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的人，像是我，像是和我一起学习的同学，只能在那里出生，长大，日后找一份不好不坏的工作，找对象，再循着长辈的路，继续为生计发愁。”
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唐幸双眼失神：“可能在其中，我还要更不幸一些。”
“最开始我爸生病了，我们以为不是大病……”
“后来查出来要很多钱，凑齐了，我们又觉得手术完了，我爸就能好。”
“但是手术之前，医生又说预后普遍年限不高，让我们做好准备……”
“我爸去世之后，我妈因为常年照顾他，一直没休息好，心悸，去世后丧事太操劳，留下了病根，我和前夫在一起又一直没有小孩，他酗酒，酒后有暴力倾向，总是吵……这样的生活，或许她也看不到希望，所以跟着我爸去了……”
这已经岔开了话题，竹岁张嘴想打断，被尤辰星一把抓住，小幅度摇了摇头。
唐幸精神本来就不稳定，来了上京之后，沈礼带她去看了几次医生，每次问题都很大。
到后面唐幸也意识到自己不对了，可能是面对沈礼，有可能是已经麻烦沈礼很多了，就格外坚持自己没什么大病，是上京的医生小题大做，说自己不是富人，没那么娇气。
好说歹说，为了显示自己的正常，讳疾忌医，医院是死活不去了。
在拉练开始前，沈礼还有时间，后面拉练军部开始准备了，也忙了，也再没人押着唐幸去医院。
再往后，“意外”之后，沈礼就像是开窍了一样，尤辰星还以为她终于懂得了避嫌，不去频繁找唐幸了。
哪里能想到，真正原因揭露开的时候，她们给了她一份“大惊喜”。
这些话压在唐幸心里很久了，她想说，就让她说吧。
说出来，总是比憋着好。
毕竟，对云宛的嫉妒愤恨，面对着沈礼，她可说不出来。
“阿礼带我来了上京，然后我发现，并不是所有人生活都像是我这样的。”
“在上京，生在世家，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衣食无忧一辈子。”
“他们都过的很好，可是……”
“为什么他们能这么好？”
“凭什么……”
“有的人出生就什么都有，有的什么都没有，凭什么？”
“我不理解。”
唐幸眼眶发红，说到后面，情绪已经激烈起来，看着竹岁。
竹岁想了想，回复道，“偏远地区的改善，国家一直在想办法，没有特色产业的地区确实很难扶持，但是国家也在努力。”
“还不够！”唐幸声音猛的拔高。
竹岁没再说话了，她知道，对唐幸来说，这些话其实没什么意义。
与其说是回答唐幸，不如说是她回答自己的。
“不够我承受的那些，我不甘。”
“再说云永志本来也犯了错，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有什么问题吗？”
“我是拿了一些钱，但是我主要目的和钱没关系，我就是……”
眼神焦点开始涣散，情绪起伏，唐幸一时间好似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看着她呼吸幅度短时间变得太激烈，本不想开口的尤辰星，还是替她说出了心里不能示人的一面。
“你就是想让看着高高在上的世家出事。”
“想让生活无忧，什么都不用管的云宛也感受下你曾经的无助，对吗？”
唐幸胸口起伏变弱，这一番太过直白的话后，又缄默了，缄默，却没有否认。
一室安静。
尤辰星淡然翻了一页手上的记录纸，率先出声道，“动机很清楚了，私仇。”
“再来说说那个家政的信息吧。”
太过冷静的话语，放在眼下这种气氛里，显得冷漠十足。
唐幸看着自己的发小，突然质问道，“你为什么永远能这样公事公办？尤辰星，你没有心。”
这话题超过了竹岁和小九能插嘴的范围，太私密和尖锐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想着尤辰星和唐幸的关系，都没有说话。
尤辰星静静看了唐幸一霎，只道，“如果你情绪没发泄够，我们还可以再听你说一会儿，不碍事。”
“不过负面情绪太重了，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太好。”
“虽然当初并不主张你生下来，但既然已经决定了，你也负责任一点，今天已经痉挛了一次，再一次，送你去医院，就是你期待的结果吗？”
“当初求阿礼的时候，说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你要虐待自己没什么，他的人生还是一片空白，你善待他一点吧。”
面对着尤辰星突来的这一番话，唐幸张嘴，却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不过下意识的，她又摸了摸肚子。
*
云宛被叫出来的时候，离进书房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
云宛正看剧看得起劲儿，之前因为沈礼的事情，她心情很差，很多剧都没追了。
最近捡起来，在国安局，在家，完结剧看得很起劲儿。
尤辰星让她出来的时候，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看，眼睛粘在屏幕上，一眨不眨。
尤辰星失笑，“好了，上车了再看，你注意看路。”
“嗯嗯。”
话这么说，直到大家都收拾好，离开的时候，云宛才关了手机。
要离开前，背后蓦然又有人叫了她一声。
云宛愣了愣，后知后觉，是唐幸叫她的。
转头过去，唐幸看她的眼神又变得太过复杂，不等云宛开口，唐幸突兀问她。
“你真的，什么都不想和我说吗？”
云宛：“……”
不知道唐幸想干嘛，对视中，云宛陷入了沉默。
没什么说的是其一，其二，她从始至终对于唐幸对自己的情感诉求都没闹明白过。
说……说什么？
今晚天气真好，没刮风也没下雨？！
在尤辰星想结束这段对话前，许是已经过了条件交换的时期，又或许是唐幸能说的都说了，去了心理负担，故而唐幸也没什么顾忌的。
没什么顾忌，奇怪的笑了笑，便想到什么说什么。
“其实早在之前，想见你我寄过一封信，可惜，不知道是没收到还是其他的原因，你没来。”
云宛神色一肃。
神情也变得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半晌，她开口，“不，其实我收到了。”
云宛又转过了身，站直道，“现在，我确实有两句话想和你说了。”
第89章 释然
云宛骤然严肃起来的模样，不止竹岁和小九一头雾水，尤辰星也是不知道什么“信”的存在。
不过云宛马上就解释了。
“是全部都是电脑打的，你跑个另一个区的邮箱寄出，然后写了你产检时间地点日期，还有沈礼身份证号，信息素编号的那封信，对吧？”
信的内容，口述涵盖完了。
唐幸坐正，迎着云宛突然的正视，微笑道，“是那封。”
竹岁和小九对视一眼，再瞧云宛满脸的认真，显然，是被激起情绪来了。
“你寄那种信干嘛？”尤辰星拧眉。
唐幸笑的很满足，慢条斯理反问尤辰星，“你这么聪明，你想不到我要干嘛吗？”
当然是要把自己怀孕的消息告诉云宛。
如果没人告诉云宛，她难不成永远要在暗地里存在吗？
她，她不愿意，她想要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的走在沈礼身边。
即使现在还不行，但是时间总是会模糊很多东西，掩盖很多对错是非，她还怀着孕呢，肚子里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却不只是想要一个亲人，她还想要一个爱人。
一个她爱的，也爱着她的人。
即便过程会惨烈一些，但是一旦想到那可以预见的，一切恩怨都平息后的未来……
虽然可能短时间内达不到，但是总会有那么一天的，时间会侵吞掉很多爱恨，血缘是割舍不掉的……
总是有一天，她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哪怕，夺取的手段并不光鲜。
但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没有云宛的家世，没有云宛的美貌，甚至，没有云宛在物质丰富的阶层，娇养出来的仪态修养。
其实一开始，她也没有想过要争。
她知道自己争不过，知道自己没那个资本。
但是这个孩子，改变了她的想法。
为什么要一辈子循规蹈矩，她当了一辈子的好人，这个世界回馈给了她什么吗，是父母双亡，还是脸上这道有碍观瞻的疤痕啊？
做好人能干什么，被这个社会侵吞得骨头渣滓都不剩吗？
反而像是她前夫那种人，就算被阿礼揍了，家里宠爱，日后还会再娶的，她离开了，总还是会有人因为各种原因忍让他，然后他又回归到老状态，干着一份轻松的工作，没事就出去喝酒。
凭什么，她要当好人啊。
有谁会给她颁奖怎么的？
她就想，不计代价的，为自己争取一次，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
真的很喜欢阿礼。
那是从十多岁就开始的事情啊。
凭什么，她不可以争取……
唐幸的表情变得似笑非笑，又嘲讽，又带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偏执。
竹岁刚才还不觉得，现在看她这么执着，是有点相信来的时候，尤队说唐幸精神有点问题的话了。
“为了告诉我她的存在吧。”
比起尤辰星紧紧褶起来的眉心，相反的，云宛异常平静。
她看唐幸的眼神，唐幸形容不出来，总之，那一眸粼粼波光中，没有任何她想看到的不忿和恼怒。
那是一种很平静的情绪，越是看唐幸。
越是激怒她。
云宛并不介意告诉唐幸所有的过程，“我收到了，也是这一次，我看到了你们一起去产检。”
“开始还不信，后来找了熟人去查，确定了你怀的孩子是沈礼的。”
想到什么，云宛甚至还补充道，“你知道沈礼这个人的，心太软，我看到你的第一反应，甚至觉得是她朋友遇到什么困难了，不能公布自己怀了孕，所以拜托她这个alpha陪自己去产检……”
“但是说不通，如果只是陪产检，别人怎么会知道她的信息素编号。”
“如果孩子不是她的，这串数字又很奇怪。”
唐幸扬了扬下巴，“是她的。”
云宛不恼，眨了眨眼睛，承认道，“对，后来调查显示出来，我也看到了。”
想到什么，唐幸：“但是那天我没看到你。”
“我不在妇产科那边，我在另一边，你没见过我，沈礼估计也不会觉得我发觉了，所以你们从我面前经过，然后又从我面前一起离开，我都看着的。”
唐幸奇怪，“你就这样看着我们走进去，然后又离开了？”
云宛不以为奇，“一件事不能只看表面，万一你是沈礼的朋友，我出去大吵大闹，对她不好对你也不好，当然，虽然我性格不吃亏，但不是没有脑子的人，不至于看到点儿什么，捕风捉影的，像是个骂街的泼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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