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元她想娘,想了二十余年。 亲人与爱人之间,说不清到底谁更重要。我并无多少相较之心,因为不必。 望向远处的起伏山峦,我不甚清楚自己将如何决意。或者说,我已不知该如何决意了。留不住,只能麻木克制自己。 “阿欢,你莫忧,莫怕,往后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和你一道。”阿元却在耳边倾吐她的心意。 怕?我是不怕的。忧?却没法不忧。 若相离,不知该记还是该忘。 冬日的山风确实凉了些,兜着风处久待定不适,我便与阿元起身往他们几人猎捕处慢慢行去。 阿元神色柔缓,视线时而望向林间奇石,时而寻索着咯咯咕咕的声音源头,也是兴致很高的模样。 又听到很清晰的咯咯咕咕的声音时,我对阿元竖起了食指嘘了声。往左的灌木丛里应是有锦鸡,抓锦鸡说来是我的绝活。 阿元听话地站在原地不动,望向我时眉眼弯起,梨涡盛满欢喜,眸中是鼓励、是期待、是好奇,我不再迟疑转身利落往灌木丛过去。 彩羽野山鸡咕咕地鸣唱着,一抓未成功,我如往昔那般靠近后飞快踢腿,踢到锦鸡时腾跃而去,轻松按住了笨拙的彩羽鸡。随手在灌木丛边拔了葛藤缠了锦鸡翅膀,提溜到阿元身旁。 “阿欢,你好厉害!”阿元不吝惜夸赞着,抬手替我理了颊边的发,消了痒意。 闻听夸赞我多少有些得意,亦有些脸热。怎么说呢?虽说算得上得心应手,这“高妙”的本事却是头一回在阿元面前施展! 只是略微得意片刻,即被呼喊声惊扰了心神。 “阿元,好像是星儿带来的侍从在唤我们,不知是否有事,我们且往呼唤声那边去吧!”我辨识了一下声音的来处,对阿元建议道,阿元没有异议随着我走。 不多时便见到了星儿几人,荀卓,笑语都在,侍卫们背对几人围了圈,警戒着将他们护卫在一个大大的圈中。 荀卓和星儿神色凝重,盯着笑语,看似很紧张。笑语却满面的茫然,不似往日的活跃。几人之间的氛围瞧着很是怪异。 “笑语,可是又调皮了?”近前后,我先问了笑语。 笑语瞧见我和阿元时,眸子亮了亮,无助尽皆褪去,指了指星儿,很无辜回答我的话:“我,我不知,这……爹爹!” 含糊不清的答话令我更疑惑了,星儿收敛了调皮,掏出了她脖子上挂的星云珠,流光四溢,辉光晃得睁不开眼,我却不知她让我与阿元瞧这个是何意。 我转身去瞧阿元,她盯着星儿脖颈处的星云珠,怔愣出神,似陷入深思。 “欢歌,我要领笑语回渝都,即刻便回。”星儿言辞清晰,并不算与我商议。 “为何?”我问过后,笑语走近我跟前,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面色绷紧着寻求爹爹的保护。 星儿亦靠近过来,拉开笑语的手,我瞧见笑语手指擦破了,血迹已干。星儿简单做了解释:方才追逐野物时笑语仓皇间摔倒了,星儿扶起笑语时,笑语瞧见星儿挂在脖颈上的星云宝珠格外好看,摸了摸,沾染上笑语血液后,星云珠华光盛放,辉耀四野。 …… 这,天下竟有此等巧事! 星儿却也说不清笑语身世,她所知的皇室流落在外之人仅限于知晓有个姐姐也就是阿元,自小流落民间,景泰帝寻访二十余年不得见。 此刻她便也不再与我们多做解释,殷殷盯着笑语,定要带她回渝都见景泰帝。 “既是如此,我与你们一道吧!笑语还小,一人上京我不放心。”略作思忖后,我与星儿说到我的想法。原本,不打算跟随他们一起的,因不知如何面对阿元回京后将会有的局面,我决计不愿亲眼见阿元嫁做人妇。 星儿却将我拉至一旁,说了几句话,听后我动容已极。 回首去瞧站在那里神色忽明忽暗的阿元时,心中坚冰化去,泪意涌动。原本一直不知如何抉择,自此,也无需苦思决意了。我知晓,爱,从未曾离开过。 星儿认真与我叙说的是—— 欢歌,你和姐姐便在这山间生活吧,无须回京。此来,我本是来看望你和姐姐的。你们二人经历无数劫难,殊为不易,姐姐在宫中无时无刻不在思你念你。 尽管姐姐一直记忆未复,你们分别后的两年时间里,姐姐与我说,日里夜里等待一人入梦,梦里有一人时时陪伴她,给了她最大的暖意。 那人,唤姐姐‘阿元’。 欢歌,你信我,我带笑语回渝都见母皇定不会有差,无论届时证实笑语是否为皇室血脉,我定保她周全无虞,你且安心在此,不必忧心。 你莫要怪母皇旧时所为,姐姐出来寻你,母皇早知却也默许了。 …… 末了,星儿如亲人长辈般语重心长道:“欢歌,日后你要待我姐姐好些,你二人定要幸福,方不辜负我替姐姐下嫁给荀卓。” 我以为自己这几年长年孤身,心也变得硬了,听到那话时,一行温热滑过脸颊。 星儿却笑话起来:“你这么感动,那就把这些感动都还给我姐姐吧!好了好了,我们现在就启程了,事关重大,欢歌,请你替我们与江伯父作辞。” 面前这个往日我总觉她像个被宠坏的丫头,一席话,却彰显出她极好的教养来,到底是宫中养出来天之骄女,拎得清大是大非。 既是如此,我转身去往笑语身边时,笑语自方才的模糊与惶惑中走了出来,只是两盏茶功夫,小丫头便眸色坚定起来了。 “爹爹,笑语愿与长星去渝都,此行也想弄清自己亲身爹娘身份,还请爹爹娘亲成全!”笑语说着话便行了大礼。 我不欲小丫头这般客套,扶起她时,瞧见丫头眼角莹莹泪花。我自然无法拒绝一个孩子去追寻自己身世的真相,虽是养在膝下几年,到底曾付出过许多心血,乍然不再是自己的孩子,心里空落了几许。 点了点头,对笑语嘱咐道:“好!此去莫要调皮顽闹,一路上万要听从星儿和荀公子的话。若非千金之子,还回此地,爹娘都在此,这里就是你的家!若证实身份贵重,笑语……你便好生读书明理,日后无论身在何位,定以苍生为念。可记下了?” “孩儿记下了!”笑语福礼后,端端正正跪下对“爹娘”行了大礼。 长星与荀卓不再耽搁,交代了护卫带着长星一路往山下疾行而去。我仓促交代秋雁照顾好笑语,笑语此行渝都探寻身世后,无论其结果如何,秋雁便复自由身,往后是去是留随她意愿。秋雁笑得欢实,道主家无需忧心,她愿陪伴笑语。 几人很快便走出视线,山中,仅剩我与阿元。 空寂之余,酸甜的情愫在胸腔哔啵乍响。 作者有话要说: 倒计时3
107、长星之番外 下了江家村的后山,我们一行上了马车往京中疾驰。 应笑语趴在车窗上回望着江家村,我感觉她神色落寞,似要哭出来。我想,她这样小的孩子,离开“爹娘”会有这样的失落和不安,也在情理之中。 少时,却见小丫头强自隐忍,瘪瘪嘴呼了气,紧了紧小拳头,和姐姐神似的眸子里充满了坚毅,又一副她很坚强的模样。 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喂,应笑语,你今年多少岁了?” “爹爹说我十三。” 爹爹说?是欢歌对她说的吧?孩子果然少不更事,许多年来竟不知她的爹爹是个女子。 “笑语,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记得一些……”笑语敛去这两日和我斗嘴时的调皮,认真的小模样,倒有几分欢歌的影子。我倒了盏茶递给她,示意她往下说说。 应笑语抿了一口茶水,收起了回望的眸光,望向马车的一个角落,轻吐着她的往事—— 只记得幼年时家里很贫,婆婆带我在街市捡菜叶为生。后来,冬天好冷,婆婆病了再也没有起来了。我听婆婆说,爹爹是个好看的富贵家的公子,五岁那年就在街市见到了爹爹。 其实,爹爹不是我的亲爹爹。我知道的。 为什么知道?有一次我闹着爹爹要娘亲,爹爹说我是他捡来的呀!嘿嘿,长星,虽然爹爹不是我亲的爹爹,可他待我如亲生孩儿一样宠爱教养,与亲爹爹无异。 后来,爹爹把娘亲接到府里了。那年可开心了,我有了爹娘。 娘亲好温柔,会给我和爹爹做很多很多好吃的膳食,娘亲做的米糕好吃,还有饺子,又漂亮又好吃。娘亲手可巧了,给我缝了好多衣服,可惜娘亲缝的衣服小了些,已穿不得了。对了对了,长星,你瞧,这个荷包娘亲给我绣的哦,是不是很好看? 我接过笑语递过的荷包,荷包虽旧了些,看得出保存很用心。明亮布料上针脚果然细密,青绿的芽叶衬着娇花,非常别致。笑语言辞很是得意,继而又慢慢与我言说些他们一家三口在上阳郡的日常琐事。 欢歌,笑语。 原来小姑娘的名字是这样取得的,果如欢歌一贯行事作风,机敏中掩藏着憨厚。 笑语讲了两盏茶左右,口干时自斟了一盏茶饮下,小小年纪却感叹道:“栎山的明前云雾,如此好茶,可惜却只上供给大官们饮用。从前……” “从前如何?” “从前这茶是我家的,上阳郡百姓都能品饮。只是我那时喝的少,是……是偷偷喝过。”笑语面色微赧,略有迟疑。 “噗……哈哈哈,应笑语,既是你家的茶,为何你喝的少,且只能偷饮呢?”我实在忍不住取笑这个将将舞勺之年的小丫头。 “你!你知道什么?”应笑语听我调侃,甚是负气,结巴着道,“那是因为,因为我年纪小,爹爹说小孩子喝花茶便好,恐饮云雾茶再伤了脾胃,娘亲也嘱咐我不可擅自饮,我这才,这才偷喝过一二回……我虽饮的不多,却时常闻过这茶香,自是熟悉!” “噢……我知晓了,你这才趁你爹娘不在家,偷偷喝过不少吧!哈哈,可算叫我知道了,欢歌家里有一只小‘家贼’哦!” “你真是讨厌,太讨厌了!谁是家贼了?娘亲生病后,爹爹和娘亲往渝都求医,先后卖掉了千金楼,酒坊和茶楼,替娘亲筹银诊治。我后来喝到的茶叶是去年的春茶,是成广叔托人送到府里的。”笑语气呼呼说罢,便靠着丫头秋雁打盹,小丫头应是累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8 首页 上一页 114 115 116 117 1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