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继续说道:“以后本地的渔船出海,要凭勘合,而且最多出海三天就得回来,逾期不归的,交府衙定罪论处。” “知道了。” “那……小人告退了?” “去吧。” 周六走到门口,突然被云安叫住:“周六!” “是,老爷。” “上次我让你派人出去寻找我师父,有消息吗?” “没有消息传过来,玄一天师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时间找不到也是有的,说不定她老人家到哪座山里头静修去了,小人一会儿再问问,一有消息小人立刻来报。” “……你去吧。” “是。” …… 自家师父已经杳无音信好久了,派出去打探的人也都没有消息,换做平时也就算了……玄一道长的神通云安是知道的,可眼看着要天下大乱……她老人家应该不会不知道才是。 当年她可是连先帝驾崩都预测出来的人呐! 云安已经记不清自家师父于危难之际救过自己多少次了,如今身处于空前的危机和绝望之下,云安真希望师父她老人家能“从天而降”,即便不能把人救出来,能在自己身边陪陪自己,听自己说说心里话……也是好的。 这空落落的云宅,孤零零的自己……还不知道宅子里头的这些人,哪一个或者哪几个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 云安回了房间,看着房间内如故的一切,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林不羡的气息,云安的眼泪汩汩流下。 这大半日云安表现得很沉着冷静,其实她的心早都慌了。 …… 床上还放着针线簸箕,一旁放着一件小肚兜,上面的福字还差一点儿就绣好了。 云安泪眼摩挲,在脑海中还原了自家娘子被抓走前发生的一幕幕…… 亦溪那样聪慧应该不会挨打吧……她定是冷静地询问对方是谁,然后“识趣”地和他们离开了。 虽然这样安慰着自己,云安的心依旧抽痛不已。 当天深夜,云安易容蒙面从云宅出去,骑马往码头的方向冲,确定没有人尾随才在一个僻静处拿掉了脸上的粗布。 这个时辰正是该休息的时候,但淟州这个地方不一样,越往码头走街上的人就越多,有的孤身前行,有的三五成群,手中或举着火把,或提着灯笼,朝着一个相同的目的地进发——码头。 人越来越多,马儿不得施展,云安索性勒住缰绳从马背上翻身下来,牵着马随着人流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云安周围的惶恐和叹息的声音不绝于耳,淟州开放港口已有百年历史,城中百姓十户里头有六户在渔船上讨生活,剩下的四户要么是搬运工,要么就是从事修缮渔船或者编制渔网的营生。 就连纳税这一项,朝廷都给淟州的百姓开了特典,淟州的百姓缴纳赋税是直接缴银子的,纳粮数按照市价折合成白银,直接交给朝廷。 靠海吃海,这个全城百姓维系了百年的生计,等于被朝廷几乎一刀斩断……淟州百姓无不忧心忡忡。 队伍中也不乏有疑惑的声音,许多百姓根本不明白:朝廷此举意欲何为? …… 来到码头,今夜的码头空前的热闹,码头前面的市场上,每一家商铺都在营业,店铺的伙计抻着脖子吆喝,招揽客人。 还有的店铺东家领着老板娘,后面跟着店铺伙计,试图拦截身边每一个路过的人进店看看…… 云安牵着马随着人群往里走,马儿的笼头突然被人从另一边扯住了,只见一位年过不惑的男子探头过来,脸上掬着笑,说道:“这位爷,到店里看看吧?长橹,短橹,渔网、赔本价格……” “不用了,谢谢。”云安淡淡道。 “欸欸欸,这位爷,别急着走啊,本店还有祖传秘制的鱼油,六十年的老工艺了,只需往手上涂上薄薄的一层,即便是双手整日泡在水里也不会生疮,红肿。一看您就是做大生意的人,我们店里还有很多……您移步去瞧瞧?” “抱歉,我家里并未养渔船,用不上这个。” “那也不要紧啊,买一些回去给尊夫人用嘛,用上这个保证冬天不生冻疮,囤一点儿吧,今后可能再也没有了……” “尊夫人”三个字刺痛了云安的心脏,她沉默地看着那人,心中不再烦躁……眼前这个男子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政局之下的可怜人,一道寥寥数语的圣旨可能就此断送他们家祖传的铺子,而他这个年纪……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 云安无声一叹,对“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认知更深一层,她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递给男子:“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么多人你把我拦住也是缘分,祝你……合家团圆。” 男子有些懵下意识地接过银票,松了手,云安便拉着马继续向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男子看了看手中的银票,突然瞪圆了困倦的双眼,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仔细一看上面还是那几个字:壹仟两。 男子回头看了看领着小儿子站在铺子门口满面愁容的妻子,眼底一热,将银票贴身收好急匆匆回去,拉着妻子进了铺子,嘱咐妻子快点关门。 女人虽不明就里,但还是照做了。 直到店铺从里面上栓锁死,男人才从怀里掏出银票,看着上面的面额回忆着那位牵马人的话,忍不住湿了眼眶。 颤抖着声音说道:“恩人呐!”
第287章 淟州无粮 队伍徐徐前进,周围越来越拥挤了…… 潮湿,拥挤,闷热,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味道,脚下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也是那种黏腻腻的感觉,今日码头上的人员吞吐量明显超过了极限,使得置身其中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不适。 有的人沉默地苦挨着,有的人则直接骂出了声音,还有孩子毫不遮掩的清亮哭声以及妇人的啜泣声。 云安始终沉默着,只是牵马的方式已经由适才拉着缰绳改为扯着笼头,她的手指隐隐泛白,但她依旧紧紧地拉着……亦如她现下的状态,已无法失去更多。 穿过码头前面的市场后,陷入了一段昏暗,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又“倏”地一下燃起了光亮,人群本能地向前挤却又发现已是寸步难行了,而痛苦……就像那平静湖面投下石块后产生的涟漪般,一层一层地荡漾开来,每一个试图向前挤的人,都给这份共同的痛苦增加了些许分量。 云安也被挤到了,很痛……她右手拉着马儿的笼头,左手抓着右肩护着前胸,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按着”云安贴到了前面人的脊背上,汗臭味刺入鼻腔……而那股压力却没有停止,直到将云安胸腔里的空气都快挤干了,才毫无征兆地反弹开来。 随着一声嘶鸣,手中的笼头还是脱手了……云安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被勒出了血痕,指尖微微颤抖着。 马儿就在云安的不远处,近在咫尺却又无能为力…… 好在这是一匹性子温顺又受过训练的老马,纵然被人流挤的连连嘶鸣也没有抬腿蹬人,云安的心口犹自抽痛,她咬紧后槽牙奋力往马儿那边倾身而去,几次努力引来只多不少的谩骂,终于抓住了缰绳…… 云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宽广平坦的港前广场上,搭起了几个台子,台子上立着数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火盆,火苗“呼呼”地往上窜。 台子下面,精壮的家丁和装卸工手挽着手组成人墙,隔绝了人流。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道:“这不是……各大渔船儿的老板吗?”如一呼百应般得到了认同,除了云安……在场大部分人至少认识台上站着的那些人中的一两位,通过身边人的议论云安了解到:台上站着的那些人都是淟州码头上鼎鼎大名的人物,淟州港口停着的所有能出海一天以上的大船,都是这些人的。
台上的这些人要么是老板,要么就是拥有话语权的掌柜的,最不济也是船老大,足见淟州码头眼下的处境多么令人担忧。 “诸位老板,圣旨是真的吗?” “我们可怎么办呐!” “全家老小都指望着码头,我们可怎么办啊?!” 人群犹如炸开的油锅,质疑声不绝于耳,最后是台上的那些男子喊破了喉咙才勉强控制住了场面。 其中一位男子扯着脖子喊道:“诸位安静一下,我知道大家都很担心,那就更应该听我们说话了,是不是?” 男子继续道:“圣旨是真的……不过!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都乱糟糟地挤在这儿也不是办法……诸位请看……”说着各个台上纷纷抬出了一个告示板,红纸上面写着斗大的黑字。 “诸位……请诸位找到各自的东家,或者在哪艘船底下为谁办事,这红纸上写了地点和时辰,咱们都移步到相应的地点再议大事!在咱们‘荣记海行’做事的兄弟们,申时一刻到旧港去集合……” 众人听明白了,纷纷去寻找自己的东家……不过还有人喊道:“打零工出力气的散户……怎么办?” 那荣记海行的人倒也尽职尽责,回应道:“打零工的兄弟们先到商会去报到,商会会长会代表大家到衙门去求个说法的!……找到各自东家的兄弟们记下地点和时辰就抓紧散了吧,免得天亮以后衙门说咱们聚众闹事,皇命难违……兄弟们不要糊涂!” 这下队伍彻底动起来了,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港口前的广场上绝大多数的人都离开了,留下地上的一片狼藉。 港口前的一根旗杆上拴着云安的马,维克船长和云安并肩站在甲板上,自从失去了一条腿,维克船长很少到甲板上来,他一只手托着烟斗一只手抓着护栏,对云安说道:“相先生……请您务必帮帮我。” “船长先生,我很早之前就给你写过信了,你怎么还没准备好?” 维克船长发出一声叹息,答道:“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船上的商品在相先生的帮助下都被卖掉了……可是我们按照原计划派人去城里采购食物的时候,发现买不到了……原本供给我们的那几位老板说……他们的粮食被人高价收走了,没有了。” 云安也叫不准是不是自己的暗桩在淟州买了粮食,便不动声色,平静地说道:“维克船长希望我怎么帮你?” “相先生,贵国国王给我们下了最后的通牒,十日内我们必须离开……我们需要粮食……我知道你的船上囤积了大量的粮食,请相先生将粮食匀出一部分来给我……不会太多,能够支撑我们返航就行,我可以用黄金支付。” 云安曲了曲食指,指甲划过木质纹理,发出细微声响。 “我可以为船长提供帮助,甚至可以把足够你返航的粮食赠给你……不过作为交换,我也希望维克船长帮我办件事。” “相先生请说。” “我想请维克船长把我的那艘船开出去,停在一个从港口往外望,看不到的安全地方,然后把海鸟号也停在那里……保护我的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85 首页 上一页 259 260 261 262 263 26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