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皱眉：“就是隔壁那个很娇气的女孩是吗？”
明女士一怔：“绯绯并不娇气。”
她道：“那个女孩子太过娇宠，不适合和林厌当玩伴，以后便不要让林厌和她玩了。”
“可是厌厌很喜欢她。”
当惯了一个决策者，她拒绝道：“我说‘不行’。”
明女士欲言又止。
大概是她对林厌的事情插手的太多了，也大概是她的性格太过强硬了，总是对林厌说“不行”“不可以”，所以后来林厌越长大便越不喜欢和她相处，明明她们才是这世界上最该亲近的母女，可林厌却对她敬之，远之，她忍无可忍地在儿媳面前说起了林厌的冷漠。
儿媳却道：“厌厌这孩子并不像我和长业，相反她与婆婆您的性格却是十分相似的，所以我想，她对您这样，很大概率上是不太希望你们插手她的事吧。”
她有些没有听出来儿媳话里的意思：“她将来是要继承林家家业的，再这般胡闹下去算是什么事？”
明女士不卑不亢地说道：“在我与长业眼中，她便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她是否继承家业唯一的理由也只是因为她喜欢，除此之外，我们并不想对她施加别的什么压力。”
她骤然听懂了，抬眼：“你知道了。”
她陈述道。
儿媳不改神色，却并不回答她的那句话，只是道：“婆婆，请您尊重下厌厌自己的想法。”
她冷目：“她从生下来开始，便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活完这一生。”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站起身来走出了门去，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自己的儿媳打开天窗说亮话的谈论起过有关于林厌的身世。
那次之后，她仍旧按着自己的想法强加给林厌，也不是没有想过那样对林厌是否公平，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对不起过养子和儿媳们。
但那个时候的她内忧外患，实在无暇顾及太多的事，她以为人这一生那般漫长，总会有时间和机会去弥补一些人一些事的，却不曾想到意外会来的那样的快。
林长业夫妇的意外死亡将她与林厌推到了绝对的对立面。
她仍旧记得那个时候才18岁的林厌，跪在她英年早逝的养子与儿媳的墓碑前时那瘦弱的脊背，她就站在那，看着林厌跪在湿淋淋的草地上。
过了很久，她撑着黑伞，走到林厌的跟前，道：“起来吧。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林厌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张青涩的脸上是麻木与空洞，她受不了自己唯一的一个孩子，流露出这样的神色，所以才会弯下腰，伸手去拉林厌，想让对方站起来。
虽然已是春天了，可寒气仍在，再这样淋下去会伤身体的。
可她却万万不曾想到林厌会躲开了她伸出去的手。
她的手就那么垂在半空，是诧异的，因为她确实没有料想得到平日里对她素来乖巧听话的孩子，会在这一刻里对她表现出那么大的抗意。
“林厌。”她叫道那个她不顾一切生下并疯狂地为她谋划了近二十年的孩子。
她生性如此，不会屈服，哪怕是在面对，明知是有愧的孩子时。
“人死不能复生…”她这样重复道。
可她话还没有说完，便听见了那个跪在墓碑前的孩子口中传来的那一道冷笑声：
“呵…”
她皱眉。
林厌微微地转过了头来，明明本该是少年人明媚的眼睛，那一刻意却布满了阴霾，她盯着她，如同死仇：
“人死不能复生？”
林厌冷笑：“那你为什么不去将这话对离这十米远的墓碑说？”
她说的是当年那个传说中丁夫人早早夭折的孩子葬着的墓碑。
与林厌的出生，只差了十天。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的张口唤道：“林厌！”
“别再叫我林厌了…”
“我，根本不是林厌……对吗？”林厌那张本该是人见人爱，惹人喜欢的脸庞在那一刻里忽然变得扭曲了起来，她怨恨道：
“我所有拥有的，得到的，失去的…其实本来都不是属于我的，对吗？”
书生意气的爸爸，温柔恬静的妈妈。
万众瞩目的财富，人人称赞的家势。
以及…那个与她有婚约，一逗便会气得跺脚的女孩。
…其实都不是她的。
她是小偷，是贱种，是这世上不配活着的那一个人，如果不是因为她，这个家跟本不会变成这样。
她才是所有事情的开端，是那罪恶的源头。
所有皆是因她而起。
她从来没有见过林厌癫狂时的模样，那一刻里发了疯的林厌双眼充红：
“丁念稚，为什么偏偏是我？！”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孩子，为什么偏偏会是我？”
她诘问道：
“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我？”
为什么？
第59章 你要如何才肯信
丁夫人回答不出来林厌的问题，或许她也想这样问，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的人那么多，偏偏却是她处在这样一种左右为难的局面上。
如果有可能的话，她是愿意代替林长业夫妇死去的，诚然，她不是林长业的亲生母亲，年纪也只比她长了几岁，但从她嫁给林老爷子的时候起林长业便一直尊她一声“母亲”，叫的可能久了之后，她的心也被叫柔软了。
当然，她不是没有想过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尤其那个时候的她处在一种孤立无援的局面上时，要一个孩子，要一个名义上是她和林老爷子的孩子，对她来说便是最好的选择，所以在她才会在32岁的时候铤而走险的怀孕，并生下一个孩子。
可能老天爷对她终归是好的，当她怀孕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六十好几的林老太爷高兴地豪掷千金，为她在香港半山买下了一套别墅。
过了没几天，她的儿媳便也传出了怀孕的消息，她本就与林长业夫妇年纪相差不大，怀孕又是前后脚的关系，所以那段时间她与她对那对养子夫妇关系是极为的融洽。
十月怀胎弹指一瞬间，她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女婴，这个结果虽然对林老太爷来说并不是那么满意，但对于他那野心勃勃的二儿子来说，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大哥无心家族企业，后母所生又是一个女孩儿，林守业的太子地位总算是稳住了，但也不算是完全的稳住了，因为他哥哥老婆的肚子里还怀了一个呢。
10天过后，也就是在丁夫人生下孩子之后的第10天，明女士因为动了胎气，所以怀着的那个孩子便早产了。
林长业喜得爱女，高兴地差点儿在病房里跳起来，当即便为自己的女儿取名为“林雁”，以为林中之雁，洪福齐天之意。
结果不知道是因为护士没有听清，还是因为他南方口音太重，阴差阳错的把“林雁”写成了“林厌”，林长业本想把名字改回来的，但躺在病房上的明女士在拿到了自己女儿的出生证后，竟笑出了声：
“这名字起得挺与众不同的。”
是老婆如命根的，林长业在听完这句话后，便也息了把自己女儿把名字改回来的想法了。
于是林厌便真的被叫做了林厌。
千里之外的丁夫人也是喜得爱女，林老太爷为她取名为盼兮，本来是想让孩子跟着林家姓的，可丁夫人却偏偏犯了倔，非要孩子跟着她姓。
林老太爷拿她没有办法，也自知自己对丁夫人心中有愧，于是便认下了这事，所以丁夫人的那个孩子便叫做了丁盼兮。
事情发展到这里的话，便算是很顺利，也是很皆大欢喜的局面了，可令人遗憾的是林厌的出生因为是早产儿的原因，所以先天不足，三天两头的老是爱生病，可林长业夫妇又是科研人员，一年出头难能在家能呆上一个月。
家国两难全，没有办法的两夫妇便将孩子送回了林家老宅，由丁夫人一起代为照看。
两个孩子本就差的不大，正好能当一对玩伴，丁夫人当了母亲之后，对从前的往事计较的也不如以往的多了。
她是真心拿两个孩子一视同仁的，也是细心照看的，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两个孩子7个月的时候赶上冬春换季，小的那个惹上了的流感，从而引发脑炎。
丁夫人带着孩子跑了好几十家的医院，也没能将那个孩子给救回来，所以那年的春天，那个叫做林厌的孩子便夭折在那枯木逢春的季节里。
林厌死了，丁盼兮还健康地活着。
人难两全，情义尤是如此，丁盼兮的身世又绝无可能让林老太爷知道，所以她便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那个念头一经浮现出，便再也无法平静下去。
她亲自将那个已经闭上眼睛的孩子送进了火化场，挑选了墓地，然后在墓碑之上刻上了丁盼兮三个字。
从此以后丁盼兮便是林厌，林厌便是丁盼兮了。
她的计划十分完美，就算是林老太爷也不曾发现过，他本就喜欢在外沾花惹草，一年出头也不在家呆上两三天的，所以对婴儿时期的孩子是根本分辨不出个所以然来。
林长业夫妻那一次的科研时间长达六年，6年之后夫妻俩终于回来了，面对已经长大了的林厌心软地不像话。
“厌厌，快到妈妈这里来。”明女士站在花园门口对着那个正在荡秋千的少女这般说道。
丁夫人便站在2楼，看着楼下的那队名义上的母女相认相拥，画面如此刺目。
有那么一瞬间，她其实是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明女士的，但她又太明白得知自己的孩子死去时的感受了，已经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仍旧无法去回忆，那一天她抱着已经闭上眼的那个小小的孩子走进火化场时的感觉。
她已经承受过一次了，所以不想再让明女士承受了。
林厌就当他们的孩子也很好。
***
“你的命并不单单只是我一个人给你的，”丁夫人道，“就算是为了我，为了死去的林长业，明涣…你都不应该这样随随便便的说出这样的话。”
“你也配在我的面前提起她们两个人的名字吗？”林厌讥讽的说道，“若不是你把他们逼到那种田境，他们也不会死。”
丁夫人的眉头皱得更加的深了：“我说过了，我没有逼过他们。”
“是吗？”林厌看起来完全不相信她所说的话。
当然，你别看现在的林厌对丁夫人是用尽了语言的暴力和表情的讥讽，但在很多年以前，她也是那样的信任过丁夫人，敬畏过丁夫人的。
在她年幼的时候，陪伴在她身边的只有丁夫人，她很早便知道丁夫人不是自己的妈妈，她的爸爸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工作，不能回来看她。
小孩子当然是怨念的，但同时她又很庆幸她的父母不在，因为这样的话她便可以和丁夫人生活在一起。丁夫人虽然是她的奶奶，可她却是对她太好了。
她的奶奶是所有小朋友当中最年轻漂亮的奶奶，甚至比有的小伙伴的妈妈还要漂亮，朋友们都很羡慕她有这样的奶奶，她也骄傲得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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