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人靠着墙壁的背直起来,她按了按帽子,面对面站在怨鬼面前,纤指拂过的地方,血迹一点点消退,就连原本房间里溢满的、让人不安不适的感觉也瞬间被抽空,一派和平喜乐。 两者虽好像都是极为亮眼的美人,但比起那个像是从古画里跑出来的女人,守门人一眼望去的渺远深沉目光,总是蕴含着岁月悠悠沉淀下的温柔和内敛。 似乎她在经历漫长岁月洗礼见过山河变迁之后仍怜悯着这片红尘凡世,被时光打磨出的耐心和细致,轻而易举让人被她吸引,然后在她眸光中溺亡。 方沧墨呆在原地,如雷劈中,半晌没有吭一声,仿佛中了封舌锁喉咒。 怨灵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着世家门第才能浸透出来的雅致端庄,她对着方沧墨轻轻开口:“小道士,可还生着我的气?” …… 陆零柒觉得自己要窒息。 她闻到了八卦的气味,原本内心残留的一丁点委屈在方沧墨哑了声红了眼眶后立马消散得一干二净。 陆零柒狠狠抓住守门人胳膊,拉着她一起坐下来,用奥菲莉亚之前交给她的暗地传声法问守门人:“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好看的姐姐跟方沧墨有故事? 她是不是什么名门仙女然后正邪不两立导致两个人不得不相爱相杀?!不对啊,方沧墨是不知道一直有只鬼活在她身边嘛? 她看上去好像不太开心,如果因为立场不一样导致生前不能在一起,那怨鬼现在不是死了么?她该高兴啊!生不同衾,但死能同穴,真浪漫!” 守门人偏头一笑,并不作答。 陆零柒见她笑了,心头一动,被挠得痒痒的,小嘴却没有停止叭叭叭:“所以你早发现她了是不是?方沧墨出来的时候。你就察觉到她身后一直跟着怨鬼,你居然拿我应该和员工一起上班作为借口来处理你自己的工作!!” 怨灵在一旁揉着太阳穴从沙发边坐下,小鹦鹉用翅膀捂住嘴巴防止自己激动地叫出声。 然后本着要和美女怨鬼贴贴的心思,落在她的掌心,亲昵地蹭了蹭,示好道:“我也死了,所以我们是一家人。” 怨灵:“怨气太重,我生前的记忆已经被我遗忘大半,偶尔有些碎片浮现,只是……”她看了一眼方沧墨,语气从容,“我隐约记得她,有一股力量要我一直跟着她,但有时她会偶尔消失,直至今日我莫名来到了此处。” 怨灵朝守门人微微颔首:“感谢大人不杀之恩。” 她并不傻,本能感受到了银发女人的危险性,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当她跟在方沧墨身后出现的时候,银发女人眼中一闪而过的玩味和审视。 陆零柒激动了!她非常激动,但不能表现出来,她“啪嗒啪嗒”跑到门口,将门口的一盆石蒜、哦不,曼珠沙华!彼岸花!!放在怨灵的座位前面,一本正经介绍: “这是彼岸花,花香能唤醒死者生前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个小故事~
第118章 幕间 九 方沧墨: 我跟着师父来到大幽的时候正好是冬天, 漫天的飞雪,干涩的寒风,冻得我手上全是皲裂的口子, 一道一道渗着血, 师父不为所动, 继续催着我帮他倒夜壶。 我天生命贱, 有师父给我一口饭吃, 就一直跟着他跟到如今。 师父说大幽的皇帝寻仙问道问了好几年,我们师徒俩正好可以去找份好差事。 师父是一介散修, 无门无派, 练气圆满的境界,在强者遍地走的修道界不过是路人甲的角色。 我跟着他,也不曾学到过什么真正的法术,每日早起收拾打扫再打坐练功,日子枯燥乏味,但好歹活着。 当不了修道界的大人物,师父想得开,便想去人世间享受荣华富贵。名门大派的弟子一向不屑凡尘诸国, 那些地方灵气稀薄, 修道如逆水行舟, 在凡尘待久了, 修为不进则退,再加上尘世浑浊,仙凡有别, 干扰人族兴衰, 容易引发天道降罚,所以, 稍微有些抱负的修道者都不愿意来凡间走一遭,哪里不能度红尘!为何偏要跑去人间呢! 我是师父捡回来的弃儿,年幼的时候靠跟着其他流浪的孩子一起在集市里偷钱维持生活。 师父说我天赋一般,我想来也是,师父好歹会法术,我每日打坐得来的真气最大的用途却是暖身子。 我们抵达大幽皇宫当日,皇帝亲自出来迎接,师父顺理成章地被奉为国师。 比起凡间不入流的道士,师父怎么说也比他们要强上百倍。 我跟着师父,不过短短一日间,便成了达官贵人们拼命想讨好的“小方大人”。 皇帝建了观星台,师父和我每日胡诌几句谶言递给皇帝。我相面望气仅仅学了个皮毛,但糊弄人足矣。 一日,我替师父见皇帝,第一次见到了楚妃。 她端着茶盏,慢悠悠吹着上面沉沉浮浮的茶叶,温文尔雅的模样,一袭白裙衬得她清高又疏离,见我进来,只是低头啜饮,飘飘袅袅的水雾弥散开,眉眼朦胧,她安静听着我和皇帝说话。 倒是皇帝热情主动,听完我说的话,对楚妃说:“这小道士是鹤眉道人的徒弟。” 我当时挽着发髻,一身黑白道服。长得不算柔美,师父说男孩儿在人世间行走方便,便一直学着用男声说话。 这偌大皇宫之中,我和师父是座上宾,自然不会有谁胆大包天想要搜查我们的身。 楚妃闻声,微抬眸扫了我一眼,嘴角噙着笑:“原来这就是小方大人。” 她声调清冷得如同山间寒泉水,望向我的时候,那眼神中若有所思的忖度却叫我毛骨悚然,眉头一跳。 “楚妃近几天头疼。”皇帝说,“国师说你会针灸医术,不如帮楚妃看看。” 我应了“是”,但因着今日没带用具,便定了翌日去楚妃宫殿帮她把脉。 …… 楚妃。 我回去仔细打听了她的生平,知道她出身世家,是嫡出的长女,向来清贵,入宫前已经是大幽出了名的才女。 才女,又如何呢? 不仍是要嫁人为妻,住在这阴森可怖的三宫六院,和无数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 我再见她时,她刚刚沐浴出来,仅穿着薄似一层纱的贴身小衣,纤长的手指卷起一缕发,笑意淡淡,见到我急急避开目光,轻道一声“失礼”,再回房更衣。 她的寝宫内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没有侍奉的人留下。 也幸亏如此,不然我以男子之身行走在此处,只怕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来。 我在这边惴惴不安,她出来的时候眉眼低垂,脸上素净,不曾有妆,颇有几分寡淡冷漠的意味。 我帮她把脉,施针,战战兢兢。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怕她,有时候她笑盈盈喊我“小方大人”,我也不觉得欣喜,只觉得恐惧,她眸中的阴翳淡漠,仿佛能把我整个人都看透一般。 “小方大人。”楚妃问我,声音空灵,如同落灰的古琴轻轻拨动琴弦后的余音,婉转动听,“你是哪里人?” “庆照国,金乌村。”我告诉她,凡间一个偏僻的小村镇,离大幽很远,那里没有大幽这么刺骨的冬日,每一日都很温暖。 我每三日来一次,她问我一些问题,我一一告诉她。 告诉她庆照国焦灼烫人的艳阳,告诉她一望无际的原野,告诉她山野传颂的异闻,告诉她修道界仗剑佻达的剑客; 也告诉她我曾经吃过什么,路边一堆乱七八糟的食物煮成的乱炖,甜到可以融化在舌尖的软糖,草原的烤羊排,一股霸道的膻味,混杂着腥辣的调料味,会吃得满嘴油,还有鲜嫩脆爽的青笋,小小一节,咬在齿间可以迸发出充裕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 她认真听着,然后问一些相关的细节问题,听到我和师父在野外被盗匪抢钱,听到惊险处甚至会蹙起眉,化险为夷后再轻轻松一口气。 再到后来,我与她相处久了,最初的那份惧意渐渐消退,只觉得有些可惜,如果可以,我很想带她出去瞧一瞧。 大幽的女子、或者说凡尘间的女子一生大多都规划清晰得如同修好的官道,笔直又清晰,到了年纪嫁人、生子、生子、生子……直到不能再生的时候,没有半点别的可能。 我有时候看她写字,一手瑰丽漂亮的小楷,平平整整,像她展示给我的人生规划,不会有半点出格。 ………… 楚离: 最近国师风头正盛,父亲传讯叫我想办法和国师尽快搭上线,好重获圣宠。 楚家不比十几年前,父亲仔细筹谋将我送入宫中,但我至今不能有孕,家里催促了好多次,各种法子全部用上,不曾有一个管用的。 有时候想想,我年少意气传出去的才名竟成了累赘。 现在他们议论我,不会谈论我的文章辞赋,只会责怪我肚子不争气,浸淫文字,却连女人本职的工作都做不好。 我初见方沧墨的时候正陪着陛下闲聊。 那小道士进来的时候,发髻上有落雪,黑白的道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空落落的袖子,昂首走来,再有模有样低头行礼。 我好奇多看她了一眼。小道士唇红齿白,脊背挺直,不卑不亢,颇有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我细细听着她的说话,想起我幼时偷溜出门伪作男子,也是如此作态,又观察她的动作,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她再来见我,我又试探她,见她窘迫害羞的模样,一时心软,不再逼迫她,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我有我的筹谋,并不想拆穿她,手握着她的把柄,但瞧着她专注为我施针的模样,威胁的话到嘴边一时却说不出。 我察觉到她可能怕我,缓了语气和她聊天。 她是极为健谈的人,许是在沉闷的宫中憋的久了,于是将她经历的故事翻出来仔细地讲给我,我能看见她清亮的黑眸中闪烁的光,那是我从不能拥有的过恣意。 我也不曾亲眼见过她所说的清风明月和空谷幽泉,只晓得我若真的听从她的话离开皇宫,不日就会被路上的歹人抓去卖去柳巷歌馆。 离开皇宫? 怎么离开? 森严的守卫,繁琐的规矩。 我不是仙人,我生活在世家大族,已经比平常女儿家幸运许多,自然要承担起扶持家族的责任。 “你叫什么?”她笑嘻嘻问我,“让我给你好好算一算命。” 我犹豫了一下,告诉她我闺中的小名。 “梨?梨花的那个梨么?” “离别的离。”我告诉她,觉得寓意不好,止住话,不再言语。 她仔细看着我半晌,掐指煞有其事地算了好半天,然后眼睛一亮:“你是一个大富大贵的命!前途似锦,万事如意!” 我才不信她算的命。 她的师父我都是不信的。倘若世上真的有仙人,为何让世道如此不公? 观星台不过是这对师徒装神弄鬼哄骗陛下开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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