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女,对不起。 没有犯过什么错,没有拥有什么罪孽,纯洁胜过新雪的婴儿刚一出生便被至亲判了死刑,这是怎样的荒诞滑稽,又是怎样的冷漠刺骨。那些女婴们琉璃般纯洁的眼瞳里,印出关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就是自己至亲那贪婪、残忍又胆怯懦弱,像是抛掉什么负担而如释重负的神情吗? 错不在她们,在我们。 罪不可赦的,是这人世。 期待已久的引线浮现,将零碎的证据串联,遥不可及的真相在面纱下朝着刁书真微笑,好像伸一伸手,便能揭开那层薄雾般的面纱。 刁书真的心中却半点没有案子取得了重大进展的欣喜,精疲力竭之中裹挟着茫然无措和自我怀疑,沮丧和迷惘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她困在方向难辨的迷途之中,步步维艰。 宋玉诚已经带着小女孩打完了破伤风针,嘱咐那孩子一些注意事项,又将她送回孤儿院之后,看见刁书真依然愁眉不展,如同深陷一场不可自拔的梦魇。她半闭着眼睛,好看的柳眉拧在一起,在眉心形成一个忧郁的波峰。根根可数的修长睫毛颤动着,如同一簇狂风骤雨中惴惴不安的花枝。 宋玉诚微微一惊,生怕刁书真又一次深陷负面情绪的泥沼之中。她轻轻搓了搓自己略带凉意的手,将摩擦过后温热的指尖抚上刁书真的眉心,试图化解那些压力和紧张。刁书真蓦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宋玉诚的手腕,语气中是熟悉的活泼轻快,“宋小姐姐,你是想趁我睡着了,对我行不轨之事吗?” 宋玉诚松了口气,望着刁书真狡黠的笑意,清冷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调侃戏谑之意:“我要是真的欲行不轨,何必趁你睡着。直接把你绑起来——” 刁书真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朵尖子,几欲滴血。如果是以往面对其他如此上路的小姐姐,她必然会顺着路子说那些风言风语来调情,在干柴烈火上再添上一把油。不过,面对宋玉诚,她却纯情得像是个情愫窦开的少女,敏感得不像话,被对方轻轻一撩拨就丢盔弃甲,缴械投降。 无他,一般的小姐姐都是伦理派,骚话上的速度能超越光速飞船,现实里的速度还是基本靠走。宋玉诚这个一根筋的石头却是不折不扣的实战派,制定的计划一定会落实,说过的骚话亦是。 她就像是个敬业过度的阿拉丁神灯,刁书真脱口而出、不经大脑的愿望,她照样会一丝不苟地帮着成。刁书真用酸痛的腰身和仿佛快要散架的骨头,狠狠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言出必行。 恐怖如斯,实在是恐怖如斯。刁书真缩了缩脖子,很想把自己蜷成那么不惹人注意的一小团儿,免得引起宋大魔王的注意,她扫视着路边的风景。 “明天下午是C市的案情讨论会,市局那边邀请了我和你参加,你去吗?”宋玉诚见她状态转好,不再逗弄她,轻巧地转过了话题,“我想你今天或许得到了一些意外的线索。” 刁书真回过神来,像是一块皱巴巴的干瘪海绵放在水里一样,慢慢伸展开四肢,发出一声舒服的轻叹。她将郑老先生的话向宋玉诚如实转述,并说了自己的关于案情的推断。说到关键处后者时而点头赞同,时而摇头沉思。 “确实是意外之喜。”宋玉诚思索着,低声说,“可是你的推断还是有些疏漏之处。” 刁书真挑了挑眉,饶有兴致道:“哦,怎么说?” “你看,假如按照你的推断来说,这三起案子的被害人都与一个叫做叶玖的年轻女性有着或深或浅的关系,并且都曾经以某种方式伤害过叶玖。”宋玉诚的眼神清幽深沉,像是一块生辉的黑曜石,她疑惑道,“叶玖已经自杀身亡了,而且据郑老先生说,她性格内向敏感,沉默内敛,加上其身世坎坷凄恻,她似乎不能很能与省城那些同班的大学生们玩到一起去,因而也没有什么朋友。 “她与养父母的关系照样很疏远,上大学之后勤工俭学自己赚学费,几乎不与养父母来往。我实在会有一个人为了这样的一个女孩子铤而走险,难道真的是什么替天行道、匡扶正义的神奇女侠?” 刁书真慢慢摩挲着下巴,皱眉道,“是啊,我也很是想不透。” “不过现在这些猜想都仅仅只是我个人的主观推测,若要论证其是否契合真相,还需要一些证据。她解下自己背在身后的包,冲着宋玉诚展颜一笑,挑衅道:“哎,老宋,你们可以从化成骨灰的尸骨中,验出亲缘关系吗?” 刁书真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狡黠的笑容出现在那张脸上,像是只偷到了鸡仔的狐狸。那笑颜如同一尾柳絮飘落到水面,在宋玉诚古井无波的心境里荡漾开层层涟漪。她的心尖燥热起来,仿佛中了某种神经性的毒剂,明知前方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往下坠落,明知会粉身碎骨,却又那么飘飘欲仙。 她别开脸,不去看刁书真那双眼睛,借着冰凉生硬的专业知识试图在两人间隔出一道屏障,“当然可以。虽然陈旧性牙齿或者骨骼中的DNA分子大多被分解破坏,但利用STR-PCR、mt-DNA技术测序法来进行DNA序列的扩增,还是有可能分析出死者与生者的亲缘关系的4。” “那就好。”刁书真陇起仰躺时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诡秘一笑,“那么我就可以验证极其重要的一环了。” 宋玉诚心有灵犀地接话道:“你是想证明孙凤娣是否为叶玖的祖母?不过——” 她注视着刁书真缓缓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亚梨花木的盒子。简单的花纹里残留着新鲜泥土的痕迹,上面用烫金的剥落了不少,不过叶玖二字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是叶玖的骨灰盒。 这样略显得高档的骨灰盒,似乎不是一个没有亲友的孤女所能拥有的,或许是Z打热心的同学所捐助的吧。 宋玉诚突然就明白了那天刁书真半夜为何会偷偷溜出家门,又为何会在浴室里发现褐色土的痕迹,又为何要刻意背上一个这么大的包来掩人耳目。 宋玉诚绝望地闭了闭眼睛,扫视了一下四周,飞快解下外套罩在上面,低声道:“老刁你是个警察啊,你怎么尽干这些——。” 刁书真说,“老宋,你忘了我们原来是怎么避开那些条子们,又怎么盗——” 宋玉诚捂住了她的嘴,压低声音道:“别胡说,我们是警察!” 她又警告刁书真,“千万别给人看见了,记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我陪你去多上几柱香。还有,下不为例。” 她虽然是警告,但语气之中却无多少斥责之意,显然是极其维护刁书真的。 刁书真笑眼弯弯,小鸡啄米般点头,“明白!一定!” 宋玉诚急切道:“快点收好!还有别条子来条子去的,我们就是条子、不对,警察啊!不是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啊!” 自知口误,宋玉诚脸颊通红,狠狠的剜了在旁边幸灾乐祸的刁书真一眼。后者在一旁笑得直打颤,冒出了泪光,一直笑到腹肌抽搐才停止。 “我们去C市萝岗区分局走一趟。”笑完了,刁书真擦了擦眼泪,正色敛容道。 她偷偷瞄了眼宋玉诚黑如锅底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完蛋,今晚怕是不会好过! 作者有话要说: 参考文献: 【注1】叶健. 从陈旧性骨骼及牙齿中进行DNA分析的法医应用研究的现状 %J 中国法医学杂志. 54-58 (1997).
第34章 银灰色的桑塔纳行驶到C市萝岗区分局门口时, 刁宋两人看见分局的民警提溜着一串头发或黄或绿的青年男女, 走进警局的大门。 瞥见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时, 刁书真挤了挤眼睛,翘起嘴角,笑道,“本来我还想让分局的同事们帮忙联系一下孙潜,他就不请自来了。” 宋玉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认出那个矮胖的青年是第一起案子被害人的孙子孙潜,会给她一个了然的眼神。 “喏, 你说他啊。”负责的同事说,“一群人聚在一起, 喝了酒之后嗨了, 打架斗殴。看那样子不知道有没有嗑药, 我们正打算抽血验验呢。” “行, 那正巧。”刁书真诡谲一笑,“这样,就可以验证叶玖是否为他的同胞姐姐。剩下的, 就交给你了。” 宋玉诚下车, 默默地从后备箱里掏出了专业的取材箱, 里面竟然还备有冰袋。刁书真朝她树了树大拇指。 于是刁书真提溜着白色的盒子进了分局, 说明了来意之后,将孙潜单独带到审讯室。 孙潜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腿都软了,尽显怂包的样子。可能是刁书真面上的表情太过诡异邪魅, 看他的眼神太像是饥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看向一个肥得流油的烧鸡,而旁边还有一位气质出众,神色却冰冷异常的小姐姐抱胸立在门边。 他舌头打结,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我只是站在边上看他们打架,我就是他们喊来称场子的,我没有动手啊,警察叔叔!我是冤枉的!” 刁书真嘴角微微抽搐,她不耐烦地掏出了止血带,啪一声抽在桌子边缘,震得孙潜不敢乱动。 “你给我住口!”刁书真呵斥道,“打架斗殴还有理了?身为大学生,不好好学习科学文化知识,为祖国的繁荣昌盛做出贡献,反而为了一点点场面费去打架斗殴!你还好意思喊冤!” 孙潜低下头,不说话了。刁书真想起叶玖可能与他的关系,心里的火气更重了。她用络合碘消毒之后,拆开采血针,取了样本。 孙潜闭着眼睛,皱巴着脸,畏缩着身子,额头上冒出了虚汗,一副紧张得不行的样子。 刁书真叹了口气,松开止血带,嘱咐他,“喏,自己用棉签压一压。” “回去之后,别打架斗殴了,别老想混社会很威风,你那是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好好学习,把自己的专业学精通,以后在社会上才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刁书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着。 孙潜吃惊地望着这个刚刚还凶神恶煞的警察,不明白她为何换了一副面孔,仿佛是个耐心嘱咐自己不听话弟弟的姐姐。 那个警察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里是说不清的悲悯。 “你的存在,是牺牲了另一条生命换来的。”那年轻的警察逆着光站着,面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好好活着,别让这个世界失望。” 在第二天的案情讨论会上,刁书真根据现已有的线索,提出将三起案子并案侦查,理由如下: 第一,被害人具有高度的同一性。从表面上来说,这三起案子的被害人的性别、年龄、经济状况、家庭背景以及所处的社会阶层都大不相同,日常生活中不存在社会关系交叉,看似毫不相干。 然而,深入挖掘其共性,就会发现,这三起案子的被害人均为高风险被害人。其共性在于均用违法违规的手段,伤害过他人,并且因为种种原因逃脱了法律的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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