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诀短暂,说吧。” 女子对着沈潮生深深作揖,继而点头。 “我是芜安宋府的小姐,受人欺骗被卖到了这里,许配,或者说是用几文钱卖给了一户人家。” “欺骗我的人是我偶然结实的一个好友,她活泼灵动,我很羡慕她的自由自在,直到有一日她说,可以带我出游散心,我按耐不住心动,相信了她。” “可她带我驶出芜安,却不是城外近郊的方向,我心有不安,却发现身旁的侍女早已不见踪影,直到看到她眼中的歉意,以及身旁同样境遇的几个女子。” “我被卖到了这里,整村的人都不允许我逃不出去,他们肆意议论,不加怜悯,但因为有云清门派的弟子巡游,所以他们稍有忌惮,也根本不让我和他们有任何交流。” “村中以葬事为生,到远处的镇子去卖,也是我悲惨的开始。” “买我的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死了,他的母亲哭了三日,最后下了一个决心,将我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烧给他。” “可是活人送葬已经被命令禁止,况且有门派弟子巡查,他们无法将我活着埋进土里,村中的人不敢杀人,唯独纸扎人作为一项禁俗,被他们默许。” “村中人原本尚有良知,有人本想阻拦却被制止,甚至被那老婆子刻意报复,最后都成了默不作声的哑巴。” “那日,他们将我和纸人一起扎起来,原本打算破除风俗埋进土里,老婆子却又出尔反尔,众人来不及阻拦,我便被一把火烧了。” “待到门派弟子来巡查,便是什么也没发现。” “后来有一个与我遭遇相同的女子向巡查弟子倾诉此事,却被巡查弟子作为委托接下,但村中的人口风一致,最后随便找了个借口结束委托,而那女子,也被老婆子打死了。”
“世间不公悉数赠我,何等哀怨才算作了结?” 女子无比的哀怨随着最后的风惨淡散去,她又成了一副纸人的模样,只是残怨尚未散去。 陆明溪则是愣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说什么。 “竟是这般故事。” 沈潮生也不免感叹,比她想的还要惨。 她只知道有怨,怨在村庄,替她消怨只是顺手,毕竟那几户人家不给她开门她还记着呢。 不过能做出这等事来,不开门也是意料之中,毕竟被索命可就不好了。 陆明溪听后却问道:“你不知道?” 沈潮生理所当然:“我又不是神仙,当然不知。” 陆明溪心中苦涩:“那你还……” 沈潮生打断她:“陆明溪,我问你。” “若你提前得知此事,会公之于众,让他们活着忏悔,还是觉得他们死有余辜。” “……”陆明溪说不出话。 自然是前者。 即便她现在知道沈潮生没做错,可终究还是…… 那火光总是让她觉得似曾相识,就宛如当时那日,她无法不原谅。 沈潮生似乎知道陆明溪会如何选择。 她们本就是两个极端。 陆明溪即便自己能手刃仇人,却依旧秉持着好坏分明的理念,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杀死任何一个人,即便罪大恶极。 这是沈潮生仇视的类型之一,是门派一贯的作风。 不过陆明溪终究才十几岁。 沈潮生一如既往的拍了拍她的头,温声道:“回去吧。” 陆明溪昏昏沉沉的点头,即便她脑中乱的很,但她还不够坚定,没有足够的决心。 她也希望成为沈潮生这般杀伐果断的人。 但不会像她一般,陆明溪更希望自己成为荡除世间一些悲恶。 她亦想不到终有一日如数印证自己心中所想。 看着沈潮生眼前的身影,陆明溪跟着她走着,会想刚才那个女子的话,她的目光忽然一顿。 “后来有一个与我遭遇相同的女子向巡查弟子倾诉此事,却被巡查弟子作为委托接下,但村中的人口风一致,最后随便找了个借口结束委托……” “沈潮生。”她喊道。 “嗯。”沈潮生没回头应道。 陆明溪手脚冰冷,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你是不是,默许那个纸人去杀云清门那个弟子了。” 先前只是将那个弟子袭击重伤,却不致命,但刚才纸人离开的方向,怎么看都像——云清门。 沈潮生的心情似乎很愉悦,听到陆明溪的问题还笑出了声:“你想多了。” 她走在陆明溪前面,陆明溪自然看不见她的眸中毫无笑意,甚至可以用森寒形容。 陆明溪听到后却是放下一口气,继而问沈潮生另外一个问题。 “对了,你学的……是什么道?” 沈潮生嘴角笑意淡去,她散漫而答:“我学的道,名叫释道。” 大道无形,释道便是其中的典例。 它的益处在于不如其他寻常道法僵硬,没有限制,而且威力极大,被有的典籍记载形容:残忍而慈宁。 心境开阔者才可触及此道,连姜矣都触碰不到门境。 但也因为它难以控制方向,所以没有多少人敢修习此道。 一旦修行者自己的内心过意不去,释道便会永远停滞,直到心结解开。 最重要的是,有记载写道,曾有一人得天独运受释道眷顾,却被神器含天怨所倾扰,后来走火入魔。 多少年来,再无修习释道之人。 沈潮生成了这个例外。 她的释道独成一蕴,灵识开拓如江河,辽阔似平川。 沈潮生将陆明溪送到住所,转身离开,临走之前还对她说道。 “莫要再找事。” “……知道了。” 陆明溪待沈潮生走后和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脑中除了无边火海,还有那抹绛紫色的身影,肆意的话语。 她恍惚间似乎定下了一个抉择,一个开创新盟,独行于世,泯然众生的抉择。 …… 沈潮生第二日来的时候,陆明溪正在屋前的土里捣鼓着什么,她隐约看见几株绿色的植物,不像是草药。 “你在种什么。” “是红豆。” “哈,你这小孩儿有意思,不种仙草,种什么红豆?” “你懂什么。” 陆明溪回头望向她,沈潮生背光而立,她却被阳光晃了眼睛,只好眯起目光认真地说道。 “愿种红豆秧,不必诉离殇。” 阳光照着陆明溪的眼睛,是明晃晃的深金色,闪闪动人。 沈潮生闻言一怔,没有再说什么。 第三日,沈潮生回了一趟上领,好几天后又折返了回来,一并带着先前跟陆明溪说的装饰以及洗炼池。 这一日陆明溪的心情却很好,她对沈潮生说道:“我想以后,开帮立世,这也是个良好的开端。” “你想在门派种满红豆?” “……不是,沈潮生,你怎么这么想。” 沈潮生却忽然靠近她蹲下,眸中带着戏谑的笑意:“依我看,你应该唤我一声师傅。” “?”陆明溪大惊,连拍土的都按不住了:“为什么,你分明只教过我半招。” 沈潮生哈哈大笑。 “可是我将你带回来,又让姜矣教习你,为何不算师傅?” 陆明溪有些郁闷,只是偷偷嘟囔了一句:“我还是不愿意喊你师傅。” 沈潮生听罢也不在意:“罢了,我也不想听。” 反正终有一日成为仇敌,也不好顶着一层师徒的声名。 …… 沈潮生停留足月,最后离开了。 陆明溪听到消息后,不由惊叹出声:“你就要走了?” “当然啊。”沈潮生说:“宗族事务繁忙,指点你数月还不够吗?” “那你还会回来吗。” “有空来看你。” 沈潮生话是这般说着,看似十分随意,神色如常,可陆明溪总隐约觉得她不会再回来了。 果然,沈潮生离开当晚,陆明溪听到了一个噩耗。 先前接受村庄委托的弟子还是死了。 不过并不是纸人所为,或者说,致命伤不是纸人所为,他被纸片割裂数百道伤口的身上,被一枚铜钱一击毙命。 那夜沈潮生看着他倒下后,心中紊乱的气息才逐渐平息,她看着千里迢迢赶来看她笑话的白衣女子,只是微微阖眸,再不去看她。
第38章 周转 季节更替,转眼已过新年。 —— 上领。 沈潮生站在高阁上,看着忙碌的上领百姓,挂满灯笼的街巷,拥挤的闹市,眼中只剩余寂。 她身后有人走来,恭敬地朝少宗主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说:“少主……关在议事厅下的姜纵月。” “死了。” 沈潮生闭上眼了。 这时天上忽然落下点点细雪,沈潮生感到指尖湿凉的触感,不禁吁了一口气。 —— 云清门。 陆明溪正在上交这次出去扫荡的物资,旁边新入门的弟子问她:“陆师姐,今年的幻境试炼你也会去吗。” 陆明溪笑了笑,一身蓝白的云清弟子袍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好看。 “自然。” —— 苍山。 小周天内的时间缓缓流逝,姜矣感受着灵气亲昵的在自己的灵识中流转,周天内的万物消散后,竟悉数归于体内,成为她的力量。 封闭五感,摒弃神识,收纳百川,体悟苍天,直到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 独独天上高悬的白日尚未消失,明朗如初。 …… 又过了许久。 太阳要融进长川了。耳边轰鸣声而悠长壮烈,灼热直直烙入心中,混合被烈阳炙烤至萎蔫的泥草带着高温的气味,尾尖枯黄都被盖的严实。 这里并不缺乏生机。 冷风吹过,晖光没于漫长遥远荒茫野地的一方,只留下不甘的仍在搏动,姜矣仰颈怔色,不过更远了,被背后丛林的阴暗潮湿环绕,生长出蜿蜒而又难缠,象征莫名预示,浓重的黑雾。 姜矣眼前的蝴蝶幻化成形,变作了沈潮生的模样,却又不同于沈潮生一贯的装扮。 无论是身上殷红与幽紫交杂的长衣,还是眼角的血红印记,都不是姜矣记忆中的模样。 姜矣感知不到已经过去了多久,起初日月交替,她还能分辨出时日,后来月亮泯灭,她就很难看出昼夜更替了。 周天永远是光亮的,姜矣从一开始的难安不适,到现在的恒久淡漠,也不过几个月份罢了。 如今,姜矣看着蝴蝶化作的幻像,久久未言。 幻像似乎料到姜矣不会主动开口,所以她问道:“若我死了,你当如何。” “……” 姜矣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寡淡如水,仿佛对面前的人毫无情意。 “自剑试初逢,重识天林。” “所见佳节灯影如幻,所共覆雪之难。” 像是在平白直述,却又说的缓慢。 “除魔患,见水玄,桃花映照,山河作别。” “也,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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