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绯月也就继续这么叫了下去:“先生是将军的朋友吗?” “算是吧。”景先生也啜了口茶,花绯月这才留意到景先生的手指部位的皮肤也十分白皙通透,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白得吓人。别说是有突厥血统的君照影了,就连她这个中原人也比不了。 花绯月不禁暗笑自己一开始竟会认错人。 这位景先生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又是君照影的朋友。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朋友之间有些类似的气质很正常。 跟景先生的对弈是一场没有任何疑问的单方面屠杀,花绯月在棋盘上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其实花绯月下得不算差,比普通人强一些,可景先生棋艺高超实属平生罕见,花绯月连一丝反败为胜的机会都没看见,便濒临落败。 “我输了。”花绯月的脸颊微微羞赧,在景先生面前献丑,她感到很不好意思。 景先生放下了棋子。明明他只要再下一步就可以让花绯月彻底输掉,可他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先生?”花绯月不明白他为何停手。 面具下好看的嘴唇露出一个微笑,景先生将棋盘打乱,开始收拾起棋子来:“就下到这里吧。” 景先生这是在给她留面子吗? 花绯月心中一暖,帮着景先生一同把黑白棋子归置到分别的棋篓里,手指却不小心和景先生的手相碰了一下。 虽然仅仅相触了一瞬间,花绯月却感觉到了指腹上那层薄薄的茧,并不粗糙,有些硬硬的,像是常常握弓一类的武器的人才会有的特征。 景先生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竟然显得有些失态,大力将手抽回,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了,刚想张口朝花绯月道歉,花绯月却抢了先:“抱歉,不小心碰到先生了。” 她向来会察言观色,猜测景先生大概是不喜这类的接触。 ……虽然,花绯月也不是成心的。 “无、无妨。” 景先生的上半张尽数掩藏在面具下,让人无从得知他现在的表情,只是轻咳了声,“是我失态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耳朵有多红。 “怎么会呢。”花绯月笑道,“是我唐突先生了。” 两人接着相谈甚欢,景先生道:“姑娘若是之后得空了,也欢迎随时来景某这里坐坐。” “多谢先生。”花绯月眼神亮晶晶的,忽然问,“说起来,将军也常来这里么?” “偶尔。”景先生抬眸,“怎么?” “追月节将至,我准备了一份礼物给将军。”花绯月羞于启齿,低着头道,“若是景先生方便的话,我可否借用您其中一间屋子?”
景先生奇道:“是什么礼物,竟还需要借用我的屋子?可否予我一看?” “这……”花绯月犹豫,她是想保密的,可若不向景先生证明一下,只怕景先生不会信她,“先生若不嫌弃,我便献丑了。” 说罢,她起身向景先生施了一礼,指着景先生身旁一面不起眼的小鼓问:“先生可否为我击鼓?” 那鼓两面蒙皮,中间略细,是中原地区不常见的样式,花绯月亦是从没在教坊司见过。 “可。” 景先生没有多问为什么,执鼓而击—— “咚!” 鼓声初响,花绯月舞起。 是极有劲道的胡旋舞。 她虽身穿常服,衣摆发梢亦轻盈地在空中回旋着,一颦一笑间,如同万花齐放,直叫人眼花缭乱,沉醉其中。 眼神随袖而扬起,直直看入景先生的心底。 “咚!” 鼓声愈发急促,花绯月随着节奏而动,丝毫不乱,轻盈得像一根羽毛。 “咚!” 鼓声突见颓势,花绯月也随之慢了下来。 最终稳稳停下,轻向景先生颔首。 “先生见笑了。”
第十六章 失窃 景先生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直直地看着花绯月,那目光中似有千言万语,弄得她不明所以:“先生?” 他方才回神,道:“姑娘技艺精湛,在下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形容。” “先生谬赞了。”花绯月羞涩地坐下。 景先生问:“这便是你要送给君将军的礼物?” “是。”花绯月点头,“先生觉得如何?不知可能入了将军的眼。” 君照影的母亲正是胡人,而君照影也遗传了这一半血统,在外貌上和中原人相差颇大。 宫里是不许跳胡旋舞的,只是先前舞坊来过异族的舞姬,花绯月没事儿便和她学了些异族的舞,虽然和真正的胡人比起来不算标准,但也像模像样。 “姑娘莫要担忧,我认为将军定会喜欢。” 景先生的嗓音和寻常男子不同,虽然乍一听略为沙哑,但并不令人觉得粗糙,更像是女子偶感风寒时的声音。 这一点也和君照影有些相似,但两人的声音也有明显的区别,花绯月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先生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花绯月笑道,“几日没有练舞,只怕是生疏了。” 景先生微微一笑:“生疏都如此,练熟了只怕是世间绝无仅有。” 这话不知怎么触动了花绯月,让她想起了先前的事情,眼中忽而布满忧愁:“先生有所不知,我曾在皇宫里御前献舞犯了错,惹恼了君上。” “宫里那地方,有什么好的?”景先生似是对宫里的种种不屑一顾。 这话大逆不道至极,花绯月想,景先生真是个不一样的人:“先生何出此言?” “凡事以君上的意见为先,君上说好便好,君上说不好便不好。”景先生说,“未免太过绝对。所以,姑娘不必太介怀以往种种。” “先生的看法真是别具一格。”这话倒是开解了花绯月不少,“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先生棋艺精湛,我回去后定多多研习,下次再和先生请教。” 景先生“嗯”了一声:“我就不送你了。” 花绯月朝景先生颔了下首,便小步离开了房间。 她甫一离去,一道并不起眼的门帘便被掀开,南黎的脑袋从里面伸出来:“啧。” 景先生显然并不想理她,可南黎也不需要他回应,自顾自道:“景先生,啧。” “你好好说话。”景先生面无表情。 “我说什么了?”南黎慢条斯理,谈笑间,发上的银饰轻轻垂落在耳边,映着她白皙的皮肤,明艳动人,“你用两个身份骗她,她日后若是发现了恼你,你当如何?” 景先生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思忖道:“她性子那么好,应当不会。” “你确定?”南黎似笑非笑,“就怕你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 景先生沉默不语,忽而摘下了面具:“我总不能用这张脸来面对她。” 方才被面具遮掩住的上半张脸,此时完全暴露在南黎面前,若是花绯月在这,只怕要惊讶不已——景先生的五官,竟然和君照影一模一样! 但君照影并没有什么容貌相似的同胞兄弟姐妹,这景先生,自然也就正是君照影本人。 君照影有异族血统,肤色明明是略深的,可此时她整张面庞白皙通透,比南黎这个苗女还要白上几分;并且右颊上,还有一个平日里没有的诡异红色花纹。 往日右眼的重瞳之相,竟然也消失无踪。 君照影的手指轻抚过自己脸上的花纹,眼中尽是冷意:“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越好。知道得越多,也越危险。” 南黎靠墙不语,半晌方才道:“随便你。” * 花绯月下楼的时候,流萤已经在一楼跟店小二聊了很久的天了,见到她,兴奋地招手:“姑娘!” “小流萤。”花绯月走到她身边,笑道,“什么事,如此高兴?” “他送我的。”流萤把一个小红布包在花绯月眼前晃了晃,“说是求来的护身符。” 店小二应了一声,道:“是我前些日子去拜佛求来的,花姑娘若是喜欢,下次来我也送您一个。” “不必了不必了。” 花绯月礼貌地推辞,只是心里觉得奇怪,不免多看了这店小二几眼,却并没有看出什么来。 拜佛这种事一般都是心诚则灵,哪有求了护身符转眼就送给旁人的?难不成,这店小二对流萤有好感,这才对她示好? 可流萤才十二岁,年纪尚小呢。 和流萤回到将军府后,今日在街市上买的各色物品也已经送到将军府了,在花绯月的房间简直堆成了一座小山。 流萤兴奋地拿起今日买的衣衫,让花绯月试试。 花绯月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她想找的那件:“怎么少了一件?” “哪件?我来帮姑娘找。” “样式很奇怪的那件。”花绯月道,“那件颜色特别,应当很明显才对,可我却没看到。” 流萤帮着翻了一会儿,也疑惑道:“我也没看着,但我记得清清楚楚,今日确实是定下了,难道是店家没送来?姑娘别急,我去问问。” 流萤召来了负责揽收的小厮,他挠头回想了一下,依稀对她们说的那件衣物有印象,证明店家的确送来了。 “真是奇怪。”花绯月挑眉,“衣物又没长脚,自己不会跑,定然是有人拿走了。” 小厮怕她们怀疑自己,连忙躬身道:“小的绝对没有偷姑娘的东西。姑娘的衣物,小的一介男子要来做什么呢?姑娘明鉴。” “没说是你。”流萤吩咐道,“好了,你先下去吧。” 与此同时,齐嫣语在房间内皱眉打量着侍女捧着的这件成衣:“这是什么?从来没见过这模样的衣物,真是奇怪。” “奴婢也不知。”侍女摇了摇头,“也不知这花绯月从哪弄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罢了。”齐嫣语嫌恶地摆了摆手,“想她不过一介舞女,也不值得我过多在意。你悄悄送回去,记得别惊动别人。” 侍女得命,揣着那件衣服就往花绯月那边去,只是远远地看到房里灯亮了,却停住了步伐。 糟了,她已经回来了!这可怎么办? 齐嫣语的侍女急破了头,却忽然面前被一片阴影笼罩,一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面前。 侍女吓了一跳,又惊又气,正要斥责这人,眼神刚落在对方的熟悉银色面具上,便噤了声,赶忙行李:“将军。” 将军怎么神出鬼没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这是什么?”君照影凝眸,指着她怀中的衣衫。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她却一眼认出,那——竟是一件胡服! 先下中原和外族关系紧张,洛阳都城内是绝对禁止出现胡服的。 若是被有心人瞧见了,事情就会变得棘手起来;再加上君照影本就有异族血统,一旦被发现,纵是长了十张嘴,也难以说清。 侍女吓坏了,不知道君照影为什么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回道:“这、这是齐小姐的衣物。” 她怎么敢让君照影知道,齐嫣语把花绯月买的东西偷拿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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