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双眼睛，天生自带凉薄。如同冷血动物。
偏偏青絮的模样跟他生得极像，随着年龄增大，女孩子都不免愈发注意外貌。每次看着镜子中跟青知礼如出一辙的眉眼，明明是好看的，但她却觉得十分恶心厌恶。
“你没有错，错的不是你，是那个衣冠禽兽。”晏明雨认真地注视着她的眼睛，急切又郑重地开口。
“你身上的一切都是属于你自己的，跟那个人无关，姐姐应该厌恶的是他，而不是自己。”
青絮怔怔看着晏明雨，内心苦楚翻涌，有些事她看得开纯粹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经受不了去纠结与复盘带来的伤痛。厌恶与否这件事，她早就不再执着了，她只希望以后可以平安顺遂，做个拥有爱与被爱的勇气的普通人。
“姐姐要是觉得难受就不说了。”
晏明雨有些哽咽，手指不自觉跟青絮的勾在一起。她本以为她被亲生父母遗弃，从小生活在孤儿院已经很不幸了，没想到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青絮看起来这样优秀，性格好模样好，原生家庭却带给了她难以治愈的伤痛。
青絮苦笑着摇了摇头，低眉沉吟：“后来……”
要不是她的外公外婆早早接到电话，及时赶到，把她和妈妈带走，并把青知礼送到警局，年幼的她不敢想会经历什么。
可惜青知礼太狡猾了，那些伤痕并不能作为定他罪的证据，拘役了他十天过后，他就带着大包小包登门道歉，请求晏芳原谅他。这次晏芳说什么也没有跟他走，岳父岳母也说明并支持女儿离婚。
终于，她们逃离了那个家。
母女俩来到东县和晏梅住在了一起，起初青絮除了偶尔很呆滞和在新学校有些沉默寡言外，并没有什么异常。晏芳还特意观察了一个月，确定女儿身体没有问题才重新出去找工作。
直到——
幼儿园组织小朋友户外运动，大家一致提议玩捉迷藏。每个孩子脸上都开开心心的，很欢快地在院子里跑。
青絮躲得很好，一直藏到了最后一个。其他人陆陆续续被找到，只有她坚持到了最后。
“青絮你在哪儿啊！”找人的小朋友半天找不到，于是叫她。
就是这一句不经意的话，让青絮内心深处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仿佛一道闪电在脑袋里轰然炸开，她冲出去推倒了那个小朋友，然后不受控制地跑了出去。
再找到她，是在玩具房的角落里。全身发抖，谁叫也不理。
“后来妈妈带我去了医院检查，确诊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
经过长时间的药物治疗和心理干预，PTSD缓解了不少，但也留下了一些后遗症，比如现在最常发作的，其实是焦虑症。焦虑症在情绪波动太大的时候最容易发作，所以青絮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热心温柔，但其实内心对许多事都漠不关心。只要不上心，她就不会有情绪上的起伏。
“本来已经在减少药量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好起来的……
“姐姐。”晏明雨眼里氲了水汽，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抱抱她却又觉得有些逾矩。于是凑近了些，贴着青絮便不动了。
“怎么，心疼姐姐啊？”
青絮故作轻松，跟她开玩笑。
“姐姐一个人住会害怕吗？”晏明雨把头轻轻靠在青絮肩上，打量一番夜灯下昏暗的房间，忍不住问。
青絮思忖良久，诚实地点头：“有时会，一到打雷下雨我就会失眠。”
在这样小小的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人陪伴，黑暗吞噬了所有的空气和温度。雷声像是恶魔的低语，闪电时迸发出的白光，让青絮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一张阴狠可怖的脸，他在对她笑，对她伸出了手……
所以她在床边放了盏小夜灯，每逢雷雨天她就开着灯紧紧闭着眼，对周边的声音充耳不闻。直到天亮。
“不过你来之后就好多了，夜里听着你的呼吸我会安心些。”
那让她感觉全世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活物，还有更多生命在跳动。
青絮把心声尽数吐露出来，此时她和晏明雨就像是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的两只落汤猫，卸下来一身的防备，只想汲取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我会陪着姐姐的。”
晏明雨鼓起勇气去抓她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被子外放久了，有些凉。但晏明雨的手一直在被子里，比起青絮自然暖和些。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就像在给彼此打气。
青絮感觉视线有些模糊，随手熄了夜灯，和晏明雨一起躺下。
外头还是时不时传来两声雷鸣，每响一次青絮就感觉手上的力道紧了一点，小小的举动，给了她莫大的心安。明明自己也是个没安全感的小孩，还努力地想给予她为数不多的温暖。
闭上眼，听觉被放大，轰隆隆的声音连绵不绝，宛若敲鼓。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晏明雨轻柔的呼吸声，竟有些像一首精心制作的安眠曲。
似乎……雷雨天也没这么可怕。
青絮如是想。
第10章 10 姐姐
————
旦夕之间，晏明雨感觉跟青絮的关系拉近了不少，相处时的肢体接触都变得自然亲近了些，有时候晚上一定要背靠着背，感受着对方的体温才睡得安稳。
青絮偶尔也会逗她，比如把很酸的橘子喂到她嘴边，自己面不改色：“晏晏，这个橘子好甜，你尝尝？”
晏明雨在专心画画时通常是不动脑子的，见青絮喂自己水果想也没想张嘴就接，结果就是被酸得龇牙咧嘴。等她好不容易缓过来，始作俑者已经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你骗我！”
小姑娘忿忿不平，枉她这么相信她！
青絮气定神闲，笑道：“单纯的孩子注定要吃点苦的嘛~”
晏明雨扔了笔，朝她扑过去，两人在床上“扭打”成一团，你来我往，互相挠对方痒。床上的被子被滚得乱七八糟，两人浑然不觉，使出浑身解数跟彼此周旋。
“我投降！投降！”
晏明雨被青絮压得死死的，毫无还手之力，明明是她先招惹的，结果投降的却是她。
“赢不了我吧？”青絮粲然，挑眉看向晏明雨。
平时没仔细端详过她的模样，此时近距离一看，才发现晏晏面部有浅褐色的雀斑，显得很俏皮可爱。她一眼看过去并不惊艳，但看久了会发现她的五官搭配起来很和谐舒服。
桃花眼，小翘鼻，眉毛不是纯黑而是跟头发一样呈现出深棕色。晏晏皮肤很白，在阳光照射下，眼尾略带红晕，灿若桃花。她的眼睛不是黑白分明的，带了点朦胧感。
青絮比晏明雨稍高一点儿，所以平时都没注意到她颈上有一颗小痣，在细腻的皮肤上随着吞咽口水的动作微微起伏。尤其是此刻，青絮抓住了她的手，目光刚好落在那秀颀的脖颈上，仿佛能看见里面的血液在流动，有种说不出来的旖旎感。
像被烫了一样，青絮急忙放开她，下床理了衣服又理被子，神态有些不自然。
“晏晏，两、两点了，我们该走了。”
“哦……”晏明雨没发觉她的不对劲，起来整理床铺，收拾东西。
最近两天中午下了课她们都是回公寓来吃饭和午休的，在家比起在学校总归是要自在些。青絮下课早，就先回来做饭，等晏明雨回来也差不多开饭了。
学校两点半上课，她们两点多回教室正好。
眼看要放假，学生们都很躁动，一个午休教室里始终窸窸窣窣，半分钟也停不下来。虽然对于高三的来说，这十一长假只有五天，但这五天已经很来之不易，必须好好对待。
不管是弯道超车还是劳逸结合，对他们都弥足珍贵。
青絮上楼时正好碰见从办公室抱卷子回来的吴落和杨恩。杨恩是政治课代表，吴落是历史课代表，一个来帮老师抱教材试卷，一个来帮老师抱假期作业。
“你怎么不是很高兴的样子？”杨恩平时嘻嘻哈哈惯了，见到她心情低落的样子青絮都觉得稀奇。
抱着教材和试卷的杨恩长长叹了口气，左右望了望，然后小声跟她讲。
“今天小叶状态不太好，我刚才去办公室抱书看见她一边打电话一边抹眼睛呢……”
“发生什么事了吗？”青絮讶然。
“这我哪儿知道，我都不好意思进去，一直等她挂了电话才磨磨蹭蹭过去抱书。”杨恩连连摇头。想起小叶那泛红的双眼，略有些哽咽的声音，真是我见犹怜！
“你不是号称她最喜欢的课代表吗？”
面对青絮的调侃，杨恩两眼一抹黑，然后跟吴落对视一眼，鬼鬼祟祟凑过来：“我听说啊，小叶最近在跟男朋友吵架，吴落说昨晚看见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写的什么什么被骗了这么久，不过很快就删掉了。”
吴落点点头，证实她的话。
“被她男朋友骗了？”
“不知道，有可能是，”杨恩瘪瘪嘴，“小叶这么好的女朋友都不知道珍惜，要是我是她对象，做梦都能笑醒好吧？”
真是不识好歹！
“那我也给你透个信儿？”青絮朝她招招手，杨恩好奇地低下头，“我之前在年级办公室听到其他老师说，叶老师的爸爸是警察，所以她找的男朋友也是警察，两个人是大学认识的……都是道听途说，事实有待商榷。”
“啊！不会她男朋友一直在骗她，其实根本不是警察吧？”一直沉默的吴落终于忍不住开口。
“有可能。”其实她觉得叶老师不会在意男朋友的身份，但是欺骗可忍不了……
“我去！我决定了，我以后考军校！”杨恩抓紧了手里的卷子，咬紧后槽牙。
青絮看她为了小叶义愤填膺的样子，一时失笑，然后又在杨恩炯炯的眼神中收了笑意，咳嗽一声：“好好努力，我看好你！”
“嘁！”
学生时代除了八卦同学，就是八卦老师，何况是美女老师。有些好奇心重的同学更是没事就往办公室跑，随便找个借口在办公室里待上一会儿，就能听到一些重磅新闻。
譬如年级第一又收到巧克力和情书啦，哪个老师又怀孕啦，或者哪个班的小情侣分手还特意去广播站点了首《体面》啦……学生八卦老师，老师八卦学生。
通常年轻的老师和跳脱的学生更容易被八卦。
依杨恩这个政治课代表对小叶老师一年多的了解，今天她大概率是不会讲课复习的了，应该会让同学们做卷子。
所以杨恩一回教室就识趣地把政治卷子发下去：“大家醒了的可以先做做卷子。”
午休完还没缓过神的王俊杰睡眼惺忪：“等会儿收卷子吗……”
杨恩坐到位置上，喝了口水：“应该……不收。”
话音刚落，王俊杰哐地一下又把头栽回课桌上。
果然如杨恩所料，叶老师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包放下，然后手撑着讲台上，看着班上的学生们，声音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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