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玥的反应太大了——刁书真提出的是没有指向性的模糊疑问,一般人就算感觉被冒犯,至多略略解释一番,却不会大动肝火。同时,以质问来反驳疑问,这种虚张声势的方式,往往证明提出的疑问是真的。 刁书真连忙举起双手,脸上挂着无辜的微笑,解释道:“您误会了,哎,这不是青春期的孩子不好管嘛,女同学发育得早,心思多,初中的时候成熟很多了。不像男同学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您也当过班主任,肯定也能理解这其中的辛苦之处。”刁书真微笑道,“我就像想知道您丈夫怎么处理和学生的关系而已。” “你说这话,太不礼貌了。”陈玥硬邦邦地说。她脸色阴沉,余怒未消。 宋玉诚在陈玥背后,与刁书真快速交换了一个眼色。 “您认识林依依吗?”刁书真问,仔细观察着陈玥的神色。 “听说过,一年前那个自杀的学生。我没教过她,并不认识。”陈玥盯着茶几,紧闭嘴唇,显然不想再和刁书真多说。 “林依依死前是不是留下了遗书?”刁书真直视着陈玥的眼睛。 “不知道,这个你恐怕得问她父母了。”陈玥避开她的目光,瞳孔微微缩小。 “是吗?可是她是在学校自杀的啊。”刁书真斜起眼睛看着陈玥。 “我怎么可能知道。”她回答的同时,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把手放在身前,将身体转向远离刁书真的一侧。 刁书真挑了挑眉,站起身来说:“好吧,感谢您的配合。关于您前夫的案子如果还有什么进展的话,我们再来找您了解情况。” 陈玥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面部肌肉松弛下来。她突然缩起肩部,又猛地放松下来,像是要甩掉刚才谈话带来的压力。她同样站起身来,送两人出门。 刁书真起身,走到玄关的地方,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她灵机一动,突然指着门口的一个黑色笔记本道:“这就是林依依的日记!” 陈玥一惊,眼神有那么一个瞬间飘向客厅里。随即,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作势欲夺刁书真手中的本子。 刁书真任由她夺去。陈玥慌忙打开那本子一看,却只是本普通的中学生作文。 刁书真注视着陈玥微微颤抖的嘴唇,施施然走到沙发跟前,陈老师的脸色一刹那变得雪白,伸了伸手,似乎想阻止刁书真的动作。 刁书真走进沙发,猛地掀开米白色的沙发垫,几张薄薄的纸张扑簌簌落下,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林依依工整稚嫩的字迹。看纸张的材质和大小,很像依依日记本中缺失的那几页。 除此之外,另一张A4大小的纸张上赫然写着“遗书”二字。 “我拿走取证了。”刁书真挑了挑眉毛,“再会,陈老师。”
第17章 陈玥冲过来想夺走刁书真手中的日记,刁书真侧身闪过,她扑了个空。 陈玥手中的刀锋一闪,刁书真一惊,身子一缩,只听见哧的一声,外套被划了个口子。 “你疯了么!”宋玉诚上前想要扣住她的手腕,却差点也被刀子在手臂上划拉一下。 “还给我!”陈玥扯住了刁书真的领子,而后者伸腿将她绊倒,两人齐齐倒地,带着门口的木头架子倾倒下来,陶瓷花瓶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场面十分混乱。 水果刀架在刁书真的脖子上。陈玥一个力道没有收住,刁书真雪白的脖子里就拉开一条血痕,鲜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宋玉诚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掏出腰间的警棍,高高举起,就要在陈玥的后脑落下。 刁书真连忙冲宋玉诚眨眨眼睛,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动手。 “还给我,不然我杀了你!”陈玥的手在颤抖,她眼睛凸起,眼白泛红,手上的青筋暴起,将刁书真死死地摁在地上,如同一头发疯的母兽。很难想象方才胆小懦弱的中学老师,眨眼之间变成了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 冰凉的刀锋在刁书真的脖子上上下游移,挂出几道血痕。刁书真毫不畏惧地注视着张玥那双疯狂至极的眼睛,神色平静,如同浩瀚汹涌的大海——暴风骤雨能掀起风浪,却无法改变大海的本质。 “你是怕你的女儿知道,她的爸爸是个QJ幼女的QJ犯?”刁书真温言道,“你怕赵国华的事情连累你们母女,所以收走了林依依的日记和遗书。但你助纣为虐,良心上过不去,于是和赵国华离婚了。” 脖子上的刀在抖,力度似有放松。 “我相信你啊。”刁书真琥珀色的眼睛澄澈,颜色变浅,干净又纯洁。她露出一双虎牙,笑意甜甜,声音稚气娇嫩,像是壳子里换上了一个中学生的芯子。 她的语气单纯中带着一丝委屈,像是一个年幼的孩子在和老师撒娇,“陈老师,我遇到坏人了,您可要帮我呀。” 听到“老师”二字,陈玥大梦初醒一般,眼睛里疯狂的潮红退去。她持刀的手愈加不稳,抖得像是个中风的病人。 宋玉诚在一旁,急得面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从她额角冒出,却又没有把握一举夺下陈玥手中的刀。 陈玥这种情急之下行凶的犯罪新手,是及其难以掌控的。她的情绪极度不稳,很容易做出一些鱼死网破的事情。 “赵国华那个禽兽,他死了就死了,为什么要连累我们母女!”温热的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刁书真面上,她抬头一看,有些惊讶——眼泪顺着陈玥的眼角流下,在脸颊上冲出了两道明显的泪沟。 陈玥抽噎着,从胸膛里发出绝望的嘶吼:“他自己做的孽,自己还啊!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了。” “可是他这样死了,我们母女本来就脸上无光了。孩子的爸爸是个QJ犯,别人会怎么看我们,孩子怎么活啊。”陈玥哭得浑身颤抖,隐藏在心底里的灰暗秘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知在撕心裂肺的伤痛和悔恨之余,她是否感到那么一丝的如释重负呢? 刁书真轻轻地推了推她的手腕,尝试着坐起来。 刀子落在地上,发出噔的一声响,陈玥跌坐在地上,掩面大哭。 茶几的一角,一张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干干净净,没有落下一点灰尘。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一手牵着赵国华,一手牵着陈玥,笑意甜甜。丈夫高大英俊,妻子标正俊秀,女儿活泼可爱,看上去是多么和睦温馨的一家人啊。 可是,为了维护这样一种温馨和谐的表象,又有多少无辜的女孩子沦为了赵国华这个禽兽的玩偶。她们灵魂破碎的哀鸣与泣血,又被谁听到了呢? 本该是她们守护者的成年人,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刁书真闭了闭眼睛,难以形容的疲惫从她的心头涌起,仿佛独自在一片迷雾中跋涉,来路不见,前路茫茫。 “你爱惜名声,不愿意有个QJ犯丈夫。你怜惜女儿,不愿意让她经受别人歧视的眼光。”刁书真俯视着陈玥,语气激愤,“可是你就看着赵国华那禽兽肆意伤害那些无辜的女孩子,如此助纣为虐,如此为虎作伥,亏你还是一名老师。” “你半夜惊醒的时候,听不见那些女孩子的哭泣吗?不会梦见林依依白裙上沾着血,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你,那心碎的眼神是在质问你为什么不阻止这一切!”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陈玥试图抓住刁书真的裤脚,被后者嫌恶地避开了。 刁书真摁住自己脖子上的出血口,扬长而去,没有多余的眼光施舍给地上嚎啕大哭的陈玥。后者正双目无神地瘫软在地上,衣衫凌乱,面上涕泪交加,很是狼狈。 直到宋玉诚启动发动机,行驶进车流,刁书真神色郁郁,一言不发。 所幸,脖子上的刀口不深,仅仅是划破了一点皮,很快就凝固止血了。时值中午,两人找了家路边的小店,简单点了几个小菜,坐下开始吃。 折腾了整整一个上午,希望又复失望,最后还是拿到了证据,两人的心情就像过山车一般起伏,现在是又累又饿。宋玉诚偏好蔬菜,而刁书真喜欢肉类,两人各取所需,相处很是融洽。 刁书真脸色阴沉,只顾闷头吃喝,一言不发。 “她这是袭警。”宋玉诚皱眉说。 “算了,她也是可怜之人。”比起脖子上看上去引人注目的伤口,刁书真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陈玥固然是可恨,但罪魁祸首还是赵国华。”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日记和遗书藏在沙发垫下面的?”宋玉诚看她脸色不善,想方设法地找些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 “我问到陈玥有关于林依依的事情的时候,她目光游移,不敢与我对视。同时,她的嘴唇横向往两边拉扯,这是典型的代表恐惧的微表情。” “种种迹象表明,关于林依依的事情,她对我有所隐瞒。而按照我们之前推断,如果林依依的自杀真的与赵国华有关的话,那么这个敏感纤细的孩子,很可能留下了记录赵国华罪行的遗书或者日记之类的东西。而依依的母亲又提到依依的尸体是被一个姓陈的老师第一个发现的,我们可以猜测,也许是陈玥藏起了遗书。” “我们无法推断陈玥历经了怎样惊心动魄的心路历程,又是权衡良心与感情。总之,陈玥拿到了林依依的遗书与日记,并与赵国华离婚。”刁书真语气低沉,缓缓道来。 “我们告辞的时候,是陈玥的心理防御最为松弛之时。当时,我突然提出我找到了林依依的日记本。如果此事是子虚乌有,陈玥真的不知道此事的话,那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惊讶和茫然。” “可惜不是——她脊背躬起,冲上来抢夺所谓的日记,这是典型的攻击反应,反而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为真。而且,在我叫破她秘密的一瞬间,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就是真正日记本残页所在的地方。” “人会本能地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就像发生火灾,母亲第一个看自己的孩子是否平安;守财奴忙着抢救自己口袋里保险柜的钥匙;醉心学术的学者第一件事就是拷贝自己珍贵的研究资料和数据,还比如说——” 刁书真含笑看着宋玉诚,“你当时看向了我。” 宋玉诚瞪了刁书真一眼,脸颊微红。她本就生得好看,这脸红犹如异花初胎,美艳无比。 她嗔道:“油嘴滑舌,完全没有国家公务人员的样子。”话语显得严厉,可语气中带着欣喜,毫无责怪之意。
她的冰雪般的俏脸上隐有忧色,瞥了刁书真一眼,似有埋怨之意。 “那你又怎么知道陈玥不会杀你,万一她冲动之下真的杀了你,那怎么办?” “陈玥当时挟持我,只是想拿回那些证据,她并不是真要杀了我。还有,陈玥只是个普通的中学老师,杀人,还是杀一个警察,她没有那么大的胆量。”刁书真想摸摸伤口,在宋玉诚冰凉的眼神下悻悻地缩回了手,“好吧,我承认我有冒险的因素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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