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伊的脾气仍然很糟糕,动不动会发火,不过不是冲着莉莉,她天天骂代加工厂的管理,骂的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第二天再准时准点去上班。 …… 莉莉走在去城区的路上。 那边是一大块荒芜的地,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说不上来难闻的味道。 路上的人行色匆匆,他们身上都穿着蓝色的工作服,破了好几个洞,呈现一种洗涤过多的白蓝色。 莉莉在一堆一堆的人群里眺望,看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莉莉记忆中的佐伊,永远充满蓬勃怒张的生命力,她会生气,会大声地笑,会吹牛,会得寸进尺地欺负自己。 绝对不是眼前那样,被高高地吊在空中,对着巨大的机器,一下一下动作机械地修补,机器震动着,散发出白烟,好多人像是听到什么口令似的,一起咳起来。 她的面罩破了一个小洞,一定不好受。 莉莉担心地看着她。她看上去那么的渺小,身上的吊绳可能随时会断,将她砸得粉身碎骨。 莉莉也不知道这种战栗感从哪里来,佐伊好像察觉到什么,朝下面望去,莉莉躲进人群逃离开这里。 …… “你不要再去那里工作了。”莉莉在吃晚饭的时候对她大声道。 兴许是莉莉第一次用这么冲的语气和佐伊说话,佐伊反而愣了一会儿,半天低笑一声,扒拉一大口米饭:“姑奶奶,吃饭吃菜买衣服都是要钱的,现在东西涨价涨得那么厉害,我不干活我们吃西北风嘛。” 莉莉有点委屈地低下头,鼻子泛酸的感觉又回来了:“我不想你去。” “我的乖乖,你这是唱哪出?谁欺负你了,我帮你找回场子。” 莉莉跟佐伊聊天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 那一年,佐伊三十二岁,莉莉十六七岁。 莉莉觉得她已经跟当初捡她回家的佐伊差不多大了,可以分担佐伊肩膀上的担子。 女人在乡村一向衰老得很快。 莉莉这时候看她,才惊觉,岁月和劳苦早已深深浸入她的骨子里。她不是二十岁时候那个洋溢着生气的年轻女人了。 …… 莉莉帮佐伊缝补工作服,帮她缝补面罩上的空洞和散开的线。 她缝着缝着,鼻子一酸,用手背擦擦眼睛,把泪水忍了回去。 …… 佐伊最近一直在咳嗽。 她看上去不太舒服。莉莉担心她,劝她不要再去代加工厂工作。 佐伊冲她笑。 莉莉看她不当回事的样子,教训她,拉着她去城里的医院看病。 然后,莉莉看着庞大的检查费傻眼了。 真可笑,他们因为她是女人,只给她七成的工钱,但不会因为她是女人,让她的医药费变得稍微便宜些。 佐伊扑哧笑出声,拽着她手往外走:“花这冤枉钱干嘛?我可能就是最近换季感冒了,你实在不放心,我们先去村里医馆看看。” 佐伊当着莉莉的面抓了药,村里的医生是个老头子,颤巍巍拄着拐杖,冲着她俩笑。 …… 止咳的药喝下去,佐伊很快咳得不那么厉害了。她还换了新面罩。 每天晚上回来,佐伊都会递给莉莉一包草药让她煮着。 莉莉煮好,亲眼看着她咕咚咕咚喝完,然后放下碗做鬼脸,眼里带笑:“真苦啊。” …… 暮色侵染半边天幕。 莉莉今天在城里饭馆招待客人得了一笔丰厚的小费。 她蹦蹦跳跳回去,步履欢快,拎着一瓶酒。 她把酒放在桌子上,看见橱柜里的药材包,里面的草药没有多少了,莉莉拿过那个包裹出门,准备去医馆再去抓够量回来。 医馆距离有点远。她跑得很快,风擦着耳朵呼呼刮过。 莉莉喊醒柜台后小寐的老人,将药材包放在柜台上,气喘吁吁:“照着这个再抓一个月的量。” 老人伸出颤巍巍的手,慢吞吞翻开,翻检着里面的草药,眉头皱着,摇头。 “快点。”莉莉催促道,这个点佐伊应该回来了,她还想跟她一起喝酒,讲讲白天发生的趣事。 老人再摇头,神色为难地说了些什么。 莉莉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呆呆看着他嘴巴一张一阖,所有感知被一股愤怒和泪水浸染,轰得一下将她炸得摇摇欲坠。 “别拿我开玩笑啊,这不是草嘛?” 她的记忆被炸成了碎片,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喉咙被堵住,呼吸变得极为困难。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馆的。 没有言语能形容这种欺骗。 告诉你这是药,让你每天心心念念按时煮着,当着你的面喝得一滴不剩,告诉你很苦。真实得好像是事实一样。 她浑身战栗着,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她从没有这么慌乱过,也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她。 …… “莉莉?” 佐伊一回家,没看见莉莉,她脱力地栽在床上,张开嘴巴,艰难地吸进一口气。 “莉莉。” 她看见了桌上的酒。 莉莉应该回来了。可能有什么事刚出去了,但她会回来的。佐伊知道。 她坐在床上等她。 直到窗外夕阳收敛住最后一缕余晖,放纵黑夜笼盖一切。 佐伊靠着枕头,静静吐完最后一口气。 …… “佐伊?” 莉莉进门的时候,从没有会因为回家这么害怕过。她穿过院子的时候,仿佛穿过一个荒诞可笑的梦。 她闯进打开的门,走进睡觉的地方。 佐伊坐在床上,低垂着头,好像随时会抬起头,然后朝她喋喋不休开始抱怨一天的工作。 …… 她知道在自己长大,也知道佐伊在走向衰老。 但她总以为她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 准备一副最廉价的棺材,需要佐伊不吃不喝干五天。换一身质量好点的新衣服,需要佐伊不吃不喝干两天。 她挣钱、花钱、无数轮回,直到她透支完她的生命。 甚至没有愿意焚烧她的尸体。 他们都知道,会有魔法污染。他们都知道! …… 莉莉闭上眼睛,想起那天晚上,她从佐伊手里拿到的小纸球。 她抱起被子,被子上还有佐伊身上的气味,她凑过去狠狠闻着,眼泪又把视线弄得模糊不堪。 莉莉将床板掀开。 里面装满了零零碎碎的钱,各种面额都有。 都是谎言。 药是谎言,周末喝酒是谎言,工厂发新面罩也是谎言。 里面有一张船票,一张破旧的地图,和裁剪下来的新闻。 被红笔圈起的地方,莉莉知道。 星夜法师塔。 有教无类,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贵族身份,只要通过残酷的试炼,就能学习魔法。 莉莉早就过了幻想的年纪。当初骗子的把戏,她自己都没有真正相信。 年少这个被她弃之敝履的梦想,却被另外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小心地保存下来。 她甚至用自己的命填出一张前往星夜法师塔的船票! 莉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剧烈撕扯着。 她的死是活该嘛?!她就该这样,她们,千千万万的她们,他们,就活该拥有这样的命运嘛?! …… 莉莉拿着这张船票,在暴风雨降临的夜晚,踏上前往星夜法师塔的黑船。
第92章 第三十九章 “佐伊”迎着风, 走出院子。 叛军的灵魂人物又回来了,她神情肃冷,步履匆匆走到刚刚打扫干净的场地。 那里还残留着不少残粒, 散着谷物的清香。不少打扮得体的有钱人惴惴不安地聚集在这里, 有老有少, 有士兵持着枪盯紧他们。 佐伊抬手示意安静。 她果然长成大人了, 仅凭一个眼神、一个手势, 就让人害怕。 他们或许害怕的不是她,而是她代表、象征的一些东西。 “嘘。”她缓缓将食指放在唇中, 风卷起几缕发, 佐伊扫了他们一眼。 大部分面孔,都很熟悉。有代加工厂的领班,经理,甚至是负责人,还有市政厅的达官贵人。甚至,当初拒绝她入学的小学校长也混在里面。 她忠诚的士兵把人都聚集了在这里。 她该怎么做呢? 昏黑的夜幕,他们点亮灯,萤火一样缥缈。 她灰蓝的眸子与夜色一同倾沉下来。 她该怎么做呢? 把代加工厂的所有有关人员全部处决? 几分钟的射击, 很刺激很解气, 欣赏他们的恐惧和绝望, 换位成为掌权人后让他们感同身受她当年感受到的痛苦。 再残忍一点, 将他们关进牢里,她一点点肢解他们,吊着他们最后一口气, 让死亡成为奢侈。 一瞬间, 佐伊脑子里想过许多报复的手段。人性中的软弱,无法避免的、让她产生这样的念头。她把苦吞了, 把痛咽了,她在星夜法师塔,多少次命悬一线?她怎么有理由轻易放过他们?有谁问过佐伊吗?问她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凭什么、凭什么啊,她们要付出这么多的努力、要超乎常人的付出,才能获取这么一点微末的希望和公平? 我该怎么做呢? 轻不可闻的声音被风吹散。 厄里斯以为她是治疗师,熟悉人体,治疗疾病。但她更主要的,她是一个亡灵法师。 亡灵法师,是魔法师中最罕见的类型。他们的魔法说不上多高深,也没有多神秘。但人们习惯性觉得邪恶,与死尸打交道,驱使尸体战斗。 她也可以、利用亡故者某样联系紧密的东西,或者亡故的地点,与死者沟通。 “沟通”,或许太模糊。 准确说,是感知。感知死者临死的情绪,和她可能想说的话。 未必准确。 我该怎么做? 我该召唤你吗? 让死者安息,为死者守夜,替死者诉说。 我不该打扰你的安宁。 你是怎么样的人,你在我身上寄托着怎样的希望,我知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不能忘记记忆里的佐伊是怎样一个人,不能将过去远远地抛去,再毁掉现在的坚持,去寻找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佐伊手颤了颤,她轻抬手,怀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战栗感。 士兵动作整齐划一。举枪,瞄准,像他们往常做的一样。 叛军没那么正义。 但也没那么不正义。 人群爆发出尖叫,一下子轰炸起来,嚷着哭喊着求饶。 佐伊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笑容。 “放他们回去。” “发布公告,通知全城,封锁全城后,施行新政,两年后准备全民选举,组成十三人审判庭,具体细则稍后颁布。” 她该信任这群人吗?他们如此软弱,那么容易被煽动,被欺骗,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他们甚至歌颂代加工厂,感谢代加工厂让他们有工作有收入给城市带来繁荣。 更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已经退休了的可怜老校长仅仅因为拒绝接受女孩入学就被判有罪。在坎德鲁全境,至今也没有几座学校愿意接受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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