箭穿胸而过,碎裂的灵石如星沙在掌间流散。 窒息、疼痛,像是回到小时候,她跌坐在尸骨堆里,左胸被流矢贯穿,奄奄一息之际,对上楼倚桥血泪交横的脸。 “晚照、晚照。”楼倚桥把濒死的小女孩抱起,解开她的衣衫,双手颤抖。 小孩用力呼吸,血沫从嘴角溢出,“阿姐,痛,好痛……” 楼倚桥崩溃大哭,小心把箭头取出,“不该这样的,你这么小、这么小,晚照,还记得阿姐说过的故事吗,先不要睡,阿姐给你讲故事。” 不该这样的,她还这么小,人间种种美好不曾领略,没有看遍如画江山,没有尝尽山珍海味,还没有收到云舒的生辰贺礼。 视野渐渐昏沉,蒙上一层血雾,小孩垂死挣扎,手虚虚一握,像漫天神佛许愿,只求延寿几年。 让她做什么都好,怎样都行,只要能够活下来。 长河水浑浊不堪,像极十多年前昏沉的天幕。 逆命侯渐渐沉入水底,贯彻心扉的疼痛里,竟有一两丝解脱之感。她拼命仰起头,在黄沙泥水里,好像看见满天星辰和一轮清澈冷透的皎月。 商仪的声音把江舟从往事中拉出:“舟舟,那就是长河吗?” 在视线尽头,一条金色大江出现在天际,仿佛连接天地,粼粼波光映照夕阳,浑圆日轮从水面落下。这条大河贯穿整个大陆,每一段都有不同的名字,两岸沃野千里,孕育人族最初的文明。 而后两国分裂,纷争不断,所有的争夺都围绕这条河流展开。 千百年过去,夕阳里的长河美丽如初,仿佛带着面纱婆娑起舞的美丽女子。只是走得近了,却能闻见她身上不散的血腥味,还有眼角将坠未坠的泪水。 她依旧美丽,却不复当初。 江舟与商仪站在山巅,远远望着长河静静淌过,半晌默然无话。 商仪感慨,滚滚长河,淘尽英雄。 江舟与她并肩而立,轻声说:“云舒,我听见了风在哭。” 商仪怔住,目光从远处的河流,转移到两畔累累白骨之上。书籍里描绘的萋萋芳草、沃沃兰洲之景并未出现,河流浸透荒魂的血泪,土地被烽火灼得伤痕累累,露出触目惊心的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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