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太沉重,山雨欲来。 借由门外泄进的光,文宁似是看明白了什么,站在门口不再上前。 青禾颤了颤眼睫,发完消息才不慢不紧地放下手机,锁屏,回头望向这人,径直问:“瞒了多久了?” 不绕弯子,一句话就把事情挑明。 杨叔的话没说完,青禾没能一下子就把前因后果捋出来,可还是能察觉到哪里不对劲。下午杨叔那个样子来看,显然,文宁和谢安然两个人都与当年的车祸有莫大的关联,文宁不止是知情这么简单。 文宁背着光,让人瞧不清楚脸。 这人没立马回答,一会儿,朝这边走近一些,说:“青禾,我们谈谈。” 青禾一脸漠然,像是有些累了,连大声质问或是吵架都没心力,相反,表现得还算冷静,不大符合她往常的性子。她似乎不是很在意文宁怎么回答自己,答或不答都不重要,闻言,接着问:“你跟徐安琪究竟什么关系?” 文宁站在了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眸,依旧不回答这些不重要的话,先如实解释:“本来我想等录制完专辑再告诉你,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 青禾抬起眼,并不想听这些话,一点都不在乎,她直直对上文宁的视线,冷冷中断对方的言语,“你六年前就认识我。” 文宁未能辩解,言语终究是无力。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但是一直没挑明,”青禾继续说,嘴唇翕动,喉咙动了动,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力扼住了呼吸,“你们所有人都清楚,只有我蒙在鼓里,谢安然改了名,换了姓,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你们也若无其事,还是瞒着我。怎么,怕我报复她?还是觉得我妈害了她,所以我也是罪人?” 面前的人还是沉默。 青禾眼睛有点湿,看不清周围。 青子君没了,留给她的只有冷冰冰的谈判,她连徐安琪的面都没见到,还是交警通知她过去处理后续事宜,以及律师带着所谓的协议来和解,她才大概了解到全过程,知晓是青子君先闯的红灯,然而徐安琪伤得有多重,后来怎么样了,完全不知情。 徐家有钱有势,先是通知要上法庭解决,再是律师出面,最后大发善心打发了她们一些钱。但从头到尾,徐家没有一个人过来看一眼,问一下青家的状况,这些人始终秉着高高在上的态度,待她们如低贱卑微的下等人。而她和孟知,即便清楚自家亲妈是主要过错方,可连慰问或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更无从得到一句不那么难听的话。 这么多年以来,青禾还是耿耿于怀,至今无法放下。她不怪谁,也没资格怪别人,一直背着青子君留下来的罪责和遗憾而活,那些过往就成了一道跨不过的坎。 正义,情义,有时候往往是矛盾的。 她是俗人,难免为感情左右,能接受谈判的最终结果,向徐安琪真诚道歉、赔偿都可以,却无法接受青子君的离世和徐家人的处理方式,至今还是心有芥蒂。 同样的,她接受不了这份隐瞒,如果早就知道文宁和徐安琪的亲密朋友关系,她一定会离得远远的,绝对不会跟这人接触。 文宁嗫嚅着唇,“对不起……” 青禾抹了抹眼睛,佝起腰身。 “你没有对不起谁。” 文宁不忍,可定了定心神,还是说:“当时她绕路去那边,是因为我让她去帮忙接人。” 青禾顿住。 文宁说:“是我让徐安琪去接连贺敏,她不愿意,故意绕了路,才开进了老城区。” 房间内死寂。 她没瞒着她,把所有当初没有触及到的一面都说了出来。 ——“她在开车,我们一直给她打电话。” “她分了神。” …… 天太黑雨太大,昏弱的路灯不管用,照不亮前方的路。分神只是一两秒的功夫,但等到发现前方突然冒出来的电动车,再刹车已经来不及了。 分不清究竟是碾压了青子君,还是把人撞飞了,谢安然下一刻就撞上了路边的房子,车头在极端的时间内就稀烂,而谢安然的双腿也被死死压住。 不知过了多久,青禾木然地转了转眼珠子,无力地开口:“别说了。” 文宁伸手,想拉她一把。 可她躲开了,很是冷淡。 “青禾。”文宁还是抓住了她的手。 可她太执拗,无论如何都不让碰,用力挣了挣,最后红着眼说:“你离我远点。” 文宁抱住她。 她一把将人推开,情绪失了控,极不稳定,半是愠怒半是厌恶地说:“文宁,你离我远一点!” 窗外啪嗒响,雨点击打。 楼上的动静太大,楼下都听得到,坐在沙发上的杨叔一惊,听到吵架声就赶忙放下报纸,站起身来。他想要上去瞧瞧,孰知还没走两步,楼上又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声响吓人,厨房里的帮佣阿姨都吓了一跳。
青禾却在这时下来,眼睛红红的。 杨叔关切地问:“怎么了,好好的干嘛吵架啊?” 青禾没回应,绕过杨叔,什么东西都没拿,径直朝大门口走。 杨叔赶紧追上去:“小禾,外面还飘着雨呢,你去哪儿?!” 她出了门,杨叔拦不住。 文宁后一步跟出去。
第52章 一场雨不持久,飘飘洒洒十几分钟就停歇,夜里森冷,凉意直往骨子里钻。文宁追上了青禾,但无济于事,有些事不是当面对峙就能解决的。 青禾离开了江庭,一连数日都不见踪影,不仅不接这边的人的电话,不管是文宁还是杨叔,甚至是齐瑞安,连东西都没亲自回来搬,还是让齐二他们过来拿的。 她是能够独立自主的成年人,谁都限制不了她的决定和自由,要去哪儿,见不见谁,都取决于她自己,再怎么逼迫都没用。 文宁还算有分寸,没把她逼得太紧,只去叶希林那里找了人,没去飞行文化。事情闹到这地步,双方都没冷静下来,到另一方的工作场地去堵人极其不可取,只会让局面更难堪。 青禾不在西河街,没去投靠叶希林或是别的朋友,行迹不定。她住进了宾馆,行李不多,别的东西都放在了录音棚那边。 除了宇哥,她不再跟任何与文宁有关的人单独联系,尤其是齐瑞安。如果不是因为工作,她连齐瑞安都不想见,只想找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待着。 好在文宁并未找齐瑞安帮忙,没让旁人掺和这些。 私人感情终归不能摆到明面上大谈特谈,再怎么样,这都是她俩之间的事,别的人插手只会让原有的局面更加混乱。 飞行文化那边,MV的拍摄工作已经在紧密张罗,宇哥忙得成天团团转,恨不得能把乐队的人栓裤腰带上,以备随时跟进工作。 慢速火车的新专辑早就投入宣传了,现在只差一把火,必须得烧起来才行。 一般情况下,一张专辑至少会有一支配合主打歌发行的MV,这玩意儿等同于门面,不能太马虎,现在的听众要求高,不是随便糊弄两下就会买账的——虽然乐队的第一张专辑不收费。 国内音乐市场与国外差别较大,别说没名气的乐队了,就是一些被大众所熟知的歌手都不敢轻易出收费的数字专辑。收费意味着主动缩小受众面,得不偿失,毕竟搞音乐的主要赚头几乎无关专辑,而是演出和衍生价值。 飞行文化的打算是用第一张专辑打开市场,创造更大的基本盘,先把慢速火车推到广大听众耳朵边上,将路子打开,之后出实体、办演出等等都不是问题。通俗一点,就是得展现实力,让大众认识这个乐队。 青禾情绪低沉,不如之前有干劲儿。 叶希林和齐二都看得出哪里出了问题,但没过多干涉她。叶希林在私下问了两句,担心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因着才帮忙去江庭搬过东西,叶希林大致猜到肯定与文宁有关,便问:“跟文老板怎么了?” 青禾近来的烟瘾有点大,在外面也抽烟。 两人在天台上透气,才站了一会儿她就把烟点上了,听到叶希林的问题,她没吭声,而是装作听不见,重重吸了口烟气,吐出雾白的气,眼皮子一撩,反问:“宇哥说MV要去哪儿拍?” “木溪镇,”叶希林说,“后天上午就出发。” 她咬着烟点点头,眸光有些散,不知在想些什么。俨然就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对于叶希林的问话,跳过了,还是不回答。 叶希林把她手里的烟盒抽走,打开看了看,昨天才买的一盒烟,现在只剩下两支。 “少抽点,嗓子还要不要了。” 青禾将烟盒拿回来,敷衍地嗯了一声。 见她实在不愿多谈,叶希林也不好深问,大抵清楚这回是动真格了,不像之前那样逞逞嘴皮子就完事。 到底是这段感情里的外人,没资格插手。叶希林迟疑半晌,只拍了拍青禾的肩膀,轻声提醒:“后天上午别迟到了,早点过来。” 青禾取下嘴里的烟,夹在指间,没所谓地点头,“晓得。” 顶楼空寂,天台上就她俩,气温下降的时节,上头的风大,一阵一阵地刮。 在上头待了没多久,宇哥打电话找人,不多时又下去。 在拍摄MV之前,青禾去了趟医院,单独去探望孟知。 这是她结婚后第一次一个人过来,没提前通知,随便买了点补品就来了。 孟知的情况比上次过来还要好一些,比之治疗初期时的瘦削,她脸色稍微没那么苍白,勉强长了肉,恢复得还不错,被照顾得很好。 病房是单间,轮班的护工一直都在,孟家也有人在场,其中就有孟知的堂哥。 青禾跟这些人一点都不熟,见面只能客气地聊两句家常话,基本集中到孟知身上,其它的也没什么可说的。 过来一趟不能空手,总得表示表示,她私下塞了点钱给那位堂哥。 堂哥不要,表面上还算可以。 “知知也是我们家的孩子,这么见外做什么,收着收着,别这样。” 可说是这么说,最后还是收了钱。 十张红票子,相当于一个星期的工钱。 堂哥挺知趣,给青禾倒了一杯水,然后借口出去买买饭,给姐妹俩单独交流的空间。 孟知在床上半躺着,见自家堂哥走远了,这才没好气地嘀咕:“给他那么多干什么,你是不是有钱烧得慌。” 青禾剥了个橙子递过去,懒得给这讨债鬼解释何为人情世故,只问:“最近有没有看书?” 孟知拉了下胸口的被子,再接过橙子,回道:“看了,一点没落下。” 瞧了眼小女生因病痛地泛白的唇,青禾说:“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没有,”孟知说,一副精气神还挺好的模样,“反正没事干,看书也是打发时间。” 青禾上前帮忙掖被子,虽然嘴里说着关心的话,但态度还是不够亲昵,没有寻常家人间的温馨与柔情。做完这些,她收拾了下旁边乱糟糟的桌子,说:“别太累就行,等可以出院了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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