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昙掀起眼皮,略微打量了对方一下,“还请报上名来罢。” 话音刚落,在华钦与林漱容警惕的注视下,那名黑衣人立即有了动作,伸出手来,一把扯下兜帽,竟是露出了一张清秀而熟悉的女子面容—— “殿下。老爷。林大小姐。” 她拱一拱手,面向明昙跪倒,沉声道:“邀月宫侍女七星,叩见诸位!” ……邀月宫的七星? 仪妃华瑢的大宫女? 明昙蓦地瞪大眼睛,显然没料到对方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她与同样愕然的林漱容对视片刻,却忽听身侧响起了华钦的声音,语气虽有些疑惑,却比她俩要沉稳许多,“七星?你不是应当在宫中保护阿玉吗,怎么会千里迢迢地来到曲弓关?” “回禀老爷,”七星垂头,恭恭敬敬道,“七星是奉娘娘之命,特来为九公主殿下传信的。” “传信?” 华钦显然有些惊讶,微微转头想要问问九公主,却发现容昙两人神情异样,频频看向七星,心下顿时了然,忙为她们解释道:“公主竟不知道么?七星这丫头,曾是阿玉点名陪嫁到宫里的婢女,原先为将军府暗卫出身,武艺高绝,昔年在府中之时,单打独斗无人能出其右……” “先前娘娘未曾告知于九殿下,还请您莫怪。”七星也顺势朝明昙磕了个头,语气听上去惭愧而无辜,堵得后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这,仪妃娘娘身边还真是卧虎藏龙? 能被定远大将军赞上一句“武艺高绝”,极擅单打独斗……如此,想要从看守严密的皇宫和京城中脱身,大抵也就是吃点苦头的事? 明昙和林漱容两厢沉默半晌,才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由前者干巴巴地把话题拉回正事,“所以,你冒险出京,是要来给我送什么信?” “殿下请过目。” 七星抿了抿唇,从袖中摸出一封信函,双手呈到明昙面前,缓缓道:“不过……请恕婢子无礼,这并非是我家娘娘或皇后娘娘写给您的信。” 话音落地,明昙伸手接过的动作也不禁一顿,猛然转眼望向七星,眉头锁得愈发紧了些。 “所以——” “此乃懿德宫瑛妃娘娘秘密登门拜访,亲手将此信交予仪妃娘娘。说是恰巧知晓婢子身怀武艺,有机会出京,所以才想让娘娘帮忙,替她将此信送至曲弓关,交到九公主手上。” 七星垂首,如实转述道:“瑛妃娘娘说……她许氏父女愿以微薄之力,助九公主殿下洞开城门,入京平定乾王之乱。”
第104章 几日之后, 天鸿殿。 “你是说,都这么些天过去了,沅州那边仍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殿里金灿明澈, 香炉里正熏出淡淡的龙涎香,明晖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抚摸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首,眉眼间尽是阴鸷神色, 死死盯着跪在面前的暗探。 “是,乾王殿下。” 暗探的额角流下一滴汗珠,却压根不敢抬头, 赶忙叩首道:“似乎是因为永徽公主受封镇国时,天降异象, 仿佛有神灵感召,所以帝驾才临时决定多停留几日, 特意给沅山以及各路仙神进香,为公主祈福……” 明晖原本心中还存有些警惕,尚在蹙眉思索着什么,但现在一听暗探提起明昙被封为镇国公主的事,心中登时蹿起一股子熊熊怒火,脸色愈发阴沉下来, 盯着对方的目光也几欲将其抽筋扒皮。 就连一旁奉茶的侍女, 见此情形都不由心惊胆战, 悄悄为那不懂眼色的暗探叹息。 几天之前, 永徽公主加封的消息刚传回来,殿下就气得砸坏了小半个侧殿,以至宫中上下都像是被拔了舌头般,无人再敢提起此事, 连“九公主”三字都避而不谈,可现在却…… 但出乎意料的是,她本以为明晖会大发雷霆,可后者却仅仅只是用森冷的目光盯住那名暗探,直把对方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更深叩首下去后,才突然笑了一声,语气听起来有些古怪:“行,你下去吧。” 话音一落,那暗探便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正待谢恩离去时,却忽听明晖又道:“等等。这回你事情办得不错,本王理当嘉奖,一会儿自去酥雨那里领赏罢。”
——听到那个名字时,侍女端着茶壶的手不由微微一抖,壶盖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立刻引来明晖淡淡的一瞥。 侍女猛然咬住舌尖,赶忙跪倒,语调打颤:“都怪婢子笨手笨脚,请殿下责罚……” “无碍,起来吧。”大抵是当着别的下属,明晖并未发落于她,只挥了挥手让侍女起身,又转向暗探淡淡道,“行了,本王乏了,你且退下便是。” 这暗探离京早些,在沅州城外潜伏日久,只知酥雨是从广阳宫婉贵妃手下调来的宫女,却并不清楚她在乾王手下领了个什么职位。这会儿一听明晖如此说,只以为对方是管赏赐的,面上立即喜笑颜开,忙道:“多谢殿下恩赏!奴才这便退下!” 明晖用手抵着额头,眼珠久久停留在眼角处,盯着暗探兴高采烈离开的背影,半晌才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而那侍女这次却不敢再有半分手抖,只能在心中长长叹息。 酥雨其人,的确是从广阳宫调来的不假,但却并非什么分管赏赐的女官。她是明晖特意向婉贵妃讨过来的宫人,性情古怪狠辣,携带着广阳宫所贮藏的多种奇毒…… 若有人声称到她那儿去“领赏”,酥雨便能立即意会,派手下的太监侍卫把人摁住,毫不犹豫地亲手给对方灌下毒药—— 这哪里是领赏?分明是送命! 侍女忍不住咬了咬舌尖,正在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时,却见明晖突然起身,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一样,往前两步,一脚踹翻了那只香炉,怒声骂道:“该死!真该死!” “当啷”一声,香炉跌倒在地,灰烬如泼墨般洒在红绒织毯上。好在先前香已燃尽,没有火星冒出,但还是把侍女生生吓了一跳,赶紧再次拜倒,“殿下息怒!” “滚,你也给本王滚!” 明晖表情狰狞得吓人,双目赤红,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息着,一边扬起手来,又将旁边案上放着的玉雕山水摆件给推落,恨恨道:“明昙,又是明昙!难道上辈子是欠了什么孽债不成?她为何非要在本王耳边阴魂不散!” “……哎哟哟,殿下,您又是在这儿发什么火呐?” 与此同时,门外施施然走进来一个略显老迈的身影,竟连通传都没有,便一路长驱直入,踩着满地狼藉,直接来到了明晖的面前。 “啧啧,”诚国公咂咂嘴,拾起地上的玉石碎片端详片刻,笑道:“这可是最讨陛下喜欢的玉石摆件啊。听说是九公主花费不少时日才从琨州寻来的,就这么给砸了,真是可惜。” 明晖冷冷看着诚国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呵,他若不喜欢,本王还不惜得砸呢。” “哈哈哈,乾王殿下这般动怒作甚?”诚国公满脸笑眯眯的,难得大度地劝道,“如今京畿已尽在我等手中,您距离皇位也只有一步之遥,又何必管那九公主是什么永徽、还是什么镇国呢?” “……一步之遥?”明晖讽刺地挑起唇角,“哼,国公爷可真会说笑。” 他负手而行,缓缓绕过地上的一滩碎玉,走到诚国公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逐渐僵硬起来的笑容,冷冷道:“你也清楚,咱们的人手不足,虽又有骁骑参领吕巡带来了一大部分兵力,较之留在京中的那帮禁军绰绰有余,但却难以再分出充足的人手去应对耿靖——大患尚且未除啊!” “哼,沅州那边的禁军也不过十数队人马,殿下未免太过谨慎了!”诚国公完全不以为然,眼神轻蔑地说,“兵法之中早便有言,‘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只要我等守好京城,即使皇帝老儿使出浑身解数,也压根碰不到咱们半分毫毛!届时您再黄袍加身……岂非不战而胜?” 守城时有高墙相护,兵器等损耗与攻城方相比起来本来就微乎其微;更何况那群禁军护送皇帝前往沅山,是去行封禅大典,根本没有适当的攻城器械在手——除非插上翅膀飞进城来,不然,他们哪可能会有取胜之机呢? 这样一想,纵使是满脑子焦虑的明晖,也不禁渐渐放松了下来。 是啊,他们占据地利的先天优势,只要把城守好就行。即便父皇和明昙真的带人打上门来,也断然奈他不何…… 正这么想着,明晖刚刚舒出一口气,便见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冲进殿内,满脸惊恐地尖声叫道:“殿下!大事不好了!” 他满脸惊恐,动作间仓皇莽撞,堪称是连滚带爬。明晖一向见不得下人不守规矩,刚刚皱起眉,还未开口,诚国公便已经抢先训斥道:“你这奴才,擅闯内殿,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还懂不懂尊卑礼节了?” “……”明晖眼神微冷,一边心说你也不见得比他懂多少,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把这拿架的老头拂开,寒声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请国公爷、乾王殿下恕罪!”那太监一边抖抖索索,一边惊恐万状,“吕统领方才派人传来急报,说是……说是……” 他吞吞吐吐半天,话都说不全,竟惹得明晖油然而生一股心悸,下意识攥紧双拳,“吕统领传了什么急报?还不快说!” “他说,”太监心中打鼓,一咬牙一闭眼,声音颤抖道,“城外斥候传来消息——是九公主、九公主殿下带兵打过来了!” - 明晖连像样的外衫都来不及披,便和诚国公一路打马冲到了城门边上,果见由吕巡带领的大队人马都严阵以待,一部分人已经上了城楼,还有一部分则列阵于城门后,个个面色惨白,手里握着的兵器上都能看到他们掌心汗水蹭出的反光。 叛军行的是忤逆犯上之事,心中有鬼,还未开战气势就先弱了三分。见此情景,明晖不禁狠狠瞪了主帅吕巡一眼,心中深怨他没有稳定军心,低声怒骂道:“废物!” 吕巡微微色变,却也不敢反驳,急忙给明晖说起斥候传来的情报,“乾王殿下,九公主目前已在四十里外,所带兵马甚重,甲胄铁盾齐备,约有六七千人之多,远远超出了我等先前的预料!甚至队后还带了几台大家伙,大约是砲车、云梯之类的东西——殿下,这、这……”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哪家护送皇帝出远门封禅的军队,会随身带着砲车云梯? 明晖也听得瞠目结舌,百思不得其解。 他素来没什么军事才能,诚国公也半斤八两。两人在朝堂上搅一搅浑水还行,这会儿相顾无言良久,只能从对方眼中看出浓浓的茫然之色。 “暂且不说那些攻城器械,她哪里来的那么多兵?” 要知道,当初皇帝带出去的禁军也就一两千左右,现在居然翻了几番——这是在搞什么?大变兵器不够,还要大变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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