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清没有出声,一双明眸定定地看着鹿归月,而后眨了眨眼。 鹿归月脸上绽开笑容,像是初盛的百合花,洁白无瑕,她欢跳着跑出门去,震天响的声音传回来:“老头子!老头子!人醒了!人醒了!” 希清微微一笑,其实她昨天就醒了,只不过鹿归月没有发现。当时的她正背对着自己专心摆弄药材,乒乒乓乓的,也不知道给病人一个安静的环境。之前在密林里中了林立的迷魂香,刚醒来希清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从凌云阁出发一直到密林里见到鹿归月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快速经过,她大概猜了七七八八。刚一醒来就想事情,精神支持不住,便又沉沉睡去。等到鹿归月转过身来,只当她从未醒过呢。 没一会儿,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进来了,他瞥了一眼希清,心中震惊于她双目的明亮。这女娃子气海被废之前,绝对是个高手,这么年轻优秀的弟子,那得是整个门派未来的顶梁柱,怎么会被本派反噬散所伤呢?胡三针心中虽有疑问,却不肯开口问,板着脸走过去,在希清手腕上按了按,脉象已经平稳,只是孱弱无力,只比普通人稍好一点。 胡三针捋了捋胡子,道:“差不多了,人是没什么问题了。只是气……” 鹿归月一把捂住胡三针的嘴,道:“只是气有些不顺,顺了就好了。李大叔刚采了一棵灵芝,老头子你快去看看。”说着就要把胡三针往外推。 “鹿姑娘。”许多天不曾开口,希清的嗓子分外沙哑,她顿了顿,接着道,“你不用瞒。” 鹿归月推胡三针的手停住了。 “你,你都知道了?”鹿归月不知怎的,竟有些害怕看她的眼睛,许是怕看到她难过的神色。 “我虽然对炼丹术一窍不通,但自己门派鼎鼎有名的反噬散,我还是知道的。”希清转过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挂下来的茅草,淡淡道,“是我不能慧眼识人,被同门所害,命中该有此劫吧。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好了,还要多谢二位。”
希清虽神色如常,但只要是见过她在比武大会上以一当百的灿烂模样的人,都会忍不住在心底喟叹不忍。鹿归月张了张嘴,平日能说的她,此刻也不知说什么好。 胡三针拿开鹿归月的手,道:“道门伪君子,就是这么口是心非装清高。”说着就一脸厌恶地离开了。 鹿归月看着胡三针的背影,想要为希清说两句,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场,说把她带回来是因为她有用的人,是自己。 仿佛感受到身后希清的目光,她怕自己无法回答希清的疑问,只好端起桌上的茶水盘,匆匆道了一声:“茶水凉了,我去给你倒点热的。”快速离开了。 鹿归月一出药庐门,就看到胡三针在小院中站着等她。她硬着头皮走过去,胡三针见她这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一个指头戳上鹿归月的脑门喊道:“我说你小兔崽子怎么忽然捡回来一个俏道姑,还这么鞍前马后地照料,原来是老相识!” “你这老头,什么老相识!你不要把我说的好像在外面偷人一样好吗?” “难道不是吗?人能一醒来就知道你姓鹿?从把她带回来开始,你这双贼眼就没离开过人身上!” “我……我哪有。”鹿归月明显底气不足。 二人的争吵声从门外传进来,虽说非礼勿听,但希清想听不见也难。她听这二人的意思像是因为自己而争吵,便强撑着刚苏醒的身体要下床。却在左腿刚一触及地面时,感到了一阵锥心之痛。 唔,希清发出一声闷哼。外头二人正忙着吵架,似乎没听见里头的动静。失了镇痛咒,才发现左腿的伤痛已经如此严重了。她拖着左腿一瘸一拐地挪向房门,二人争吵声更清晰了些。 “你最好没有!你可别忘了你娘!” “我知道,我记得!你别总提我娘!” “我现在是提都不能提了是吗?小师妹啊!你死的惨啊!你看看你这不肖的女儿啊!我是老了,管不住她了!随她爱跟哪个牛鼻子小道去吧!”说着说着,胡三针还坐到地上嚎起来。 “行了行了!”鹿归月尴尬地看着胡三针,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只好上前安慰,“你别哭了,我和她,真没什么。只是之前追查魔器碎片,在宁州附近的林子里,一起打过一只捕蝇草魔才认识,只是萍水相逢,一点交情都谈不上。” 鹿归月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被站在门后的希清听见了。 希清突然觉得心中一阵酸涩,像是要糖吃的孩子被父母突然扔在大街中心,孩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哭也不敢,闹也不敢。就这么委委屈屈地站着,感受周围人对她的指指点点。 幸而希清身边并无其他人,却依然在这一刻成了自己心里的笑话。 原来对你而言,我只是萍水相逢 ,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希清有些失神地回到病榻,刚一躺下,正好鹿归月跟胡三针进来了。 看着希清突然暗下去的眸光,鹿归月有些担心,忙问道:“你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左腿的刺痛不断传来,希清左边半个身子都不敢动弹,却依旧摇了摇头,道:“多谢鹿姑娘关心,我没有不舒服。” 言语之中尽是冷淡。 胡三针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拽起希清的手腕,把了把脉,道:“确实没什么大碍了。只要你不用真气,反噬散也要不了你的命。” “多谢前辈。”希清勉强自己起身行礼。 “行了,少来这一套,虚伪!”说完胡三针看了一眼鹿归月,“你还有这么多活要干,杵在这里做什么?”就拽着鹿归月的手一起离开了。 鹿归月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却不得不跟着一起离开。 等到房内只剩自己,希清这才支起身体,盘膝坐着,左腿因盘膝姿势疼痛愈发难忍。她手捏指决,从气海中调出那两颗灵丹上残留的最后一丝真气,口中念道:无欲无我,无觉无痛。 一道镇痛咒打在左腿上,左腿疼痛立刻减轻不少,腹中却似烈火焚烧,当即又是一口鲜血吐出,阵阵晕眩传来,她忙擦了血迹,用白布收拾好,这才躺下陷入沉睡。 不知睡了多久,希清迷迷糊糊醒来,看了一眼窗外,已是露重更深,腹中依旧血气翻涌,阵阵绞痛,不知何时才挨得天再明。
第24章 这叫优雅 希清在鹿归月师徒救治下,一天天好起来。鹿归月想着,希清虽然气海受损严重,哪怕失了真气修为,至少也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却发现她似乎连普通人都不如。 前几日,隔壁李大叔来送灵芝,鹿归月正在厨房煎药,便喊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医书的希清帮忙接过来。 却见她慢慢放下手中书卷,一步一步地走到李大叔面前接过那框灵芝,又一步一步地走进药庐放灵芝,过了许久才出来,整个过程特别缓慢。连村口八十岁的老王头也比她快几分。当时希清低着头,鹿归月只当她是看医书有想法,脑子里想着疑难杂症做事才慢。 可今早,村里赵大婶给胡三针送了一只老母鸡,当时鹿归月正在厨房准备早饭,希清坐在院中正拿着医书准备翻看。赵大婶放下老母鸡就走了,鹿归月喊希清帮个手,希清依旧是缓缓放下书册,缓缓走到老母鸡跟前伸手去拎。谁知老母鸡的腿没绑好,一下子飞了起来,往希清身上扑去,将希清吓了一跳,竟就跌倒在地。 鹿归月在厨房忍不住笑着调侃她现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了,谁知希清竟没有反驳,仍旧是缓缓站起身来,扔下一句:“你去抓,我嫌脏。”便缓缓回药庐里去了。 鹿归月当即从细窗中跃出,一把将老母鸡抓到手里,看着手里这又老又瘦弱,连院子都飞不出去的老母鸡,疑惑道:“这老母鸡这么难避吗?”她双眼盯着希清缓步的背影,摇了摇头,将老母鸡无情地炖了汤。 鹿归月端着鸡汤进药庐的时候,希清正在床榻上闭目修养。和煦的阳光打在她的身上,将她的侧影勾画得倩影绰约。 鹿归月将鸡汤放在桌案上,轻轻叫她:“刚起来又躺下了,起来喝点鸡汤吧。” 希清睁开眼睛,道了声多谢,接过鸡汤喝了几口,便放下了。 鹿归月皱了皱眉,道:“我记得之前在捕蝇草洞中,我们一起掉下崖壁,当时我一跃便上去了,你却是慢慢爬上来的。你是不是……” 想不到这些小事鹿归月居然都记得,希清心中一阵欣喜,又想起她说不过是“毫无交情”,语气又生硬起来:“你想说什么?” 鹿归月柔声道:“我看你这几日脉象虽恢复正常,反应却十分缓慢。前几日我不敢猜,今日你连一只老母鸡都避不过,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是不是……” 希清从未见过鹿归月这般吞吐婆妈的的样子,忍不住有些好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腿脚不好?”说完鹿归月偷偷瞄了一眼希清。 希清被她一口说中,心中一阵慌乱,却还是嘴硬道:“你才腿脚不好。我就是优雅,优雅懂吗?不能失了四象堂的风度。”说着还白了鹿归月一眼,补了一句,“不是萍水相逢、毫无交情吗,这么关注我做什么?” 鹿归月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几日希清对自己都如此冷淡,原来是听到了那日自己给胡三针说的话。这几日百思不得其解,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呢,我就是说给老头子听听,老头子不喜欢我和道门来往。” 希清原本想问问为什么,想了想胡三针的冷脸,又想起那日二人在门外提到的娘亲、死的好惨之类的,隐隐觉得若是问了,可能会触及眼前人的伤心事,便改了口道:“原来只是说说的,谁知道你哪一句是说说哪一句是真的。” 鹿归月被噎了一口,心情却很好,正好外头阳光明媚,照得一屋暖洋洋的,心头一热道:“当然对你说的是真的。”说完竟觉得有些害羞,挠了挠头不敢再看希清的眼睛。 良久,鹿归月才敢抬头,却见希清正好整以暇地呷着鸡汤,葱白的玉指轻轻夹着洁白的汤勺,将淡黄色的鸡汤送入轻启的红唇中。一双明眸盯着自己笑意盈盈,更加灿若星辰。 鹿归月见此心中激荡,大声道:“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县城里赶集吧!可热闹了!” 说着一把抓起希清的手,要将她拖起来。 “我说跟你去了吗?”希清拦着她的手道。 “你看你,整天不是待在小院里,就是躺在床上,早该出去活动活动了!这几天刚好是一年一度的集市,去嘛去嘛。”鹿归月忍不住撒起娇来。 希清瞪大了眼睛,这样的鹿归月她可真没见过。一张白皙的肉嘟嘟的脸,娇俏可人。配上一双水汪汪的小鹿眼睛,眨巴眨巴的,上下翻飞的细长睫毛像长了小爪子在她心上挠了挠痒。 拒绝的话再说不出口,就这样任手和手拖着,向着阳光和鲜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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