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着身子从床上坐起,又为一大一小裹了裹被角,若兮的眼中映出了两张脸庞。 这两张脸庞,如此相像。 一样的眉眼,一样鼻梁,只是一个还有点婴儿肥圆圆的,而另一个棱角更分明些。 而这两张面庞都被自己放在心头上最重要的位置上,大的那个,几度魂牵与梦萦,如今终于失而复得,梦想照进现实,梦中的容颜终于与现实之中的汇合。 小的那个,此刻正枕在大的那位的臂弯里。 一大一小一样的睡姿,一样的睡颜,一样的,睡得安稳又香甜。 若兮眼中的两张脸庞,一下子变成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珍宝…… 若兮将平安脖颈上的灵玉取下,挂在了子玉的脖颈上,完璧归赵。 子玉沉睡到下午才醒过来,睡了太久,脑子晕晕乎乎的,起身看到干净的房间,房间内是若兮残留的香味,这种幸福感慢慢变得充实。 走出卧室,来到客厅,客厅的餐桌上摆着食物,还有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熟悉的,若兮那一笔娟秀静雅的梅花小篆。 “子玉,我去上班了,平安送去学校了,我们晚上五点到家。餐桌上的饭菜加热过再吃。灵玉已经还给你,你所有的贵重物品都放在床头柜中,有什么其他问题,可以问阿柔。” 看着眼前的字条,事无巨细地交代如同若兮就在眼前一般耳提面命,子玉不自觉地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轻轻放下字条,子玉转过身去,可却不想,眼前突然间出现两名男性。 阿柔感受到阴魂的气息,一瞬间自灵玉之中飘出。 只见面前的两位男性,身着军绿色棉服,俨然是士兵的模样,身上满是弹孔,衣服已经破败不堪,甚至还有一个人,少了两只胳膊。 在看到二人的一瞬间,子玉与阿柔怔在那里。 “小徐……徐掌柜……”子玉与阿柔的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子玉姐……”小徐开了口,“你终于能看到我们了……” “你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玉满眼的错愕。 当铺徐掌柜眼中默默然,将二人的经历尽数道来,“魏老板,那日我在街上听到沪市宣布成立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的消息,热血沸腾,便和小徐拜别家人,一路南下,想为我们的故土做些事情……” 小徐赶忙在一旁搭腔,“子玉姐,其实,我们在金陵就见过,我与叔叔一直跟在你身边。” “你们在金陵见过我?可是,为什么没能与我相认。” 徐掌柜摇了摇头,一声长叹,“因为来不及了,部队撤离时,我和徐鑫不肯走,就守在光华门外,可是终究是火力不足,被敌人炸死。见到你时,我们二人,早已经死去…… 你从金陵女大离开时,出了光华门之后经过了一个水塘,我和徐鑫当时就是在那里看见的你……” 小徐也在一旁点头,“子玉姐,那个时候你好像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我们,我们想要触碰你,可是却根本无法让你感知到。 但是想着这一路上我们也只认识你了,所以我和叔叔就一直跟在你的身边,希望有朝一日你恢复了能力,可以帮帮我们完成心愿。” 子玉默然点点头,随后有注意到小徐那完全消失的双臂,“小徐,你这胳膊……” “嗯,就是被炸掉的……不过子玉姐,你放心,金陵城当时撤退时有大量的逃兵,我和叔叔没有跟着他们一同投降,我们二人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刻,没给我们的祖国丢脸。” 听着小徐说话时的万丈豪情,子玉眼眸低垂,心中戚戚,“那你的父母怎么办……” 说到这里,小徐也不得不低头,“我和叔叔来找你,便是有求于你,你能不能替我捎句话回北平,我没想到我会回不去,所以有些话,也没来得及说……”
第41章 第五卷 落花时节又逢君(五) 看着小徐有些不自信地站在原地,子玉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小徐,你的遗愿我稍后会帮你实现,但是眼下,需要先办一件事。” 见小徐点点头,子玉看向站在一旁的徐仲义,“徐掌柜,有一个人,想要见你。” 徐掌柜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显得有些不明所以,“孤家寡人,是谁想见我呢?” 子玉掏出细细竹筒,打开盖子,一颗萤蓝色的灵珠自竹筒内飘出,慢慢幻化成人形。 徐仲义见到来者时,眼中流露出久别重逢过后的难以置信,“商老板?” “仲义……”商白菊眼中却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商白菊站在原地,看着徐仲义满身的伤痕,犹犹豫豫不肯上前。 他忌讳自己的身份,也忌讳当初离开徐仲义之后,自己的所作所为,那样不得体,那样堕落。 他们终究是不同路的人,徐仲义一生经商,尽管开当铺,也从未克扣典物,经商他干干净净,为人,也是家国天下,他可以抛却身家性命,只为守护一方百姓平安。 这样的徐老板,又怎么是自己这样的下九流配得上的。 想不到徐仲义却一把将商白菊揽在怀中,“曾经,我未曾将心中的爱意说出口,是我对你不住,我其实不在意你的出身,不在意你的性别,也不在意是否会有后代,我只是喜欢你,仅此而已。” 就这样任由徐仲义将他揽入怀中,商白菊却显出一丝丝抗拒,“可我终究是配不上你……” 徐仲义却再也顾不上那些,自顾自地在商白菊的耳畔解释,“我真的很后悔,那一日在戏楼,你与我分开时,我本听出了你的弦外之音。 可是,怪我当时不够勇敢,不敢面对我自己,也不敢给你一个承诺,所以才轻易离开你……”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如今身死,患难之后的重逢,却顾不得那些封建礼教,只愿将你紧紧拥入怀中,在无所忌惮。 “二位,在这阳世待得久了,损你二人魂魄,既然你们已经相见,是否愿意随我一同离开,回归正途通赴阴司?” 商白菊点点头,可是一旁的徐仲义却提出了一个请求,“魏老板,我有一个心愿。” 子玉自然愿意帮忙,“请讲。” “我想与他拜堂成亲……” 商白菊难以置信地凝望着徐仲义,“仲义……” “生前,我没有勇气许诺给他一份安定,我以为我可以忘掉他,我也以为我可以爱上别人,可是后来,媒人将门槛踏烂,我都没能成婚。 后来那日平安周岁宴,我不经意之间的哼唱,才让我知道,我是真的忘不掉他。 如今身死,我终于可以不用再估计那些世俗的封建礼教,你能否帮我这个忙,就让我们行这拜堂之礼,当着众人的面,给他一个交代,也让我勇敢一次……” “好……”子玉微微颔首,又看向一旁的商白菊。 见他的眼圈已经泛红,轻咬着下唇,眼中万般的愧疚,却依然对着子玉点点头。 阿柔飞身悬于当空,打了一个响指,一瞬间,商白菊与徐仲义身上的衣衫竟变换了颜色。 两身红色喜服,一如寻常的新婚伴侣。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夫对拜!” “共赴阴司……” 子玉打开竹筒盖子,将徐鑫的魂魄收入其中保护起来,又点燃聚魂香,聚魂香的香线瞬间笔直冲天。 徐仲义紧紧握住商白菊的手,二人跟在阿柔身后,共同步入黄泉路。 冥府业路当心走,奈何转生莫停留, 渡魂引明魂归处,几人欢笑几人愁。 渡了忘川河,不去阎王殿,先登业镜台。 业镜置高台之上,台下石阶十八层,层层道尽世间因果;台上业风寒彻骨,阵阵吹净魂冥业债。 “业镜台前自照影,往事前尘尽分明,镜前,开眼!”话毕,子玉与阿柔闪到一旁。 业镜内的影响一阵波动,映出了徐仲义与大嫂徐姨的面孔: “仲义,媒人介绍了这么多好人家的姑娘,你就没一个瞧得上眼儿的?”问话的,正是年轻了许多的徐姨。 徐仲义眼眸低沉微微颔首,“是……” 徐姨满眼担忧神色,“你究竟想要找个什么样的?” “商白菊那个样的。” 徐姨沉默了许久,一声长叹,眼神中多了些许哀伤,“可他终究不是个真女人……” 徐仲义倏然抬起头,眼中却写满了诚恳,“我并不是因为他在台上演女人才喜欢他,我是喜欢他这个人,只不过他恰好和我同一个性别而已……” “那你们这样,没凭没据的,总归不算个正途……” “所以,我想与他拜堂……” “你这样叫我如何对你们老徐家交代……” “大嫂……长嫂如母,我父母早亡,您为徐家日夜操劳,我这个当弟弟的,自然最敬重您的意见,所以我才对你坦白……” 看着徐仲义,徐姨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哀伤,可是看着徐仲义那坚定的目光,徐姨轻叹一声开口询问,“呢你问过人家的意思没有?” 听了这话,徐仲义低下了头,语气也变得不自信了些许,“他,应该是愿意的吧……” “哎……既然你铁了心,也去问问人家的意思,若是人家愿意,就按照你说的,咱们关起门来拜个堂,让人家心里也落个踏实……” “多谢大嫂……” 徐仲义得到了大嫂的首肯,心中终于寻了一个坚定,他春风得意地跑到正乙祠,却想不到门口的戏牌竟换了人。 “徐老板!好久不见呀!”戏院程老板见到徐仲义赶忙捧着笑脸问好。 徐仲义有些焦急地询问,“程老板,我且问你,这戏为什么换角儿了?” 程老板瞥了一眼戏牌,轻叹一声,“哎,您也有段日子没来看看戏了,自然不知。 听说是商老板与他班子里的师父因为什么事情闹掰了,他一气之下就辞职了。” “那他去了哪里?” “这就不知道了……难得了这么个台柱子……”程老板的眼中写满了惋惜。 刚刚才燃起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徐仲义的眼中失去了光彩,“这样啊……” 程老板偏着脑袋询问,“徐老板,这新来的角儿唱的也好,您要不也来听听看?” “不了,既然不是商老板的戏,我就不听了……” 之后,无数媒人踏破了徐家当铺的门槛,徐仲义统统拒绝,唯等夜深人静之时,才会轻声哼唱商白菊教他的唱段,想不到这一等,便是终其一生再也无法相见。 黑白无常带着商白菊与徐仲义离开业镜台,二人终于能够冲破世俗的障碍在一起了,可是,却再也无法领略那人世间的繁华…… 离开之前,商白菊偏过脸去看着徐仲义,“仲义,原来世我能投身成一个真的女人,我们再续前缘……” 徐仲义眼中写满爱意,却摇了摇头,“不……还是我做女人……敬着你爱着你……” “二位,我多一嘴……都投生成女人也不是不能在一起的……”老白挑着眉毛看着眼前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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