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晖深深叹息,别开眼神,终究还是下了一剂猛药。 “儿臣知道您尚在闺中时,就曾一心倾慕父皇,及笄后更是主动要求进宫为妃……但您在宫中这么多年,想必也已经看明白了:父皇根本不爱任何一个妃嫔,甚至包括他亲自求娶的皇后顾氏!他此生最爱的,就是治国理政平天下,顶多再加一个明昙——”明晖咬咬牙,不忍地说,“除这之外,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也同样没有您的位置啊,母妃!” 他捏紧双拳,死死盯着面前依旧面容美丽温婉,却早已风华不在的女人,语气颤抖道:“您已经把自己的二十多年岁月都葬送在了这座宫闱里,此时若再不悔悟,难道是想要终生为妃,到死也坐不上那个梦寐以求的后位吗!” “……” 婉贵妃浑身一震,猛的转过眼,看向揭露了自己陈年伤疤的儿子,条件反射般不断摇着头,“不……本宫不想……” “那就陪儿臣放手一搏。”明晖郑重道,“待到大业有成后,儿臣必将三叩九拜,将您迎为皇太后,给您无上的尊荣!” ——太后也是后位。 不得不说,纵使心中对皇帝仍留有痴恋,但婉贵妃也是在真真切切地为儿子的提议而心动。 说得不错。她不想到死都是妃位,不想被顾缨那个女人永远踩在脚下! “……好。母妃答应你。” 婉贵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伸手扳住明晖的肩膀,应诺道:“待到明日一早,本宫便立刻去信给你外祖,邀他共商大事……” “母妃,”明晖也重重点头,沉声说道,“是成是败,就在如今一举了!”
第93章 广阳宫中, 母子二人在殿内商讨大事时,一切宫人都被尽皆屏退。 新雪身为大宫女,有资格在距离主殿最近的地方值守。待到即将晚膳的时辰, 她转头看了看天色,终于小心翼翼地靠近大门紧闭的主殿, 准备问一问娘娘和二殿下要不要准备传膳。 然而, 还不等她来到近前, 便一眼看到门口正站着一个身穿蟒袍的身影, 登时大惊失色, 赶忙小步冲上前去, 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臂,死死压低声音道:“五殿下!您怎么在这儿?娘娘不是吩咐了, 不准任何人靠近主殿的吗?” ——此人正是五皇子明曜。 今年的年宴盛大, 不少皇子都被召回宫里出席,就连出嫁的大公主也一并回宫小住, 明曜自然也不例外, 需要从初一开始,暂住于拥有许多空旷宫室的广阳宫,待到正月十五才能再回王府。 而现在,被新雪紧张兮兮地盯着,明曜却半晌都没什么反应,就仿佛是方才看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东西一般,垂着眼睛, 神色空洞而茫然,许久才慢慢转头,与新雪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几乎把新雪看得遍体生寒,险些倒抽一口冷气。但她眼下却顾不得那许多, 急忙扯着对方的衣袖,劝道:“五殿下,您万万不可在此久留啊!若是被娘娘发现您违背了她的意思……您可就要再去佛堂罚跪抄经了!” 她拽着人劝说了半天,直到口干舌燥后,对方才终于像是醒过神来一样,木愣愣地点了点头,重复道:“是了,不可在此久留……” 明曜说话的声音极低,新雪一时都没有听清,不禁疑惑道:“五殿下?” “……本王无事。” 明曜慢慢摇头,用藏在袖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方才能勉力维持住镇定的表情。 “还劳新雪姐姐多关照些,千万莫要告诉母妃我曾来过……” “是是是,婢子明白。” 新雪跟在婉贵妃身边多年,几乎是将五皇子一手带大的。从前后者年龄尚小时,她就对主子的偏心多有微词,认为五殿下勤奋好学、资质上佳、为人处世皆比同龄人要老练成熟,哪里比不上二殿下? 但无奈,兴许为人父母,就总是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婉贵妃眼中从来都只能看得到明晖,却一直对明曜不假辞色,连件新衣服都没给后者亲手挑过,对待两个儿子像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让新雪作为一个旁观的外人,都不由频频皱眉,对五皇子更加心疼怜惜。 因为只有她知道,在夜深人静,或是酷暑难忍,或是寒冬腊月里,总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挑灯夜读,手上满是墨痕笔印,只求能盼得母妃对自己那一星半点的关注…… “今日午后,五殿下便一直在房内习字,直到婢子前去通传晚膳时方出。”新雪福了福身,缓声道,“待会儿娘娘若问起,婢子就这样同她禀报。殿下放心便是。” “嗯,多谢姐姐。” 明曜感激地冲她拱了拱手,转过身去,步履匆匆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独留新雪站在原地,转身看着隔开五皇子和他母妃兄长的那道门,没忍住深叹一声,眼中不由流露出几分同情之色。 都说天家无情。天家果然无情啊。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来到了赏花灯、吃元宵的上元节。 今天正月十五,按律休沐一日,让原本该去上朝的明昙又白捡了一天假期。只不过,因为先前在升平街上闹出的大事,她暂时收敛了些,没敢出宫,只得眼巴巴地独自一人坐在殿里,连连唉声叹气。 花灯啊,她的花灯啊…… 冬季夜长,天色未到酉时便已擦黑,明昙不久前刚同皇后与明景一起吃了元宵,是白糖芝麻馅和琥珀核桃豆沙馅的。 听说御膳房这次滚元宵下了大功夫,完全依着古方,放进木箩筛里个个滚得雪白圆胖,与南方的手包汤圆口感很有些不同。外头的糯米皮虽然软弹,但却不似汤圆那般粘牙,反而还颇有嚼劲,咬下去要半天才会露出里面的馅料,或许是香气浓郁的黑芝麻,或许是红豆沙里藏着的核桃仁,不论哪种都甜津津的,热烫到熨帖。 一小碗元宵下肚,让明昙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甚至还觉得有点撑。 大意了。她摸摸肚子,这下都可以不用摆晚膳了。 正月十五雪打灯,外头又纷纷扬扬落了点小雪,细细绵绵的,就像是元宵外皮裹着的那层糯米粉,被斜风一吹,便平平铺在坤宁宫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上,将红橙色的烛光遮得更暗了些许,缓慢地轻轻摇曳。 明昙裹紧衣裳,凑到窗边,用一只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赏雪。 先前的坊集街被圣上亲赐了名字,得道飞升,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京中最热闹最繁华的升平街。不止大家都爱往那条街上溜达,沾沾皇家的贵气,而且还有不少精明的商人也嗅到了机会,马不停蹄地搬迁到这条街上,形成了一个“商铺越多人越多、客人越多店越多”的良性循环,并隐隐还有向周围街道扩散辐射的趋势。 听说升平街上挂起了不少花灯呢…… 明昙垂头丧气,将手伸出窗外,接了几片雪花,盯着它们迅速在掌心融化。 今天是过节,按照传统习俗,林漱容自然要陪着家人到街上赏灯,腾不出空来进宫找她。明昙理智上知道这是理所当然,自己不可能永远霸占着卿卿,但情感上还是会有些许失落,整颗心都像是少了一块,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无法填补这份空缺。 就连母后都有仪妃娘娘寸步不离地陪着,只有她孤家寡人…… 哦对,还有三哥。明昙白眼一翻。 不过明景殿下寡王寡惯了,一点儿不自在的感觉都没有,唯有九公主这个见不着女朋友、被迫独自过节的人才会觉得世界崩塌。 她叹了口气,身在曹营心在汉,只能多看几眼灯笼,以慰自己出不了宫去找意中人的伤痛。 ——然而,下一秒,明昙眨了眨眼,忽然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使她不禁愕然地张开嘴巴,抬手狠狠揉了下眼睛,方才终于看清楚对方的面容,下意识惊呼一声。 “卿卿!” 侧殿的窗口斜对着坤宁宫宫门,林漱容一个抬眼,便与趴在窗边、整个人都快要翻出来的明昙四目相对,不由得扑哧一笑,扬起手来,将手里的东西朝对方挥了挥,向她示意自己的来意。 明昙愣了愣,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林漱容的右手上正握着一卷油纸,色泽浅黄,看起来似乎和画画的宣纸差不多厚实;而左手上,则提着一个方形的木头框架,每面仅有四道拼接而成的框梁,像是个什么东西的半成品,正等待着被人进一步的加工。 明昙眨眨眼,掉头就跑,一溜烟地来到正殿门口时,恰好撞上了刚同皇后和仪妃见完礼、从里面出来的林漱容。 “卿卿!你怎么来啦?” “今儿可是正月十五,我怎么会让殿下独自过节呢?” 林漱容温和地笑了笑,将手里的木头框架递给明昙,一边用眼神示意她仔细看,一边道:“猜猜看,这是什么?” “这玩意有点眼熟……” 离得近了看,才发现里头居然还套着一个小些的细长方形木框,似乎可以随意拆卸下来;而外面的大木框则被细心地涂了黑漆、雕刻了祥云纹路,摸上去甚至还有些滑手。再结合林漱容另一只手上的油纸…… 明昙眨了眨眼,福至心灵,“这,这是个花灯吧!你是要和我一起做吗?是吗是吗?” “殿下答对了。”林漱容唇角噙着笑,弯眸道,“既然是上元节,那自然应当亲手做一盏灯挂好,方才能有过节的意趣……” ——虽然明昙作为一个合格的好吃懒做咸鱼,觉得吃元宵才是上元节最该有的意趣,但她当然不会开口扫了林漱容的雅兴。 况且,女朋友特意进宫来陪她DIY,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惊喜了,还计较这些乱七八糟干嘛?
于是,明咸鱼毫无立场,马上就应声附和道:“正是正是!可不能让一年才有一回的上元节白过!” 虽然如果按这个标准算,她此前的十来年都已经白过了,但那又怎么样! 老婆说得对就完事了! 林漱容唇角抿出笑容,被明昙拉着衣袖,一路风风火火地拽到了侧殿。她把手里的材料放在桌上,转过头,温声问道:“殿下,宫中可有浆糊么?” 前段时间满宫都在忙着贴春联窗花,浆糊当然剩了很多,明昙吩咐锦葵去拿一些过来,而自己则伸出手去,戳了戳木头框架,把它戳得在桌上轻轻摇晃,“这个架子……看起来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诶。” “拿来给殿下玩耍的东西罢了,能有多么复杂?”林漱容指了指手边的油纸,“只需将其粘牢,再把灯烛放进去便好……若是殿下觉得有些单调,还能往上头添些彩图。花鸟鱼都是极好的意头,画起来也简单,我教您就是。” “可以啊,咱们一起画。” 明昙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笑得像只见了小鱼干的猫咪,“不过我笨手笨脚的,卿卿可千万不能嫌弃我哦。” 她的语气又甜又轻,像是一块云片糕,听得林漱容心尖微颤,仿佛是被对方伸爪子轻挠了一下那样,满盈着挥之不去的酸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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