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无息地毒害三皇子,这正是瑛妃计划中的第一环,也完完全全彰显了她的野心:试问天下间,还能有什么权势,会比一国之君手中的更加诱人、更加使人莫敢不从? 她要做第二个德贞女帝! 皇帝严守立嫡不立长的祖训,先太子薨逝过后,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就是明景。所以瑛妃为了自己的大计,当然会选择他来下手,以绝后患。 尽管当时她对毒术的造诣不够,没将明景成功毒杀,仅仅只使之身患不愈腿疾……但这也就足够了。 因为身残者不可为君。 虽然百草谷后来突然主动入宫觐见,表示愿意为三皇子治腿之事,还将瑛妃吓得不轻;但好在多年下来未曾根治,皇帝也逐渐放弃了立明景为太子的意图,着实让瑛妃狠狠松了口气。 第一项计划顺利得超乎想象,那就自然该进行下一步了。 自那之后,她耐心等待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一个良机:便是羌弥王子并使臣来朝进贡,意在求娶天承公主,以结两国之好。 虽然羌弥曾大败于天承,但毕竟今非昔比,早就不是挥手便能灭掉的弹丸小国;而皇帝身为懂得孰轻孰重的明君,不欲发动战争,以致劳民伤财,那就必然会挑一个公主过去和亲—— 三公主明昭不受宠爱,年岁也和羌弥王子大体相宜,简直就是最好的和亲人选。 而作为她的生母,瑛妃如果能够识大体一些,主动接下这块烫手山芋,表示愿意让女儿去和亲,便定会得到皇帝的赞赏,从小小的贵人一步登天! 事实也证明,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明昭远嫁后,皇帝当即下旨晋她为瑛妃,还机缘巧合得到了七公主生母静贵人的衷心。至于被九公主当面斥骂为卖女求荣……呵。 像明昙这种天之骄女,哪怕是想要摘星揽月,都有人会争着抢着送到手边,又怎么会懂得她们这些人的苦楚? 鱼溪说得不错,瑛妃当真有女帝之风。她是个足够心狠的女人,或许会惋惜、或许会思念嫁往异族的明昭,却绝不会后悔自己的每一个决定。 不晋至妃位,她又如何能顺理成章地接近皇帝,凭借当年在年宴上演奏过的一首《贺春太平乐》——这是明熠的母亲、端慈皇太后生前最爱的一首曲子——引起对方的兴趣后,再维持知情解意的面具,多次往天鸿殿送汤送菜,借机在其中下药…… 陛下忧国忧民,日夜操劳,不过是头疼得频繁些罢了,又有什么奇怪? 思及此,瑛妃冷笑一声,分毫不为自己弑君的行径而感到胆怯,亦或是良心不安。 在她看来,当年婉宁党那般猖狂,有一半的原因都要归结于明熠身上。 因为这位帝王当真是薄情,不止对后宫的妃嫔们漠不关心,对除了明晏以外的皇子公主也同样没有什么感情——也就是因为这种对待子嗣殒命时的冷漠态度,才使得婉贵妃和宁妃愈发恣肆无忌,害得她的七皇子连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取,便早早丧命于沈祝二人的毒手! 即使瑛妃欣赏明熠的圣明,钦佩对方有意立九公主为帝的魄力,但也不得不承认,直到这么多年过后,她依旧对其心怀怨怼,所以才会选择“齿动摇”这种慢性奇毒,让皇帝饱受头疼欲裂的折磨,数年之后才会毒发身亡,结束这种熬人的痛苦。 而与此同时,就仿佛是老天都在帮助她一般:六皇子明晔的生母宋贵嫔,在揭露宁妃暗害文婕妤三度滑胎后,由于与其同党的缘故,被皇帝降为答应,儿子也过继于静贵人名下。 这对瑛妃而言,简直堪称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顺理成章地将明晔也纳入了她的掌权计划之中。 ——自立为女帝的阻碍颇多,且她也没有足够的人脉势力,届时拿什么统领文武百官? 然而,扶植一个傀儡皇帝,再在其身后摄政……这样岂不是会容易许多? 虽然不像明昙那样,自幼就被当做皇太女而教育,但瑛妃自身的政治素养一向远胜常人,当然足以在明晔身后执掌大权。 出身卑劣又如何?家世不显又怎样? 德贞女帝在入宫之前,也同样只是个芝麻小官的女儿罢了,与她许沉璧有什么分别? 刚想到这儿,窗外便又是一阵料峭春风吹来,寒意让瑛妃的思绪逐渐归拢,瞥了眼炭盆中堆积的灰烬,方才惊觉自己居然回忆了这么久。 ——纵观如今政局,能和九公主打擂的二皇子已倒,还有谁可以制得住明昙的锋芒? 瑛妃低笑一声,摸着盏中早已尽凉的茶水,扬起手来,毫不犹豫地将其泼出了窗外。 真是不知……能让自己继续潜藏在暗处的日子,究竟还剩下多少呢?
第110章 不日之后, 帝后回京,下旨发落那些参与谋反的罪人。 归顺于乾王的叛军被尽数判处枭首示众,而与明晖共同谋划的诚国公, 就算再如何搬出当年的从龙之功来说情,也同样难逃抄家灭族、立决问斩的命运。 又一个世代官族就此倾颓消失,下场竟比当年的祝氏还要凄凉万分。就连诚国公的老妻也一并锒铛入狱,面对沈开谊这个害得全族都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简直恨不得将其拆骨扒皮,拧了他的脑袋去告慰死不瞑目的沈氏列祖列宗。 “早便告诫你,之前吃了秋猎那件事的亏, 就得长个教训,不要再跟着二皇子胡作非为, 但你就是不听!”沈夫人泪流满面,指着诚国公的鼻子怒骂道, “如今好了,眼下害得咱们举家都落到这副情状,你是不是终于满意了?!” 诚国公颓丧地靠坐在一旁,任由妻子愤恨唾骂,指尖摸到的早已不是那些象征着荣华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而是粗糙的囚衣与冰冷的石墙, 哪还有半分从前的风光? 他面上老泪纵横, 再对上夫人冷漠中夹杂仇恨的视线, 又是一阵心如刀割, 深深为自己当初一意孤行的决定而后悔起来。 若早知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的话,那他定然不会起什么造反之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足够了,又何必去贪求那些注定得不到的高官厚禄与权柄威望? 如果安分守己,至少还能尽享富贵尊荣, 衣食无忧;可现在…… 只能得到一个身首异处的结局了。 沈氏这厢举家哭闹不休,反倒是一手主导谋反的明晖本人要比他们稍好一些——毕竟身为皇嗣,天生尊贵,且多年来也替朝廷做了不少实事,皇帝考虑良久,最后也只是废了明晖的皇子身份,下旨将其终身关押于监牢,严令不许他以任何理由再回皇宫或乾王府。 天承举国都对孝道亲情十分看重,何况还有没来得及根除的乾王余党在吏部、都察院奋力上书,这个旨意倒还算是在明晖的意料之中。 然而,紧跟着从掖庭狱中传来的消息,却将他实实在在地震在了原地,半晌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婉贵妃沈若扶戕害皇嗣,其罪当诛。陛下已经亲自下令,将她贬为庶人,并即刻处以绞刑,借此告慰那些曾被她残害而亡的条条人命。 这个消息来得很突然,但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惹得狱卒们都在窃窃私语地谈论,间或夹杂着几声唏嘘:“真没想到,咱们天承朝唯一的贵妃娘娘,居然会落到这样一个不甚体面的结局……” “慎言慎言,什么贵妃娘娘?那沈氏女手上性命无数,已经被陛下贬为庶人啦!” “唉,好歹也是相伴数十年的贵妃,陛下竟然会这般绝情……啧啧,咱们大狱里的人最清楚不过,绞刑可是要比斩首痛苦太多!” “痛苦又如何?咎由自取罢了!要我说,安安分分当个贵妃娘娘有什么不好,非要在后宫里作妖;还有那个二皇子——嘁,一脉相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也不知他们是出于何种心态,闲话时并未压低声音,字字句句都清晰地传进了明晖耳中。他一边听着这些话,一边呆呆盯住牢房里的杂草,浑身颤抖不休,脑海里的思绪杂乱不成章,竟一时不知是该恨还是该悔。 本以为至少能保下母妃的性命,但谁知道却…… 天道好轮回,昔年他们在成功刺杀明晏之后有多么激动畅快,现在就有多么悲凉无助。 廷狱中,昏黄的灯火上下窜动,远处似乎还隐约传来沈氏族人的哭叫声。明晖静默着靠坐在墙角,感受到彻骨的冷意从脊背上传来,一路攀升渗透,逐渐将整颗心都浸得冰凉一片。 因果轮转,报应不爽…… 他正痴痴想着,却忽听牢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下意识抬头望去,便看到狱卒正从墙后绕出,向着什么人点头哈腰道:“殿下,就是这儿了!” “嗯,”来人点点头,上前一步,让她那张如画般精致的容颜被灯火照亮,勾唇笑道,“还不快将门打开,让本公主与二皇兄谈一谈心罢。” 明晖冷眼望着对方,一言不发。只见狱卒将牢门打开后,便知机地退避到了远处,任由那人施施然入内,冲着他微微一笑,很给明晖面子地用了昔日敬称,温和有礼道:“在这儿住了数日,不知二皇兄可还习惯?” “……托九皇妹的福,”虽然对方忽略了自己如今的庶人身份,但明晖却并未感到她的分毫体贴,只淡淡道,“住得惯极了。” 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带刺的回答般,明昙并未感到愠怒,反倒是抄手而笑,颔首道:“原来如此,那皇妹我就放心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半晌不语,挑眉打量起廷狱的陈设形貌,目光还在明晖囚衣前那个大大的“犯”字上停留了片刻,方才发出一声轻笑。其中讽刺意味甚浓,惹得后者当即蹙眉抬眼,冷声说:“九皇妹今日屈尊驾临,就是特意来看我的热闹不成?” “哎呀,皇兄何必动怒嘛,”明昙笑着掩住唇,语声柔和道,“我今儿个过来,可是有重任在身,要专程请你喝上一杯践行酒呢。” 说完,她拍了拍手,身后便立刻走出一名太监,手中稳稳举着托盘,上面摆了个酒爵,冲明晖阴森森地笑了笑,矮身道:“奴才见过二殿下,给二殿下请安。” 一见那盛满酒水的杯盏,明晖哪还能不知道明昙此番真正的来意?登时瞪大双眼,面上神情变得又惊又怒,“你……你竟敢……” “诶,皇兄别发火啊,”明昙歪歪脑袋,懒洋洋地说,“这可是父皇御赐的美酒,旁人就是想要,都没有这个福气呢!” 父皇……御赐? 明晖满腔的熊熊怒火,就像是被陡然泼了一盆冷水般,霎时全数熄灭——唯余些许灰烬留在原处,仿佛象征着他此时此刻的心境。 斩草必除根,果真是父皇的风范。 明晖默然良久后,才惨笑了一声,坐姿也渐渐从先前的笔直变为瘫软,颓唐问道:“可否请九殿下告诉我,母妃她……” “皇兄放心,贵妃娘娘走得十分慨然,”明昙收了收笑意,看上去并没有为仇人的凄惨结局而感到多么欢欣鼓舞,只是平淡道,“念及她从前伺候父皇有功,宗人府特意挑了绢缎作绳,倒也算得上是体体面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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