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的诞生其实并不值得担忧,因为这只不过是一切风波的开始。 但是人生本来就充满许多无奈,陈悠然可怜她,可是自己也并没有能力去搭把手,同样在其中挣扎着,试图自救。 林秀英是顺产,在医院里住了两天就出院了。 她现在受不得风,月子还是在姑姑家里坐的。蓝姗和陈嫣然要上课,这种事又本来都是狗屁倒灶,所以陈悠然也不叫她们操心,自己每天骑车,在云县和雾镇之间来回奔波一趟,略尽人事罢了。 不是为了林秀英,而是为了那个被她忽视,经常连奶水都吃不饱的孩子。 林秀英出院之后,陈伯平就又开始跑车了,时时夜不归宿。到底是真的那么忙,没有时间回来,还是去了另一个家,所以顾不上这边,或许林秀英自己心里也早就有了猜测吧? 孕妇产后的情绪本来就不稳定,何况现实又如此糟心,林秀英哪里还顾得上孩子?何况米颗雪养得太好,身体又壮,精力无限,动不动就放声嚎哭,也实在是惹人心烦。 好在姑姑是全职主妇,并不需要出门上班,还可以帮忙照看一下,不至于真的虐待了这孩子。 有好几次,陈悠然其实都想开口说自己把孩子带走。但她又很清楚,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能力给这个孩子正常的生活环境,又不会照顾孩子,真带走才是害了她,又只能按捺住了。 只是每次到姑姑家来,都会多买些东西,小孩子的衣服鞋袜、尿片、奶粉,大人吃的补品营养品,次次都不空手。倒是弄得姑姑不好意思了,心里又不免感慨,家长们靠不住,孩子也就成长得快,才不到二十的小姑娘,已经开始操心这些了。 这么一想,越发怜惜。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林秀英也不好一直在姑姑家住着,只好回了雾镇。 孩子已经生下来了,陈伯平去镇政府交了一笔两千块的罚款,便把这件事情彻底揭过。孩子满月,按理说还应该操办一番,招待亲友们来看看。但眼下陈家这样的情况,夫妻俩都对这件事不热心,也就只是告知了关系较为密切的亲朋,让他们过来看看林秀英和孩子,吃了一顿饭了事,连正式的酒席都没有办。 即使如此,林秀英也从头到尾面色悒郁,显然并不喜欢这个孩子,让亲戚们心里也不免犯嘀咕。 挣命一样的要生儿子,到底还不是争不过?没有生儿子的命就是没有,费再多的心,也不过是又一个女孩。 这话他们没有当着面说,林秀英却能猜到,心下越发不快,连带着看孩子也不顺眼了。有时候孩子饿了哭闹,她就在一边冷漠地看着,却根本不伸手去抱,也没有喂奶的意思。 陈悠然见了几次,后来索性把孩子放在自己身边,冲奶粉给她喝,不叫她受这份罪。 有时陈悠然想想,觉得或许从此时开始,就已经注定了这个孩子在成长途中一直都如此委屈、拘束,始终……上不得台面。 …… 林秀英回来,蓝姗就打算从陈家搬出去,但被陈嫣然拼死拦住,一副你走了我就活不下去的样子。陈悠然倒是没有这么夸张的作态,只是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警惕她突然收拾东西走人,又各种明示暗示,叫她安心住下。 蓝姗的床铺早就让给了室友,现在搬回去也只能跟别人挤在一起,根本没有自己的床可以睡,陈悠然自然不会答应。 跟别人挤还不如跟自己挤。 好在林秀英是真的不在意,陈悠然说的时候,她随口应了两声就把这件事带过去了。 后来见家里是蓝姗做饭,她做的菜好吃,连擅长此道的姑姑都比不上,更不用说林秀英自己这个半瓶水了。享受了口腹之欲,自然更不会多说什么,反正只是在家里借住,多一张嘴而已。 以前林秀英在云县住着,一来地方近来往方便,二来她怀着孩子也需要照料,陈伯平只要休息,总会去看看。如今回到雾镇,明明是自己的家,他反而来得少了。 林秀英现在的情况,又不能去找他,一天比一天焦躁,蓝姗偶尔会听见她对姐妹俩发脾气。 这天晚上,蓝姗喝多了水,半夜里起来上厕所。结果才走门边,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说话声。仔细一听,竟是陈伯平回来了,正在跟林秀英说话。 夫妻俩长久不见,可一见了面,彼此都有怨气。林秀英抱怨陈伯平这段时间一直不着家,根本不管孩子,陈伯平则说自己生意上的事很忙,这样做也是为了这个家,林秀英却不理解他。
两人各执一词,彼此都有些不耐烦,声气也越来越高。 这个时候自然不方便出去,蓝姗只好在门口站着,被动听了一场争吵。 不过在这样的争吵里,林秀英是从来占不了便宜的。因为她从结婚之后就没有工作过,虽然看着家里的店,可这家店也是陈伯平拿钱开的。依附于丈夫生活,在家里自然没有话语权。 所以吵到最后,见陈伯平动了真火,就要摔门离开,她又不自觉地软下去了,开始哀哀祈求。 一开始还只是叙旧情,又扯出孩子来打亲情牌,后来就渐渐不像样了,又是自怜又是指责又是悲苦,“我知道你就是怪我没有生出个儿子,是不是?我也没有办法,难道我想生女儿吗?这种事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生不出来你总不能都赖在我身上吧!” “我什么时候说是为这个?”陈伯平不耐烦地道,“你身体不好,就多休养,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等我养好的身体就再生一个,下一个肯定是儿子!”林秀英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已经有些魔怔的样子,自顾自道,“就算下一个不是,下下一个也肯定是了。人家都说,要是前两个生的是女儿,那就要生满一张桌子四条腿的姑娘,才能得个儿子。我已经生了三个,再生两个个,一定能生儿子的!” “这是什么混账话?我看你是疯魔了!”即使是想要儿子如陈伯平,听到这话也下意识地心里不舒服,“都说我不是为了这个,你别多想。我就是外面的事情忙……” “什么忙?!”林秀英歇斯底里,“还不就是外面的小贱人给你生了个儿子,你当我真的不知道吗?” 听到这句话,蓝姗简直有些后悔自己这时候醒过来了。这种私房话显然不适合让外人听见,她连忙转过身来,却一眼看见,床上的陈悠然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发呆。 她听见了,蓝姗知道。 这种事,想是想象不出来的。只有当那些来自最亲的人的话,一字一句化成刀子,一刀一刀全都扎在心脏上的时候,才能觉出那种令人喘不过气的痛。 她现在该有多难过啊! 蓝姗下意识地走回去,爬上床,伸手将陈悠然抱进了怀里。 很快她就察觉到,陈悠然眼睛贴着的那一小片布料,渐渐濡湿了。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却竭力忍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既是因为不能让外面那两人发现,更是不想露出狼狈的一面给蓝姗看见。
第27章 手链 屋外的争执声已经没有了, 陈悠然的情绪却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身体在蓝姗怀里轻轻地抽搐着, 时不时哽咽一声。 蓝姗从头到尾一直保持那个姿势抱着她, 没有移动一下。 她没有开口安慰, 而是让陈悠然把这些郁结的情绪全都发泄了出来。对她来说,能够痛快地哭一场,可能比任何安慰都更有效。 哭得久了,脑子就有种供血不足、无法思考的感觉。陈悠然,从蓝姗怀里退开,红肿着眼睛, 非常不好意思地一边抽泣一边道, “让你看笑话了。” 让她见笑的,不但是陈悠然自己,更包括了陈伯平和林秀英这一场争吵, 以及他们话里的内容。 陈悠然把蓝姗当成最好的朋友, 对她也没什么家丑不能外扬的忌讳。只是让蓝姗看到这个世界这么丑恶的一面,还是让她心里不太舒服。 蓝姗知道她现在应该很不自在, 也不接这个话题, 只是拍了拍她的脊背,低声道,“睡吧。” 睡吧,睡一觉起来, 一切都会好了。 陈悠然整个人疲倦的很, 浑身力气仿佛也跟着泪水流失了, 听到蓝姗这么说,就乖乖躺了下来。 她以为在情绪大起大落之后,自己应该很难睡得着了,却没想到,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沉沉陷入了酣睡之中。 倒是蓝姗有些睡不着,她在床头坐了好一会儿,说是在出神,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似乎什么都没有想。直到半晌后,她被小腹处的坠痛感憋醒了,才意识到自己本来是要去上厕所的,连忙从床上跳起来,开门出去了。 一身轻松地回到卧室,蓝姗本来要躺下睡觉,但想到陈悠然那双红肿的眼睛,就这么睡一夜起来,估计就不能见人了,又悄悄穿了衣服开门出去,接了一杯凉水回来,放在她的眼睛上敷着。 冰凉的触感让陈悠然有些不适,眉头皱起,似乎下一刻就要醒过来。 蓝姗心下一急,抬手按在了她的眉心处,轻轻揉了揉。似乎被这个动作安抚了,虽然眉头并没有展开,但陈悠然最后也没有醒。蓝姗端着杯子敷了将近半小时,机械的动作重复得她重新困倦起来,才将杯子放下,脱了衣服躺下去,几乎是几秒内就进入了梦乡。 昨天晚上的那场争执,以陈伯平摔门而去告终。陈嫣然甚至不知道他回来过一趟,蓝姗和陈悠然也默契地没有将听到的那番争吵告诉她。这种没营养的话,就算说了也不过是让人心里不痛快一场,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陈悠然下意识地将小妹妹带在了身边,尽量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也不让她跟林秀英接触。这女人受到的刺激太大了,现在还只是一门心思想再生个儿子,谁知道脑子一抽还会弄出什么事情来? 万一迁怒这个无辜的孩子,襁褓之中的婴儿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会发生什么实在难说得很。 虽然带孩子真的很累很累,但陈悠然别无选择。 她觉得自己十-九岁的年纪,好像已经过上了-九十岁的日子,身与心都苍老无比。 而在她忙得头疼的时候,学校里的蓝姗倒显得十分悠闲。 自从跟陈悠然一起合作进货出售,蓝姗就没有再弄那些手工作品去卖了。那种做法耗时耗力,所得不多,从性价比上来说很不划算,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既然有了更好的出路,自然就不用浪费这个时间了。把这些时间用在学习上,她能得到的更多。 因为蓝姗的要求,进入初三复习的陈嫣然成为了她的同桌。 陈嫣然以前只知道蓝姗成绩好,现在才知道她在学习上究竟有多用功。她几乎是抓住每一个碎片时间努力学习,没有半点懈怠。明明已经是第一名了,明明750满分的成绩,她常常能考出600多的高分,但蓝姗还是没有懈怠,比绝大多数同学都更努力认真。 陈嫣然原本对学习的态度跟大多数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随性而学,并不放多少心思,能学到多少全看缘分和天赋,至于更多的精力,会放在游戏、玩乐、电视剧和一些其他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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