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爷。” 陆状接过衙役的初步调查,部分证词,以及师爷手书的案件经过,快速看完以后,问道:“敢问大人,其他证人的证词,还有仵作判词在何处?” “证人已经去传了,至于仵作的判词……”李青山看了看堂外,说道:“赵金的母亲不同意仵作验尸,她想给赵金留个全尸。” 陆状将手中的珠子盘的飞快,大概盘了两三圈,起身将一沓宣纸交还给师爷,来到了云安身边,说:“姑爷,在下陆状,受四小姐所托,来为您申辩。” “谢谢。” “姑爷稍安勿躁,等证人都来齐了,咱们再开始。” “好。” 证人中第一个到的是李元,他事先接到林不羡的通知,在半路遇到了传令的衙役,之后来的是酒馆的跑堂伙计和掌柜的,以及发现赵金尸体的两名寻街衙役,和赵金一起喝酒的那个人还在调查中,需要一些时间,其他的证人也在寻访中。 李青山扫视堂下,目光在李元的身上停留了片刻,自从将李元逐出家门,他们父子这还是第一次见。 李元看起来比在李府的时候沉稳了不少,李青山表面虽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满意的。 当初,逐李元出府一方面是为了平息林府的怒火,另一方面也是李青山听从了宁王的意见,放李元出去历练几年。 按照燕国的律例,若被逐出家族的之人行了光宗耀祖之事,便可以重新回归宗族。 李元本就有功名傍身,待到他日金榜题名,就能顺顺当当地回家了。李青山并没有放弃过这个儿子。 由于赵金的尸体是衙役发现的,实际上本案并无真正的原告,出于尊重,李青山命人将赵金的母亲请到了公堂内,并赐了坐。 惊堂木一拍,李青山低沉说道:“升堂!” 两排衙役快速进了大堂,分立左右,用大棒撞击地面,唱道:“威武。” 李青山看了师爷一眼,后者拿着几张宣纸来到堂前,朗声颂道:“乙酉月癸酉日,五更,寻街衙役王全,傅贵,在城西一处胡同内发现了一具男尸,死者名叫赵金,洛城人氏,生前乃是玉香楼伙计,卒年三十五。经仵作判断,死者被发现时体温尚存,推断被害不超过两个时辰。无中毒表现,头上有外伤和血迹,衣服上有若干足印,身上多处淤青,系遭人殴打致死。”读完一张,师爷问道:“卷中所述,是否属实?”两名衙役和仵作上前回道:“属实。” 师爷又翻开第二张宣纸,读到:“经小巷酒馆跑堂伙计王南,掌柜的纪余,目击称,昨夜赵金与朋友在酒馆内喝酒,邻桌的客人突然用酒杯砸了赵金的头部,登时鲜血横流,随后那人将赵金拖出了酒楼,拖至临近胡同内。纪余,王南,你们看看昨夜那个殴打赵金的人,是不是他?”师爷说着,指向了云安。 掌柜的端详了云安一阵,谨慎回道:“回老爷,师爷,看这位公子的身量,胖瘦,和昨夜动手的那位客人很像,但小的当时离得远,容貌看的不太真切,公堂之上不敢说囫囵之言,还望老爷恕罪。” 李青山点了点头,说道:“王南,你去辨认一下。” “是。” 不等王南凑近,云安主动说道:“不用辨认了,草民一直都没有否认过昨夜和赵金发生了冲突,那个人就是我。昨夜草民的确因为一些原因动手打了赵金,但绝对没有杀人!”
第73章 代价沉重 陆状起身说道:“大人,师爷,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询问云安和李公子。” 李知府说道:“准。” “云安,小巷酒馆的伙计和掌柜的,说你突然殴打赵金,此事是否属实?” “不属实,我是打了赵金,但是因为他说了一些污言秽语,触碰到了我的底线,侮辱了我的家人。我忍无可忍才动手的。” “哦?赵金说了什么?” 云安扫了一眼公堂上的人,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赵金昨夜说的话字字在心,句句在耳,可事关林不羡的名誉,云安不想二次伤害林不羡。 思索良久,云安答道:“赵金说,我从前是个低贱的乞丐,傍上林府这颗大树,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还说……我娘子她瞎了眼,才会看上我这么一个人。” 陆状盘珠子的手指一顿,看云安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在陆状来之前林不羡已经将案子的起因经过一五一十和陆状说过了,陆状之所以在公堂上问云安这个问题,也是想让所有人明白:云安动手是有原因的,不论赵金因何而死,云安打他并不是因为“发狂”。 虽然云安没说全,但也没有作假,陆状没再追问。 另一位知晓真相的人同样看着云安,感受却和陆状全然不同,那人就是李元。 昨夜李元就坐在云安对面,还是他先听到旁边桌人的对话的,那些龌蹉之言他听的很清楚。 在李元看来:若是云安照实说了,在道理上就站稳脚跟了。即便最后判定凶手真的是云安,但在诸多杀罪里,也细分为:凶杀,仇杀,斗杀,错杀,误杀。 罪责的轻重依次递减,凶杀和仇杀是死罪,斗杀是杖责后刺配,错杀和误杀的罪责要更轻一些,若是能获得家人的谅解并积极赔偿,大多只是流放或者关押。
李元稍加思索就明白了云安的用意,他看着云安,脑海中又闪过他和玉纤纤彻底决裂之前,玉纤纤说的其中一段话。 玉纤纤说:“你所谓的那些‘为我做的一切’,不过是自命风流罢了,青楼女子在你心里只是标榜你痴情的物品而已,你想要的不过是世人对你‘有情有义’的称颂,你根本就不懂如何尊重女人。” 玉纤纤的这句话对李元来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耿耿于怀了很久。 怒气消散后,李元也曾静下来反思自己,可怎么也想不明白玉纤纤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对她还不够好吗?难道她没有良心吗,自己都不嫌弃她卑贱的出身,愿意将她明媒正娶抬做正妻,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直到今日,李元听到云安的话,心中恍然多出了一丝明悟,具体是什么李元也解释不清楚,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 或许,玉纤纤说的……就是这个吧? 林不羡根本不在场,云安完全不用顾忌,先保住自己才是头等要事,即便云安的供词传到林不羡的耳中,也是情有可原。 可是云安没有,半个不利于林不羡名声的字眼,都没有提。 李元扪心自问,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一定会实话实说。 …… “李公子,李公子?” “啊!哦,杜先生,学生在。”李元回过神,发现杜状在叫自己。 “敢问李公子,昨夜你是否目睹了整个过程。” “是。” “后来发生了什么?” “云兄将赵金拖出了酒馆,我们三人来到一处胡同,我守在胡同口,云兄和赵金在里面,云兄教训了赵金一顿。” “你们离开的时候,赵金是否还活着?” “是,他叫的声音很大,我们走出一段路还能隐约听到。” 杜状拨动手中的珠串,点了点头,转身朝李青山拱了拱手,说道:“李大人,据在下所知,李公子身系功名,他的证词理应作数。” “这个自然。” “如此,本案的第一个疑点浮出水面了。赵金的尸体既然是在胡同内发现的,胡同应该是赵金的殒命之地,根据在下的经验判断,被殴打致死一般为两种情况,当场死亡,或者腹内脏器因震荡出血,次日而亡。赵金显然这两种情况都不符合。” 赵金的母亲擦了擦眼泪,欲言又止,坐在小案后的钟萧廷瞧见了,出声道:“老人家,可是有话要说?” 赵金的母亲不敢直视高堂,但还是点了点头。 李青山道:“老人家,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大老爷,说不定是我儿被打的没力气爬起来,才死在胡同里了。” 陆状点了点头,答道:“老人家的推测很有道理,但老人家别忘了,令郎在云公子和李公子离开之时,还有力气高声求饶。他二人行出很远还能听到他的声音,小巷酒馆在下经常去,地处闹市,夜里更是热闹非凡,人来人往。云公子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会有胆子大的去一探究竟的,若令郎真的到了爬不起来的地步,只要喊几声救命,自会有好心人前来搭救,结果如此,原因只有一个,云公子和李公子离开后没多久,令郎就死了。我猜……是有人在云公子之后进了胡同,杀死了令郎。” 赵金的母亲听完,悲从中来,用手帕捂住脸,哭诉道:“青天大老爷,求你给民妇做主啊!民妇家中只有这个一个男子顶梁,他这一走,整个家都完了!” 听着老人痛彻心扉的哭声,云安很愧疚,赵金虽然不是自己杀的,可赵金的死自己有脱不开的责任。 云安意识到:自己一点都不成熟,即便是差了千年文明的现代人又如何了?想想今天早上林不羡在对待这件事情上的表现,自己的心智上和她差的真的是太远了。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现代,不管这件事出自什么原因,赵金之死到底是不是自己造成的,自己都脱不开或轻或重的法律制裁。 凭现在的自己,还说什么帮助林府脱离困境这种话,真是贻笑大方。 …… 陆状趁机说道:“老人家,您老要是真的想弄清真相,将真凶绳之以法,便听在下一句劝告,允许仵作验尸吧。只有这样才能弄清楚令郎真正的死因。” …… 惊堂木一拍,今日的堂审告一段落。 陆状凭借着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动赵金的母亲允许仵作验尸,验尸需要时间,李青山宣告退堂,明日午时再行开堂宣判。 原本云安作为嫌犯,是要被暂且收监等候宣判再行定夺的,但燕国的讼师有担保的资格,陆状出面为云安做了担保,李青山允许云安归家等待。 出了大堂,经过赵金蒙了白布的尸体,云安的双腿犹如灌铅般沉重,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经历这样的事情,一条鲜活的生命……昨天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云安浑浑噩噩地出了衙门,脚下一空,原来是踏空了台阶。 “小心!”云安撞到了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里,抬眼便看到林不羡遮着半面轻纱的脸庞,露在外面的眼眸里满是担忧。 “相公,你不要紧吧?” 云安动了动嘴唇,只挤出两个字:“亦溪。” 林不羡掏出手帕来为云安擦了擦额头,柔声道:“相公,我来接你回家。” 林不羡搀扶着云安上了马车,为云安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柔声道:“喝杯水润润?” 云安捧着水杯,对林不羡说道:“我没有杀人,可是我现在也不确定了,我只是觉得……觉得那种力道应该打不死一个成年精壮男子,可那只是我自己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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