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悄然淌过她的脸颊。 柳易枝莫名一颤,她有些无措,很难想象南宫碧落流泪的样子,但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她抽出了丝巾,到底也没有递过去,只安静继续聆听。 南宫碧落深呼吸,自己轻轻拂去泪痕,“我不想她死了,我早在有了猜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想要把她送走,送得远远的,想过很多最后定下的少林寺。我一直在想呀,如果十恶不赦的人都可以遁入空门,她为何不能接受佛礼?忏悔也好赎罪也罢,我更愿意相信她是在洗去身上沾上的污点,在我心里她一直比任何人都干净。” “我也杀过人,但都不是无奈之举。可她呢?我最大的私心是不想她有负累,哪怕承受千千万万遍的思念。” “在这个浮华纷乱的年代,我仍然想用全部的力量为她创造出一方净土,能让她远离纷争,远离杀戮,得到真正的平静,我希望她岁月静好,方寸之地足矣。” “我不想她死,我想她活着,毫无负担地活着。” “我一直有私心的,也没那么大义凛然。”南宫碧落向柳易枝笑,然后便是一坛酒尽。 她再开一坛,又酌一口,“可惜事情的发展总是有些超出预料,那一晚她好狠心。虽然最后她还是去了少林,我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再怎么偏袒她,内心的愧疚并没有少,我高估了自己,无可奈何也不是全身而退的理由,她不行我也不行,我把她送去了少林,交由少林方丈处置。”
“南宫碧落很愚钝,有些事也认死理。现在特别能理解师父。”南宫碧落再次深呼吸,“因为不能心安理得,所以难以抉择。我有坎过不去。” 吐露心声过后就是长久的无言,屋子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动,一切静止,只有时间流淌。 许久过后,夏虫在屋外鸣叫,酒意上顶,整个身体都热烘烘的,南宫碧落将酒坛一放,站起了身。 “我也该回去了,谢谢你的酒,柳老板。” 柳易枝不知该说什么好,可看着南宫碧落要离去的背影,她叫道:“南宫。” 南宫碧落回头,柳易枝拿起桌上南宫未喝完的酒扔了过去,南宫碧落略显慌忙一接,不解地看着她。 柳易枝扬唇一笑,有过岁月的容颜自有一份豁达从容。“都喝了一半留这儿算什么,给你了带走,我这儿别的没有,酒管够。” 她也另启一坛一饮而尽,“祝你早日跨过这道坎。你说得对,活着才有机会,无论是什么。你不像我有些话想说都不能说了,爱也是需要传达的。” 南宫碧落不笨,明白柳易枝所指,她掂了掂酒坛笑道:“如若不能放下,我定跨越山海,多谢。” “免了,他朝再来,定备好酒。”柳易枝还强调了好字。 南宫碧落会心微笑,点头离去。柳易枝也不起身去送,等南宫碧落走后,她独饮一坛忆往昔后便收拾起来。 夏夜,明月如盘,照着鸣玉坊的路。 南宫碧落披着月光行走,闷在心头的话说出来后抬头望夜,夜也温柔。 路总有坎儿,以后对自己的心更加坦荡吧,你说呢?飘絮……
第256章 满庭荷花初露头,池塘微涟却添愁。香炉青灯古佛语,弥陀念尽飞孤鸥。 思过堂内往生牌前香火摇,夏日暖阳透轩窗,清风翻得佛经两三页,木桌前一僧一人盘腿对坐,课念经文佛偈,再说红尘淡忘。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今以说禅诗提及惠能,再行研习《金刚经》方可悟‘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此言。”了空和尚又来与风飘絮说禅,“一切法相皆非实相本身,不偏执不贪念,以空灵自在心应对一切,是为从容。佛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明心见性,自可不惹尘埃……” 自从带风飘絮来见过思过堂里花和尚、了尘等人的往生牌后,风飘絮的日常除了养伤便是抄诵佛经与焚烧祭文,少林方丈也每隔几日便会来与她讲佛,再留下课业,虽无强求也鲜有交谈,但风飘絮总会将课业用心做完,也每日来思过堂除尘添香。 她在后山禅院从不四处乱走,哪怕是知道瑶红等人就在山脚,瑶红等人要见她也必定要经过少林和尚允许,不一定每次得见,可谁也没有一丝不满。这已然算是幽禁,但都心照不宣地去遵循。 只是在少林再多的平静都敌不过醒时伤怀的过往,午夜梦回的思念,风飘絮愿被幽禁少林,可从未得到真正的平静,她做得认真的课业背后是空洞的心,是丢了魂的茫然。了空每次来说禅都有所觉,每每说到半途就停下,让她继续摘抄佛经,本是一天几页,她却每次都超额完成,了空对此只是摇头。 今日也不例外,了空说着说着已然发觉风飘絮早已看着窗外发呆多时,他便也停下来,也因此扰断了风飘絮的思绪。 “大师,今日的佛理已说完了吗?” 了空摇头看向外面,“外面有什么?” “池塘、绿竹、荷花、清风、日光和——”风飘絮停顿了一下,再度看向外面,“信鸥。” “轩窗本无映照这些事物,少林信鸥也不会飞来此处,你作何看得到?心动则万物动,心不动,则不伤。”了空掐着手里的念珠,“自打姓秦那位姑娘离开后,你越发不安了。佛经抄写最忌心浮气躁,老衲要的不是量,以后你不必再抄写经文和焚祭灵位,有空就念一念给你的佛经吧。” “不瞒大师,您给我的那本经书恕我资质愚钝,无法研读。”风飘絮也不是谦让和不愿,了空给了她一本无名经书,她翻开后每次都看不了几行就再也看不进去。 “静下心来,看得懂的。既已错悔何必痴?既无安宁何必执?生而不易,释然不易,佛度有缘人。风施主,死而复生前尘往事尽勾销,方得彼岸一净土。做你可以也应该做的事吧。”了空说完就起身收拾了那些灵位,不再让他们留在思过堂内。 风飘絮愣怔地看着了空缓缓而去,思过堂内没有了灵位,忽而感觉一空。她明白少林方丈是在渡她放下心里的枷锁,自打来到这里她被动地活着,身体得到了疗养,心却无处安放。“彼岸,该在哪儿呢?” 她幽幽叹气,起身步出禅房,行过翠园小池塘,她站在日头下出神,浮云却遮了太阳,为她投下阴凉,在这里连清风都在善待她。忽而想起了南宫昊天,到底最后还是他赢了,若是彼此再多一些信任和勇敢,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无人回答,她也摇了摇头回房,无所事事她抄写了几页经文就不再动笔,看得挂在房内的龙渊,她又想到剑痴说碧落让她将龙渊亲手掩埋在云天行坟前,也只有敢于掩埋,才算一种释怀吧。 “佛渡有缘人,释怀不易。你连我的心境都思虑到了吗?”风飘絮苦笑。 释怀?何谓释怀呢? 她来到少林这么久才首次思考这个问题,是放下?还是铭记? ‘南宫碧落说她的剑心叫,不悔。’ 风飘絮仿佛眼前就能浮现南宫碧落微笑说出这句话的样子,平和坚定,总让她觉得有种莫名的痴傻固执。 她说这种形容不坏。 风飘絮无端笑了笑,笑过之后也突然有了一丝了悟平静,佛言有无相生,那放下即是铭记,铭记便是放下,她何又忧苦不得展颜?何要停足不寻彼岸? 她长吐一口浊气,看了看案前抄写经文,有些浮躁的字体让她皱了眉头。索性她也便不再提笔,拿起少林方丈给她的经书研读。奇怪的是这一次,她能看进去的经文多了许多,经文如浮形鲜活,她看着看着便闭目冥思,不自觉中盘腿打坐,俨然入定。 不思,不想,不念,不动,心平气和,妙不可言。 等她从入定再度睁眼时,她竟觉得身心都轻松了许多,再一看外面,早已入夜。她走去窗边,山中夏夜微凉,天上一轮明月。此前她虽喜月夜,却总觉月光清冷,今时再看则感官不同,月如盘,缀一不明显孤星,犹在眼前,照亮四野,连月上阴影也别有趣味。 虽是如此明亮皎洁,她还是回屋点亮了烛灯,再行倚窗观看,外面银辉屋内暖橙烛火,这微凉夏夜倒也几分舒适起来。 “姐姐。”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一回头便见离开多日的凝烟归来,夜入少林。 风飘絮还是晃神了一下,才柔声道:“嫣然,你从京城回来了。” 凝烟诧异了一下,她不告而别,但风飘絮要猜到她的去意轻而易举,她强颜微笑道:“是的,姐姐。我见了琳琅,安排了姐妹们的出路,也……见了南宫碧落。” “她说让你好好养伤,星月可同辉,江湖再相逢。她想你安心养伤,恢复过后江湖再见。” 风飘絮静静地看着凝烟,太过了解她,怎么会看不出她说话时眼神的闪躲。她叹息道:“她不肯见我,对吗?” “不、”凝烟着急反驳,但风飘絮光是看着她,她便说不出谎话来了。“是的,不过姐姐,她说情不悔,愿卿安。她的心里还有你,曲水也说她已然在南宫夫人面前说过她不怨你,你由不得她不爱,我会让她来见你的!” 听得凝烟急切的话,风飘絮却反常平静,她笑着摇了摇头道:“你何必为难她,我想她,却也不知如何见她呀,容我们都去想想这段感情,先顺其自然吧。” 风飘絮不再急迫见南宫碧落,可她很清楚,她是放不下她的,她也不想放下,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嫣然,我们的事就让我们自己解决吧,她的心是我的。你不妨和我说一说京城的情况,此番去京城又有没有新鲜事?了空大师虽然会说很多话,但佛理听多,也有些烦闷了。” 窗外的月光和屋内的烛光都包围着风飘絮,她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栏微笑,僧尼素衣,长发垂顺,自有清丽脱俗却又沾着凡尘气。凝烟对这样的风飘絮有些陌生,但也被她安抚了浮躁的情绪。她的姐姐回来了,不再带着以往的火光血腥,只有眼前素雅的真实。 凝烟莫名心头一轻,嫣然一笑,乖巧点头。“好。” 风飘絮便向桌子走去,坐下后添了两杯茶,一招手凝烟就乖乖坐过去,然后道:“我此番回京与琳琅商量了现有商铺的管理,吕三娘也有意让她们接管以前的生意,由她们一起帮扶,我手里的商业也可迅速发展。吕三娘还有意拉拢曹雨安,但我没有立即答应,我不想要她帮忙。” 凝烟回京也见过了秦致远,毕竟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也从他嘴里知道了曹雨安最近同秦致远和南宫碧落走得近,有时还上南宫家作客。她偷偷观察了几日,觉得别扭,姐姐不在曹雨安就登门入室,她不想借曹家势力。 风飘絮本来还有些介意,但看到凝烟皱眉的样子她反而觉得好笑,“还有呢?” “还有怜心和琳琅一些人并不打算转行接管生意,琳琅打算留在吕三娘身边帮手,把姐妹们都安排好了再谋出路,怜心则打算去飘香阁柳易枝身边做事,剩下一些由琳琅组织了一个乐班,去一些诸如普渡庵善堂还有你曾出资搭建的义棚去教授一些孩子乐理和琴棋书画,顺带还告诉那些地方将你的功德名提出来。以前你总是不留名,不管怎么说受了帮助的人也该知道谁帮了他们,懂得记恩,才不会走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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