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不就是跪么?母后说得不错,这就是自己冲动行事的代价。 她抽了抽鼻子,压抑着心头酸涩,一撩裙角便要下跪。 可身侧却突然伸出一只手,不偏不倚,稳稳托住她的手臂,刚好将明昙的动作拦了下来。 明昙愣了愣,转头看去,只见盛安公公正冲她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慈祥,悄声道:“殿下莫急,垫上这个再跪。” 说着,他偷偷摸摸地朝殿内张望一眼,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拿了出来,正拎着两只厚厚的护膝软垫。 明昙这下可是真的惊讶了。 她茫然地看向盛安,但后者却像是早已知晓了她的满腔疑问,一边吩咐旁边待命的几个宫女给明昙系上护膝,一边压低声音,给明昙简练解惑道:“这是陛下亲口吩咐的。天鸿殿外石阶寒冷,公主若直接跪着,万一伤了膝盖可就不妙……” 膝上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明昙眨眨眼睛,刚小声道了声谢,盛安就转头朝里面高声喊道:“陛下,九公主已跪着了。” “哼,”殿中,皇帝的声音倒是仍旧听上去怒气冲冲,半点听不出是在做戏,“就让她跪着罢!” 明昙:“……” 天承奥斯卡非您莫属。 她稀里糊涂地赶紧跪了下来。 膝盖上是柔软厚实的棉花垫子,完全隔绝了石阶的凉意;晚风微冷,见明昙衣裳太薄,盛安还不知从哪儿拿了一条斗篷给她披上;一旁的天鸿殿宫女们手捧点心与热粥,压低嗓音,凑在明昙身边嘘寒问暖,“公主可冷么?可饿么?”、“陛下特意嘱咐了婢子们,一定要让您用些热粥,千万别冻坏了身子”…… 几名小太监也个个如临大敌,绷着身子随时待命。盛大总管更是贴心无比,干脆把自己团成了一个胖球,蹲在明昙身边,事无巨细地问:“要不要奴才再给殿下拿个汤婆子来?殿下膝盖还觉得冷吗?可要奴才再为殿下铺上一层软垫?” “……”明昙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甜粥,摇了摇头,开始思考自己会不会被捂出汗来。 面面俱到成这个样子,怎么看都不是要罚自己,反而是要让她体验一下天鸿殿的五星级服务吧? 明昙抬起眼,望向天鸿殿敞开半扇的殿门,只觉得口中热粥的甜意丝丝缕缕,从舌尖一直甜到了心底。 她垂下眼睫,将粥碗放在一旁,交叠双手,放在额前,端端正正地面朝向天鸿殿正门,深深弯腰叩首下去。 不曾想她重生一遭,竟遇难成祥,能侥幸得到父皇如此厚爱…… “龙鳞愧不敢当,”明昙低声道,“必以一生尽诠孝道。”
第10章 于是就这么众星捧月地跪了小半个时辰。 接过盛安递来的帕子,把唇边龙井酥的碎屑揩掉,明昙拢了拢身上厚实的披风,觉得自己已经单靠吃零食吃饱了。 这是什么VIP待遇哦…… 此时,远处忽然跑来了个神色焦急的小太监,他朝明昙匆匆行了一礼,然后便凑到盛安身边,与后者低声耳语了一番。 盛安听完面色一变,赶忙屏退四周举着托盘的宫女,矮下身子,冲明昙歉意道:“殿下……” 明昙眨了眨眼,立刻会意,一把将身上的披风扯下,还顺手理了理裙子遮住护膝,挺直腰背,端端正正地在原地跪好。 盛安迅速接过披风,刚让那传话的小太监带走,远处便响起了脚步声,是有人正匆匆向着天鸿殿走来。 “仪妃娘娘!” 明昙一愣,转头看去,只见盛安一溜小跑地迎上了来人,陪着笑脸,姿态语气都足够小心翼翼。 “陛下正在殿中与宁妃娘娘议事……” 这位仪妃娘娘,明昙也认得。她是将门之后,定远大将军的独女,宫中三妃之一。闺名唤作华瑢。 夜色之中,后者穿着一件金纹玄色披风,身量纤细高挑,显得十分飒气凛然;长发被随意挽起,似乎是匆忙出的门,眉眼间尽是如霜刃般冰冷锋利的美感,自带三分锐气,却让人根本无法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华瑢抬起眼来,淡淡望了望跪在殿前的明昙,开口时的嗓音如同冰裂玉碎,“巧了。我今夜来此,也是有要事须与陛下商议。” 盛安干笑两声,为难地踌躇:“这……” “还劳盛公公为我通传一声,”华瑢勾了勾唇角,把话说得慢条斯理,“端看陛下愿不愿意见我便是。” 对方都这样说了,盛安一时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只好愁眉苦脸地行了个礼,进殿去问皇帝的意思了。 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殿中,华瑢收回目光,几步走到跪着的明昙身边,淡淡瞧她一眼,“九公主,请回坤宁宫去罢。” 明昙茫然地抬头,刚想开口,华瑢却俯身将她一把捞了起来,一边解下身上的披风给对方裹上,一边冲自己身后的侍女说道:“七星,送九公主回去。” 明昙张大嘴巴,对事情的发展始料未及,“仪妃娘娘……?” “遵命。” 侍女七星躬身应是,走到明昙身边,向她深福一礼道:“九公主,请让婢子来护送您回宫吧。” “等等,娘娘!” 明昙被这变故搞得有些手足无措,但脑袋还算清醒,立刻担忧问道:“我若就这样离去了,娘娘岂不是会触怒父皇?” 见她竟知道为自己着想,华瑢怔了一怔,眼神不由得温和下来,轻轻摇头道:“无妨。我与陛下议事时,天鸿殿外一向不许有外人停留,你且安心回宫即可。” 明昙还在犹豫不决,盛安却刚巧从殿内走了出来。他对已经起身的明昙视若无睹,只朝华瑢行了一礼,恭敬说道:“仪妃娘娘还请稍待,宁妃娘娘正在殿内梳洗,陛下一会儿便会传您进去。” 华瑢饱含嘲讽地冷笑一声。 盛安不愧是盛安,居然像是没听到这声冷笑一般,又转向明昙,笑眯眯道:“九公主也请回吧……不过,陛下吩咐了,还请您记得明日下学之后,到天鸿殿来走一趟。” 明昙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还没说话,一旁的华瑢却率先皱起眉头,满脸愠怒地斥道:“那四公主不过是脸上划了几道子红痕,一点小伤而已,连药膏都不惜得擦,难道还要没完没了了么!” 盛安被她陡然发难吓了一跳,赶忙窘然道:“娘娘您有所不知……” 这话卡在半途不上不下。 皇帝表面上给宁妃和明晓撑腰,暗地里却生怕九公主吃半点苦头……如此表里不一之行径,盛大总管一时竟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好在明昙反应很快,赶紧拽了拽华瑢的衣角,甜甜笑道:“娘娘不必担忧,父皇一向是今日事今日毕的!”想了想,似是觉得说服力不够,便又补充道,“若他明天还要罚我,我保准立刻差人去和我母后告状,肯定不会白白吃亏啦。” 不知是明昙笑得足够可爱,还是她提到了什么关键词语……华瑢闻言,周身戾气顿时一收,不由得再度柔下了面色。 她抬起手,轻轻抚了抚明昙的发顶,声音微带叹息,“你母后那温吞性子,如何能护得住你……罢了,先回去吧,改日定要请九公主来我宫里做客吃点心。” 眼看对方松口,明昙立即加深笑容,用力点头,“那明昙就等娘娘的请帖了!” …… 在七星的陪送下,明昙安安稳稳地回到了坤宁宫。 没想到,深更半夜,皇后竟然披衣站在殿门外,像是等了许久一样,一见明昙便扑了上去,紧张地颤抖问:“昙儿!你父皇是如何罚你的?可有伤到哪里?” 明昙:“呃……” 她迟疑了会儿,眼珠一转,又使出了那套小孩子的把戏,扯着皇后的袖子转移话题:“先别管这个啦!母后母后,这位是仪妃娘娘的侍女七星姐姐,是她把我送回坤宁宫来的哦!” 皇后蹙了蹙眉,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伸手狠狠点了点明昙的额头,直把后者戳得痛呼一声后,方才起身,朝七星感激地笑了笑,“此番辛苦阿玉了。” 阿玉? 谁是阿玉啊? 明昙瞪大眼睛。难不成是仪妃的小字? 而且还说什么“此番辛苦”……莫非,仪妃今夜恰到好处的救场,其实是受她母后所托? 七星微微一笑,恭敬垂首,暗示性地说:“皇后娘娘言重了,今夜之事不过是碰巧而已。是我家娘娘有要事与陛下相商,刚好见九公主在殿外罚跪,遂命婢子将公主护送回宫,并无‘辛苦’之说。” 她说前半句时,皇后还在会意的点头;可听到后半句却面色一变,登时大怒,捂着胸口咳嗽了好几声,不敢置信道:“罚跪?!陛下素来宠爱昙儿,怎会忍心……怎会……咳咳……” 明昙吓得赶紧扶住皇后,一边给她拍背顺气,一边慌忙说:“母后莫气!其中另有隐情,昙儿等下与您细说……” 七星顺势福身告退,锦葵机灵地前去相送。明昙和渡叶扶着皇后回到殿中,饮了两杯热腾腾的水,这才好不容易把后者的咳嗽给压了下去。 “昙儿,”皇后挥了挥手,让渡叶退下,忧心忡忡地问,“今夜到底发生了何事?” 明昙便一五一十,将盛安和天鸿殿宫女太监的所作所为如实转告,还特意声明他们是受“父皇吩咐”,这才总算让皇后消下了气。 殿中也因此寂然了好一会儿,皇后扶着额角,情绪低落道:“都怪母后无能……” 明昙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皇后的出身并不显赫。她是淮陵郡王家的女儿,既比不得婉贵妃世家勋贵,也比不得仪妃将门之后。 郡王早年曾替先帝征战西北,将进犯而来的羌弥国打退,却也不幸在战中落下了病根,只得回京疗养,至此多年无所作为,就此沉寂下来。 若非昔年的太子明熠铁了心,指名道姓要求娶郡王之女顾缨……不然,以皇后的门第家世,是万万无法入东宫为太子妃的。 母家在京中默默无名,自身又是个不愿争抢的温吞性子,如何能压得过父亲为朝中重臣、整日盛气凌人的宁妃? 何况眼下还是沅州大旱的特殊时期,皇帝自然要给宁妃大大的脸面。 天承朝由于历代遗留下来的种种问题,官员臣子们牢牢把控着自己的司职。即便皇帝是最为尊贵的天子,至高无上,却也不得不被处处掣肘,行事束手束脚。 譬如此次。 要是宁尚书不肯放手出钱,沅州灾民们还真就等不到这口救命的粮食。 “……” 明昙下意识收紧指尖,头一次为自己的冲动行事而后悔。 明明是她踢了明晓一脚,却要让三皇姐为自己愧疚,让父皇为自己善后,让母后为自己自责…… 她垂下眼,握住皇后的手,低低道:“母后,昙儿知错了。” 皇后惊讶地看着女儿,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伸出手来,温柔地拍了拍明昙的肩膀,缓声道:“不,昙儿,你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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