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耶咬牙道了一声:“城主保重!” 霍大当家微微点头,紧紧扣着方未艾,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方中正。方中正昂昂自若,抬手抚须,眼中透出怪异扭曲的笑意。 秦孤桐伏在屋檐上,看着下方种种变故,心中隐隐不安。方中正其人如何,她岂会不知。这位穆军师能安然离开? 穆耶惯来足智多谋,岂会不知方中正暗藏祸心。他与霍大当家道别完毕,脚尖微动,就要发足狂奔。 方中正大喝一声:“阿穆耶!” 众人皆是一惊。 穆耶突然听闻自己本名,不由脚步一顿。这一愣神之间,便失去逃生之机。 方兴惯懂父亲命令,闻声立时欺身而上,直取穆耶项上人头。穆耶陡然转身一让,双足不离地,身子却忽地笔直斜偏半尺,恰巧避开软剑。 方兴手中软剑腕底翻云,顺势横扫而去,同时右脚在他小腿一勾。穆耶斜着身子,脚步一抬,后滑二尺。 秦孤桐见他二人解拆数招,心中越发狐疑:这位穆军师看着文质彬彬,身手倒是不错。不过这武功招式,到有几分像那说书人。 奉殿之前的大火烧得甚旺,映着方中正面满红光,他饶有兴趣的看着,口中悠然道:“好女婿,可瞧得出你这位军师武功出自那一派?” 霍大当家亦是震惊,却更有三分侥幸。若是军师能胜过方兴,自己到可以与不死狱谈谈交易。 方中正见他不答,却也不恼,抚须道:“老夫听闻你这位军师,出自异域迦南教。” 阿穆耶闻言一惊,立即沉声道:“城主,我的确出自迦南教。” 方中正轻哼一声,方兴立即咄咄逼近,让阿穆耶腾不出时间说话。 霍大当家伤口失血,已经有些支撑不来。只强忍着,厉声呵道:“老子知道,要你说个屁!” “哦?好女婿你恐怕不知道。”方中正开怀而笑,“不知道这位屈尊折贵在你身边多年,为你和天汉寨立下多少赫赫功绩。天汉寨每月账目上无端少二万七千两白银。天汉寨八部舵主有三人出自迦南教。你那位张三弟本是能……” “够了!” 霍大当家低吼一声,将方未艾拨到一侧。他此刻宛如一只身陷囹圄的困兽,龇牙瞪眼扫视众人。枯青的脸庞上,满是凶狠与绝望。 一代枭雄,穷途末路。 他是江寇的儿子,在娘胎里就注定是江寇。从小江寇做到大江寇,一步步走来,成了天汉寨大当家。他一生都想挣脱江寇这两个字,到头来才发现,不如做个小江寇。 杀些小人物,争些小钱。吃一碟糟猪肉,喝一坛烧刀酒。同几个狐朋狗友,坐在礁石上,看着大江滚滚浪花淘尽…… 霍大当家缓缓垂下头,像一匹垂死的狼。 却猛然间一跃而起,快比离弦□□,冲着方中正一掌拍下! 秦孤桐见他肩头一动,便知道有变。心头猛然一提,着急万分:霍大当家临死一击,只怕打不死方中正,反而送了性命! 她这厢念头一起,提刀就要冲出去,但听“喀喇”一声,方中正左肩登时脱臼。霍大当家暗暗懊恼,却是力不从心。他一击不得中,抬手便要掐住方中正的脖子。 “嗖!” 一支短箭插在霍大当家背上,他浑身一震,艰难回过头。看见娇妻缓缓放下手,露出一贯低眉顺眼的脸。 还是第一次见她时候好看…现在像窗花褪了色…… 方中正冷笑一声,抬手抵在他胸口,腕弩“噗”一声射入霍大当家胸膛! 短箭穿体而过,扎在楠木柱上。 方中正一把甩开霍大当家,掏出薄绢擦拭。他手上鲜血淋漓,衣襟也满是溅射的血珠。密密麻麻,好似趴了无数红头苍蝇。 “真是不识趣,亏老夫……” 正说之间,方中正突觉脑后一响。转头一看,就见武五五反手提着大刀,杀气腾腾冲上来。 秦孤桐暗骂一声:笨蛋! 她急得眼眶发红,连连劝自己:秦孤桐啊秦孤桐,你可千万要忍住,别学着笨蛋。你千忍万忍到现在,冲下去就是功亏一篑!救不了人还搭上自己的性命。天下人知道也不会当你是英雄好汉,只笑你个傻瓜! 武五五本就武功稀疏,反手挥刀都不利落,连耍把式的都不如。方中正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踩着他脑袋继续擦拭手上血迹… 调整腕弩… 微微弯下腰… 秦孤桐心乱如麻,暗暗告诫自己:定要忍住!便是为了清浅,也务必不能冲动。 清浅。 清浅…
秦孤桐忍不住回头。 萧清浅见阿桐回头,神情无措。知她必定遇到难决之事,且与自己有关。不由心头一叹,又生出丝丝酥麻的甜意。 阿桐,我自地狱归来,便无所畏惧。 若说害怕,便怕与你分别。 无妨,你去那里,我便去那里。 萧清浅拄剑而站,眸光缠绵缱绻。她对秦孤桐莞尔一笑,开口无声道:“去吧,秦少侠。” 秦孤桐读懂了她的意,心头骤然振奋:清浅懂我的!清浅让我去呢!就是全天下人骂我傻瓜又何妨,那我做萧清浅一个人的秦少侠! 少年刀客犹如鹰隼凌空而下,横刀迎着落日出鞘,却扬起一片朝霞。 方中正猝然一惊,抬头只见从天而降一道寒光斩下。这一刀来得太快,仿佛等了若干年,就等这一瞬! 横刀从方中正额头划下,一路开膛破肚,几乎将他劈成两瓣! 方兴大吼一声,弃了阿穆耶扑身袭来。左鹰见她,顿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招呼左右围攻而上。 秦孤桐手腕一抖,横刀上的鲜血便在大地上斩出一道猩红裂痕。她扬眉而笑,得意张扬的哼唱道: “少年郎啊, 你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 秦孤桐不知道。 她想,侠骨就像自己手中这柄百炼成钢的横刀,一次次力抗强敌,一次次力挽狂澜,可终究也会折断。 然而,断刀亦是锋利的,便如少年皮开肉绽后露出的那一节皓白断骨。 “少年郎啊, 你有几腔热血,经得炎凉?” 秦孤桐不知道。 她将怀中那朵小花递出去,换取方家二小姐扣动弩机的手,稍稍一顿。 也不知是什么野花,软软的茎枝上开出两朵小花。不过米粒大小,含苞欲放。此刻已经压扁,有些萎焉。 不知名的小野花被抛向天空,又与方家的二小姐一起摔入泥里。 漫天的刀光剑影,秦孤桐只听见自己低喘的呼吸。 “呼、呼、呼!” 一声重过一声,如同将军擂鼓催战。 皮鞭倒卷,勾着她脚腕一扯,秦孤桐仰天摔倒。雨后的草地冰凉凉的,她依旧没气力,只低喘着念道:“世间侠客多年少,少年侠客……” 她看着君大帅持枪纵马冲过来,看着然老爷子白发长剑…又看见机关城的弟子,看见箫引风带着华山派精英,看见零散各处的群侠陆续赶到…… “铛铛铛。” “呼呼呼。” “铛铛铛。” “呼呼呼。” 万般声音混杂一起,如擂鼓如铸铁,如父亲的刀风,如张舵主的笑声,如说书人的快板,如疾驰马的蹄声,如云帆号上的江浪,如太和山间的落雪…… 秦孤桐猛地打了个寒战,意识清醒些许,灵台空明:江湖不会老,少侠们也不会老。侠骨会断,断了接上,接不上还能铸新刀。那些滚烫的血也没有冷,只是变成干柴,变成木炭……只需一点点火星,腾一下就能烧着。 地上的秦少侠拉扯起嘴角,甚是欣慰,好像自己已经变成秦大侠。 她开怀而笑,直到见萧清浅踽踽慢步走来,才忍不住撒娇:“……清浅,我疼。” 【侠客行上卷·终】 ※※※※※※※※※※※※※※※※※※※※ 侠客行上卷完结,下卷同样精彩。 向大家说明一下。前三卷的时间线是3-5,第四卷 的时间线是1-5,终卷的时间线是5-8。 感谢诸位正版读者,码字是我的工作,你们订阅就是给我发工资。 码字不易,请别偷我工资o(╥﹏╥)o
第113章 晋江独家 武历五十九年, 初春,东海。 海面上一尾乌篷小小,轻舟摇撸,浪花飞溅。 圆脸童子站在船头, 一手勾着腰间鍮石带,一手搭着凉棚张望。 “郎君,你快看, 是诸宜宫的画舫龙舰哎!” 景亭捧着狮子熏香球正犯困, 闻言睫羽掀起抬眸望去。只见碧海之上,九艘大船首尾相衔连成一线, 宛如远山连绵。 景亭眼底浮现出复杂之色,轻咳一声,缓缓说道:“全木巨枋搀叠而成,龙骨结架, 三重大板。多樯多帆,隔舱密封。长二十八丈,深八丈, 阔五丈六尺。真是,好船。” 招月满脸仰慕,抚掌赞道:“郎君真是厉害, 奴儿只瞧出有些像咱家的船。” 像? 何止像! 景亭刚欲说话, 喉头一阵发痒。他取出丝帕, 抬袖掩口:“咳咳咳…咳…咳咳!” 招月慌忙过去替他抚背顺气, 又将滑落的绒毯捡起, 裹在他身上,连连劝慰:“海上风寒,郎君可千万保重身体,一会还得去斗那个诸宜宫宫主呢!哼,呸呸呸,她也配叫公主。” 景亭咳了一阵,缓过气来笑了笑。见招月双颊鼓鼓,看来是气得不轻,轻笑安慰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忍忍。” 招月点头道:“嗯,诸宜宫再如何,还能坏过迦南那群坏蛋!阿奴就是担心,都说这诸宜宫有钱有势,那鬼劳资宫主甚是任性。恐她耍脾气,给郎君苦头吃。” 景亭接过茶杯,饮了一口温水润口:“凡人在世,谁能心空?欲海,难填……” 他阖眼轻叹道:“…欲海难填,众生皆苦。” 招月不晓得那诸宜宫宫主苦不苦。他只知道,他家郎君心里是苦的,就像点燃的蜡烛,光鲜着,日日夜夜煎熬着。 景亭睁开眼,敛目凝视着远处的船队,自嘲轻笑一声:“大尚的第一水师,竟成了娼馆淫窟。明帝张相若地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 招月晓得他每想起这些就难受,连忙劝道:“郎君莫气馁,没了第一水师,咱们建第二水师。完了,再建七八个,海上全是咱们的船。到时候,甭管红毛鬼黄毛鬼,海蛮水妖,全听郎君你的。” 景亭闻言失笑,望着那白帆招展,转了转手里的狮子熏香球,轻声道:“岂是那般容易,建这些船舰当年就极是艰难。听姑母说,太极宫烧了九天九夜,未带走的典籍资料十有九毁。只怕闻人大家当年的手稿,早已灰飞烟灭。” 他偏头不忍再看,见碧海无垠,极目天低无去鹘。心头颤动,嘶声问道:当年仓惶别中原,何日昂扬归故土? 一别六十年,吾辈当归…吾辈,当归! 他骤然握紧拳头,单薄瘦弱的身躯里,蕴着强大的战意。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祈愿,而是景家几代人,十万臣民,几十年的屈辱与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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