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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连愧疚都没有?凭什么能她心安理得地活着?
女人这样的话一出口,施灵就全明白了。
她的心口剧烈疼痛起来, 抵抗着女人的双手也渐渐垂落, 后背靠在冰冷的墙上,眼泪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流下。
女人也哭了, 她喃喃道:“世道怎么能这样?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你活得好好的, 为什么我的孩子却要承受那么多痛苦……”
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狂风夹杂着大量雨水砸在对峙着的二人头顶。
施灵从女人的讲述中得知,这个女人的丈夫以前因为生意上的一些事情得罪过施端,被施端狠狠报复过,身心遭受重创,并因此落下残疾,而这一切,被她的儿子亲眼目睹,那个曾经活泼开朗的孩子从此患上严重的精神疾病,再也不愿意开口说一句话。
而她的丈夫因为这场人为事故,连生活都无法自理了,整天在家里借酒浇愁,自暴自弃,一个原本温馨的家庭因为施灵的父亲变得支离破碎。
这个女人之前和丈夫一起在无意间见到过施端的女儿,所以刚才在饭店,施灵为她端来烩面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施灵。
施灵看上去状态很不错,还会笑着跟她说话,而她的儿子休学很长时间了,在家里把自己关进房间一沉默就是一整天,丈夫的公司也垮了,全家的压力都负担到她一个人身上,她早出晚归,天天加班,还兼职着其他工作,累到吐血才勉强挣够全家人的开支。
刚刚,她强忍着才没有把一碗滚烫的面扣到施灵的头上,而是含着恨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就在饭店不远处等施灵下班。
带给不止一个家庭无尽伤痕的人,他的家人怎么配一身轻松地在饭馆学做饭?
雨倾盆而下,施灵看着眼前愤恨不已的女人,喉咙如同被刀割一样疼痛,她茫然无措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三个字对于女人一家受过的伤害来说实在是太轻飘飘了。
施灵的身体慢慢地站不住了,她不断曲膝,最终跪坐在了地上。
女人也跟着蹲下来,她一把将施灵推倒在地,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刚从文具店买来的美工刀,刀尖直指施灵的脸。
施灵没有做任何反抗,而是任由自己躺在一片泥泞之中,呼吸渐渐困难,难以忍受的疼痛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昏暗无光的环境和凌迟一般的感受让施灵一瞬间以为自己身处无间地狱。
小刀深深划过施灵的脸颊和鼻梁,肉都往外翻,看起来骇人至极,鲜血很快与雨水融合成一摊血水,流淌在施灵的身下。
女人发泄完了仇恨,却也马上慌张起来,她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施灵,神志清醒了一些,掐在施灵脖颈的手猛地松开,牙齿上下打架,浑身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跑了。
施灵孤苦伶仃地躺在散发着下水道恶臭的路旁,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可是她的伤口全在脸上,一哭就牵动脸部的皮肤,让她感觉更痛,不自觉哭声就小了一点,然后又很难过伤心,继续哭,之后继续疼,疼了就再轻点儿哭,如此循环往复。
施灵已经在尽力忘记过去了,可为什么总有人跑来提醒她?不看到她痛苦不堪决不罢休。
施灵一边觉得自己很委屈,他爸做的那些事情她从来都没有参与过,家里出事的时候她也就是个初中生,可是另一边,她又认为自己毕竟享受到了施端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得的钱财,她过往人生中花的每一分钱,吃的每一顿饭,穿的每一件衣服,住过的每一栋房子,或许那些东西上都沾染过别人的血迹。
施灵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爸究竟伤害过多少人?那些人里面又有多少认知她?如果那些人一人给她一刀,她以后的人生该如何度过呢?
施灵就这样断断续续在地上哭了好一阵,大雨彻底浇灭了她对生活的最后一点希望,就在这一夜,她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死去了。
施灵那天在雨中躺了好大一会儿才颤颤巍巍站起身,一个人捂着脸走向医院,医生给她清洗并缝合了伤口,还涂上一层厚厚的药膏,最后包上纱布。
第二天,施灵脸肿得可怕,幸好有纱布遮挡,她用这个木乃伊一样的造型去饭店,告诉老板自己不干了。
当施灵这副德行站到老板面前时,老板差点没认出来,他不停追问施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施灵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摔了一跤,脸先着地了。
老板明显不信,但他也不能把纱布拆掉亲眼看看,于是只能尽力挽留施灵,劝她继续留下来,因为施灵马上就要学成了,这时候放弃实在太可惜,他还承诺,会给施灵继续涨工资。
施灵麻木地听着老板反复的劝说,心底却燃不起哪怕一丁点微弱的火苗。
她最终还是辞职走了,在饭店里花一年多时间学到的手艺也在之后漫长的漂泊中基本上忘得一干二净。
施灵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打工,她的伤口在慢慢痊愈,纱布也在不久之后就完全拆掉了,可是她的脸上却永久地留下了一道疤痕,即使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这里也早就不疼了,但施灵知道,这条丑陋的伤痕以及杀人犯女儿的名声将陪伴她一辈子,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
她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各个地方穿梭,有时间就去看江弦,其他时候就埋头挣钱,不管干多累的活。
下班回家倒头就睡,不关心外界的任何事情,不在乎任何外人。
她成年累月地上夜班,干体力活,身体越来越差,好不容易挣来的钱不仅要给江弦看病,还要给自己买药。
施灵就这样自我麻痹地活着,再也不肯抬头看看未来和远方。
直到江弦也死了。
那个时候,距离施端被执行已经过去快九年了,施灵在医院,出租房,打工的地方之间来回奔走也九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九年呢?可惜在如此漫长的时间内,江弦没有哪怕一次认出施灵就是自己的女儿。
施灵不知道分离的那一年多她都经历了什么,只知道她是真的疯得很彻底。
给江弦办完后事,施灵居然感觉一身轻松,她想到,太好了,就算自己现在死了,也是了无牵挂的。
施灵带着这样的念头回到了海城,因为在她生活过的城市里,她最喜欢的就是海城,施灵说不出来为什么喜欢,只是本能地觉得,将来死在这里挺不错的。
曾经在海城不到一年的美好回忆深深埋在施灵的心底,如果不是后来遇到伊然,施灵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自己年少时期在海城看过的桃花以及坐过的摩天轮。
来到海城之后,施灵依然麻木地活着,她送过外卖,去过工地,摆过地摊,但是都干不长,她基本上很少存钱,稍微挣一点就想躺在床上不出门,等花得差不多了,再继续出门找工作,遇到伊然的时候,施灵已经无所事事了大半个月。
她不考虑任何以后的事情,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高低也就这样了,即使她都还没到30岁。
但是现在,伊然温暖如春的家里,十年时光转眼而过,伤痕犹在,声名狼藉,但是施灵枯萎许久的内心似乎又鲜活起来。
她忍不住想起与施灵重逢的那天,那场雨像极了曾经给她身心都留下伤痕那一天的大雨。
两个雨天,一个带给她无边绝望,一个促使她重获新生。
施灵自从彻底心灰意冷之后,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今天这样对未来满含期待的一天。
所以她认真而感激地对伊然说:“谢谢你。”
伊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凌乱无章的头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施灵刚来自己家那几天,情绪看上去很不稳定,伊然只是让她好好吃饭,不要熬夜,除此以外不要求施灵做任何事。
实际上伊然以后也不会对施灵做任何要求,只要这个人活得好好的,每天都能开心,或者两三天开心一次也行,如果施灵实在是觉得太没有意思,伊然可以陪她去任何地方,用尽一切办法让她开心哪怕一秒。
就算还是不快乐,那我也祝你平安。
伊然觉得自己并不配当别人的人生导师,她只是想陪施灵度过漫长的余生,仅此而已。
但是伊然不知道,对曾经深陷泥潭并心安理得躺在里面不出来的施灵来说,有些人其实并不需要做什么,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灯塔和希望。
作者有话说:
昨天评论区已经有人猜出来了,这就是施灵脸上伤疤的由来。
温馨提示:施灵肚子上也有一道伤疤。感谢在2021-04-26 11:57:52~2021-04-27 10:51: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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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早餐
遮盖伤痕。
竖日早上七点。
多年养成的生物钟让伊然一到时间就醒了, 她在床上尽情伸展了一会儿身体,使困意渐渐消散,然后起身下床, 去卫生间洗漱。
之后伊然像往常一样, 准备去厨房做个三明治,喝杯牛奶, 就当是早餐了。
结果今天, 当伊然穿着睡衣走出房门的时候,却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她定睛一看,发现施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里面忙活了。
施灵来伊然家之后, 还从没有起这么早过,所以伊然有点惊奇,她多走了几步, 来到厨房内,看施灵在做什么。
整个厨房都是糯米的香气,锅敞开着盖子正在散热,里面是粘稠的糯米粥,上面还点缀着几颗红枣,施灵穿着围裙, 有模有样地做着鸡蛋卷饼,案板旁边还放着一盘炒好的娃娃菜。
施灵正在把青菜丝胡萝卜火腿条等配料均匀地洒在煎锅内的鸡蛋饼上面,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就知道伊然起床了,看来时间把握的正好, 施灵甚至都没回头, 她一边专注地用筷子卷蛋饼, 一边说:“粥好了,你去把它盛出来吧。”
施灵说话时的语气非常顺理成章,就好像两个结婚多年的人,在家庭琐事上很有默契地分工合作一样。
伊然听到之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她很自然地「哦」了一声,拉开碗柜从里面拿出两只碗,又顺手在厨具收纳架上取下汤勺,走到保温锅前开始盛粥。
施灵把鸡蛋卷饼切好,一块一块夹起来装在盘子里,手臂一挥,抽油烟机感应关闭,施灵端着娃娃菜和卷饼走出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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