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出门看见外面什么都没有,强撑着笑意,问道:“张大人,今儿怎么没见人来接你?” “不、不用。老爷我自己能、能回去,告、告诉风老板,下次一定让凝烟来陪我。”他松开了女子,自己噔的一下连下了三层阶梯。 女子连忙上前扶住他,“张大人,还是遣人送你回去吧。”她耐着性子,其实冷得手臂都起了小疙瘩。 他摆了摆手,“不用,爷、今天就要自己走、走回去,谁跟着我,我跟谁急!”说完晃晃悠悠就走了。 那姑娘担心地站在原地又吹了半晌冷风,叹了一口气,才转身进屋去。 那姑娘回去就上了二楼。楼上很暗,灯影昏黄,迷醉又魅惑。走廊拐角更暗,她转过去便遇上了人,那人正好站在暗处,模样看不太清,吓了她一跳,不过很快她神情就恭敬起来。 “老板娘,让张大人一个人回去,会不会……。” 暗处的人沉吟了一下,“来楼里的这些个大人啊,谁都开罪不起。现在人正多,你一会儿看看人手够不够,遣个人追上去看看吧。” “老板娘。”不知哪里又有人在呼唤。 “来了!” 一声叹息淹没在莺歌燕语的风月楼里。 羊小胡同。 胡同很深,挂着些蒙灰的红灯笼。风一吹,红灯笼就晃啊晃,虽不是凛冬,这半夜三更也很冷。 张文博眯着眼睛,三步一摇地走在巷子里,一不注意往前踉跄了几步。他低头愤恨地踹了一下绊脚的石子,抬头看了一眼黑灯瞎火的巷子,后悔没让瑶红给他一个灯笼提着。冷风一吹,酒意上来,他哆嗦了一下,看了看周围,跑到墙角,解了裤子,一阵舒爽。 尿解了,酒也醒了不少。一个吏部侍郎,做出这样的事,实在有些掉身份,他又左右看了看,庆幸没人,也暗道自己不该逞强。巷子越看越黑,零星的暗红灯笼延伸到前头的黑暗里去,像一只望不见底的口。他甩了甩头,摸着墙向前走,凹凸不平的墙面硌着手,他觉得周围特别的静,小小的梆子声,时不时地传来,却没听见打更的喊声。 子夜了,他心里发毛,喵的一声,他吓得一抖。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猫叫,只听见声音,看不到在哪儿,他前后看了看,浑身发冷,开始疾步朝着家里走去。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张文博手里攥住脖子上的观音玉,默念着经文,心里突突直跳。他很不舒服,阴风刺着颈子,红灯笼的光变得模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巷子变得好长,黑暗中似乎有人在盯着他,寒意从脊背升起来,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然后跑起来。 甘石巷子墙角,一个人影耸动,旁边放着梆子和灯笼,不一会儿就听见水声。
庆福是负责鸣玉坊一片打更的,看惯了官宦富贵的骄奢淫逸,就难免对这些富人权贵嗤之以鼻,都是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玩意儿。 这些话他也只能在心里一吐为快,提起裤子拴好裤腰,他拿起打更的家伙,继续巡街。子时已过,再有两个时辰,今夜就算完了。 “啊!” 凄厉的嘶喊打破了今晚的平静。 庆福惊着了,手里的灯笼一抖,呼的燃了起来。他手下意识松开,纸灯笼落在了地上,火苗在窜,火舌翻出诡异的形状。 真邪门! 刚才像是有人惨叫,庆福回过神来,凭借着对鸣玉坊的熟悉,朝着那喊声方向跑去。 羊小胡同的灯笼都在风中呼呼地摇晃起来。 庆福没想那么多冲了进去,半路踩到什么,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他坐在地上一看,那是一只死去的黑猫。它后腿被庆福一踩,碾烂了,黏糊啦的。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几下,磨得屁股疼,浑身也疼。他连忙爬了起来,定了定神,不去看那死猫,却鬼使神差地往巷子里面走去。 慢慢地往巷子里挪去。 空荡昏暗的巷子里,一个人影在正中间躺着,手和身体都奇特的扭曲着。伸在半空的手,干瘪,向外爪着。庆福浑身血液像凝住了,身后除了风,好像还有谁的喘息,吹在后脑勺。 他汗毛直立,慢慢转过头去。 “鬼啊!!!” …… 风月楼。 大清早的,风月楼里的姑娘都还没起。 一队府衙的人马已经冲进了风月楼里。 “来人啊,给我把人都叫出来,一个一个问话。”领头的大人呼喝了一声。 “李大人,什么事这么大火气?”一道声音从楼上传来。 李恒见着一华服锦衣女子从楼上款款而下。 她,衣衫红黄相搭,华而不艳,身姿绰约,仪态雍容,面上却罩了张金面具。 面具镂空,雕纹桃花,华贵精致,但也将她的脸庞遮去了一大半,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朦胧美感,却也大煞风景。眼眉望不全,半面看不到,只剩额头、红唇和小半边左脸。姿态当是美人,但脸上总遮张面具,也会让人失望。 “风老板,本官奉命办案。”李恒对这种青楼老鸨没有好感。 “这青楼酒坊有什么案可办?” “昨天吏部侍郎张文博张大人可是在你这里吃了酒?” 风飘絮眼神变了变,倒也镇定。“不错,张大人昨儿是在这儿喝了酒。” “是就行了,你——还是叫你楼里的人都出来的好!”李恒官拜三品,人不过而立,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难免有些盛气凌人。 “李大人要办案,风月楼里的人当然可以配合。”风飘絮嘴角依旧含着笑,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让李恒没了脾气。“只不过嘛,那些宿在楼里的王公大人们,就劳烦您亲自去叫了。” “这……”李恒犹豫起来。 旁边幕僚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李恒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风飘絮,渐渐转了态度。“风老板,有怪莫怪,本官也是职责所在,劳烦请你楼里的人出来例行公事问个话。” “好说。”她轻轻使了个眼色,身边丫鬟便退了去…… 李恒从风月楼出来,一无所获。浪费了大半天的时间,也只问了些丫鬟龟公。风飘絮倒也配合,但是李恒知道他这三品的官,风飘絮那女人还不放在眼里。 “大人,怎么办?”幕僚问他。 李恒黑着脸,“怎么办?回衙门再审那个打更的!” “鬼,青面獠牙的鬼!血都干了,血、” 公堂上,庆福还抖得像个筛子,重复说着鬼、吸血几个字。 皇都重地,吏部侍郎却惨死花柳巷,吸血妖怪的消息不胫而走,皇都人心惶惶,很快又死了个刑部侍郎,龙颜大怒……
第3章 通往京都的路上,马蹄溅起黄褐的土,两人两骑策马奔驰,道边树影向后飞掠。 当先一骑,黄骠大马,马头上带白毛,形状如盘月缀星,马身遍体黄毛,如金细卷,再无杂色。识马之人见之必会惊叹:好马! 座上骑着一个双目有神的女家伙,捕快公服,一手牵缰,一手持剑,腰悬一块腰牌,上写:都察院。 在她身后,马上还驮着一个人,捆绑得严实,手反绑着趴在马上,头上罩着黑布。 另外一匹黑马上,同样也是个女的。她未穿公服,但也一手持剑,一手牵缰,穿着劲装,单人一骑,紧紧追随着前面的人。 大道之上,只有她们飞驰,扬起的尘土有时会飞起那么一点儿在面上,她们早已习以为常。当头之人其貌一般,眼睛却特别漂亮,眉目间沉稳又凌厉,她的耳忽地动了动,前道奔来一匹快马,朝着她们而来。 来人是一衙门公差,看见她们,马上急呼:“南宫捕头。”他看见女捕,像看见了救星。 南宫碧落,都察院唯一的女捕头,出差查案,已有三月不在京城。 双方都停了下来,那男子翻身下马,递给了南宫碧落一封信。南宫碧落拆开看毕,眉梢隆起,一旁随行女伴不由喊了声:“小姐?” 南宫碧落收起了信,将身后绑着的人扔给了那公差,“将人送往刑部,这是林大人要的人。水儿,我们走。” 说完,带着曲水,快马往京城奔去。 都察院。 李恒在公堂内踱来踱去,不时看向门外,一脸着急。一旁还有一名官员站着,年纪比李恒要大,眉峰倒竖颇为严厉,留有长须,儒风明显。他比李恒看起来要镇定一点儿,也是李恒的上级,左都御史王锐。 “李大人,你稍安勿躁。人,已经命人急召。” “王大人啊,你说能不急吗?这才几天,又死了个刑部侍郎,也是被吸干了血,惨不忍睹。吸血妖怪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皇上责令速速破案,可我们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啊。” 王锐还要宽慰两句,外面已经传来马啼,两个人神情顿时一松,迎了出去。 “南宫,你可回来了!” “李大人、”南宫碧落刚准备行礼,就被李恒拉住手臂,拖了进去。 “虚礼就免了。快,叫人把庆福提来。” “两位大人,你们信中、” “南宫,你听我说……”李恒一股脑将案子告诉了南宫碧落,个中细节由王锐在一旁补充。 南宫碧落越听眉头隆得越高,等案件叙述完,庆福也被提了上来。好些天了,庆福仍是精神恍惚的样子,像吓傻了。 南宫碧落问了他几句,同样也没问出有用的线索来。只听得他半疯半傻地说着那晚的诡异,“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嘴角滴啦着血,怪模怪样不像人,手臂展开,很、很宽,会飞!鬼、不,妖怪、妖怪。” 李恒叹了一口气,道:“审了好些天了,他说来说去都是吸血妖怪、恶鬼之类的。刑部侍郎刘大人那件案子就更离奇。他好端端的在书房里挑灯处理公务,结果第二天进去一看,人早就凉了。尸体惨白,也是扭成了怪状,脖子上两个洞,血几乎抽干,那书房的墙上面,留下个黑不溜秋的印子,越看越像只倒挂的巨大蝙蝠。刘夫人当场昏了过去,现在还卧病在床。” 曲水一旁听了,低声道:“小姐,该不会真的有妖怪吧?” 南宫无奈地瞪了曲水一眼,转身朝王锐道:“大人,那尸体……” 王锐道:“你放心,我已经请了流觞来,现在她在验尸房。” 南宫碧落:“既然如此,那李大人先带我去案发现场看看吧。” “好、好。” 刘府。 刑部侍郎刘文杰,出身贫寒,为官清廉,刘府隔都察院不远。庭院很朴素,加上小厮管家丫鬟总共也就七口人,刘大人醉心公务未有子女,是个难得的好官,却于十月七日死于书房。 刘夫人一病不起,管家带着南宫碧落他们去了房维持着原状,除了尸体搬走了,其余都不曾挪动。 里面的东西不多,除了灯饰,只一个储柜、一个书案、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和一张躺椅。躺椅上放着棉被,刘文杰经常熬夜办公,夜宿书房,这是刘夫人准备的,不过被子叠得还很整齐,遇害之时刘文杰应还在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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