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洪厚被汪敖气个半死,交了那么多孝敬钱,到了要救命的时候这贪官竟半点忙也不肯帮,只换来凉凉一句“要不是看在你我往日有些交情的份上,今日我根本不会见你”。 他在心里骂了汪敖一路,回到府中刚坐下喝口水,又有商行的掌事跑来了。 “东家!不好了!不好了!!!” 袁洪厚一口水全喷了出来,他现在听不得诸如“不好了”、“出事了”之类的词,放在往年还有可能是底下人大惊小怪,可在这一个月每回有人来报就是真的不好了。 “又怎么了?” “京城钱庄分号来信,说那边的银钱也兑完了,问咱们调钱呢……” 那人话音刚落,又一人跑来:“东家!兰陇码头那边的漕商扣了咱们的货,说什么时候把他们的银票兑现了什么时候放。” “东家!宁漳那边好几家铺子都被人抢了,说是用来抵银票……” “东家!” “东家!” …… 急报一个接一个,因钱庄兑不出钱带来的一系列后果逐次爆发,袁洪厚越听心越凉,终于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云妙晴就是在这时候带着霍岚登门的,彼时袁洪厚刚被人抬上榻,掐着人中悠悠转醒,便听下人来报说云家小姐在府门外等着见他。 “不见!不见!”袁洪厚喘着粗气将榻边花瓶狠狠砸出去,就算他一开始不明白,到现在也完全懂了,京城离这里这么远,半个月的时间都不够这边消息传过去,更别说那边的信报回来。这分明就是个圈套,什么花魁大赛什么鲛人绡什么行善成风都是幌子!那姓云的一开始就盯上了他的钱庄,只差一个煽动众人从他钱庄扎堆兑钱的理由! 京城那边具体怎么回事他还不清楚,但想来也差不太多。姓云的在京城呆了那么久,就算她人不在,找几个往日的朋友奴仆帮她办一下也没有多难。 可气,太可气了!袁洪厚砸完一个花瓶还不够,又推倒放花瓶的架子,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经营半生的商行,竟会毁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手里,还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房中一干掌事互相使眼色,一人壮着胆子站出来劝道:“东家,要不您还是见一见人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袁洪厚当然明白这个理,可他就是不甘心,但要让袁氏商行就此衰败他更不甘心,红着眼睛瞪了半天,最终还是妥协了。 “袁老板,别来无恙啊。” 比起袁洪厚的狼狈样,云妙晴跟霍岚算得上容光焕发,也不等袁洪厚发话,自个儿往座位上一坐,还不忘问候了一圈在场的各位掌事,仿佛她才是这座府邸的主人。 “云小姐这是专程来看袁某笑话的么?”袁洪厚胳膊肘撑在榻上,拳头紧握,一副随时要跳下来吃人的架势。 “袁老板不用这么紧张,我可没这么闲。”云妙晴笑了笑,拿出几张写好的契纸,“我今日来是为了救袁氏商行的急,我已经帮你谈好了包括我外祖徐家在内的几家商行,他们愿意出钱祝你渡过眼下难关。” “条件呢?”袁洪厚不傻,天上不会平白掉馅饼,姓云的把他逼到这等境地,也不会是为了专门在这时候帮他一把。 “都是一些寻常条件,袁老板也是做买卖的,这借钱嘛无外乎收点利息。当然了,为了防止袁氏商行后续经营不善还不上钱,还得要你们商行名下的铺子做抵押才行,具体哪些铺子上面都写明了,你们先拿去看一看。” 云妙晴说着把手上的契纸分给袁洪厚和在场的几位掌事,这种时候借钱给他们,利息自然不会低,要的铺子更是行当地段都没得挑,而他们却没有跟人谈条件的资本。 “就这些?”袁洪厚不是很相信,这利息虽然不低,但也没到高到离谱的程度,而那些铺子只是暂时作为抵押,名义上还是他们的。他直觉对方花这么大功夫,不会只有这一个要求。 “跟袁老板这样的聪明人谈事情就是简单。”云妙晴抚掌,“这些是其他商行出资助你的条件,而我作为牵头人还有一项——我要袁氏商行迄今为止收的全部粮食。” “那你打算出多少钱?”袁洪厚问。 云妙晴弯起笑眼:“我当然是希望袁老板能白送给我。” 迄今为止、一整个州的粮食、白送! 在场所有掌事都忍不住“嘶”了一声,袁洪厚倒似乎料到她会如此说,冷笑一下道:“如果我不答应,徐家就不会出钱,徐家不肯挑头出钱,其余商行也不敢补我这窟窿,他们宁愿等我们开不下去之后再贱价买我们的铺子是不是?” 云妙晴回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事已至此,袁洪厚没什么好说的,索性大大方方往软榻的垫子上一靠,对云妙晴露出一抹蔑笑。 “你想要那批粮也可以,不过之前为防止难民抢粮,我请了汪刺史派人驻守粮仓。如今我落到这个地步,在汪刺史跟前是说不上话了,你想要粮尽管去,只要能说得动他把粮放给你。我怎么说也跟你父亲是一辈人,别怪我这做叔叔的没提醒你,你动那批粮损害的不是我们商行一家的利益,那是从汪刺史嘴里拔牙,后果如何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云妙晴让霍岚拿出印泥,招呼袁洪厚在那些契纸上摁下手印,语气轻快道:“这就不劳袁老板操心了,我自有我的办法,保准不让这批粮落到别人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终于揭晓了,前面几次写到云姐姐一直在意袁氏商行有大量货物囤积在手就是在打这个主意,有猜到的小可爱嘛?
第七十章 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帛州军府别将韩固今日本该带领人马例行在溧汶城附近巡视警戒,不过今日他将差事交给了手下副将去办,自己偷了半天闲。 其实不能算做偷闲, 虽然他现在坐在门廊下什么也没干, 但他身后的军府办事堂内有一件大事正在发生, 此事不仅关系到溧汶和帛州千千万人从今往后的命运, 还有可能关系到整个卫朝的局势走向。 当然也有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韩固自嘲地笑了笑, 脑海中再次浮现了那名女子的身影。 第一次跟云小姐见面是今年四月末,当时给他的请贴上署名并非云小姐本人, 而是她的表兄徐文佐。韩固调来帛州已有五年,跟这位传言中文武双全的徐家大少爷切磋过好几次。他祖上曾在抵御外敌入侵上立过大功, 有过封爵,后人虽无甚建树没袭得爵位, 却还算继承了先人的铮铮铁骨。 对徐家这样于乱世中还坚持原则的世家, 韩固嘴上从未与同僚说起, 心里实则颇为钦佩, 是以见徐文佐约他, 没多想便去了, 到了地方才发现来人不止徐文佐一个, 还有他那个表妹——前任中书令云知邈的女儿云妙晴。 要说那位云小姐的大名, 那真是如雷贯耳, 原因无他,人家的通缉画像在城门口贴了快两年, 是个傻子也该记得了。韩固不是傻子, 一见在坐之人有她,便知今日不是一个寻常的友人聚会。碍于徐文佐的面子,他不好拂袖走人, 只得坐下来看一看这位据说得过先帝亲口夸赞的奇女子究竟高明在何处。 三人约在徐家名下的一处茶楼,徐文佐唤人上了茶,开门见山道:“我与韩兄相识也有五载,韩兄的品性为人我再清楚不过,眼下有一桩事非得请韩兄帮忙不可。” 韩固捧起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沫,不咸不淡地将徐文佐的话挡了回去:“如果是找我劝说汪刺史跟赵统军,还是算了吧。该劝的话我早就劝过,要是他们肯听,城里城外早不是现在这样子。” 徐文佐素来板着脸,在韩固这里碰了钉子也看不出有没有不愉快,倒是他边上的那位云小姐一直笑吟吟,哪怕听了韩固这话也笑意不减。 韩固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不得不说通缉画像上的人跟本尊差距不是一点半点,即便他因为立场原因有些抵触跟这位云小姐接触,但还是会因对方一抬手一转眸之间的优雅从容而逐渐放松下来。 “他们听不进忠言,而韩将军又早就对城里情状不满,就没想过取而代之?”对方不愧是敢替平章太子遗孤隐瞒女子身份忽悠皇帝的人,一开口就是不同凡响。 韩固冷眼瞧着对面的女子:“云小姐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不怕连累徐氏一族?” “韩将军既然会挂念百姓,我相信你不会助纣为虐,把咱们今日的谈话泄露给外人知晓。” 韩固捧杯的手指微微屈起,停了少许时候才再次开口,脸上神情仍是淡淡的:“韩某自问没这个能力统领一州军政,取而代之也未必能做得多好。诚然,韩某的确想过要为百姓谋福祉,但云小姐入城有些日子了,该看见过城中除了你们书院这一片,上上下下举目望去尽皆麻木不仁之辈,这些人自己都只会沉溺酒色不思进取,云小姐真的认为换个人掌权就有用么?” 对此那位云小姐悠然道:“这世上极善之人很少,极恶之徒也不多,大多数人摇摆于二者之间,关键在于如何唤起他们心中的善念。” 韩固摇摇头:“韩某一介粗人,道理上自是说不过你们这些读书的。韩某只问一句,方才这番话云小姐到了外面那些烧杀掠夺的匪寇们面前还敢不敢这么说?”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韩固存了心不愿再聊下去,但对方却并未因为被冒犯而勃然大怒,相反,那人自始至终都没变过脸色。 “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在我看来,城里那些人之所以如此,跟城中掌权者的一系列举措脱不开干系。就拿进城后最可恶的卖妻卖女之人来说,很多人原本并非赌徒恶棍,迫于钱财之困,选了这样一条来钱快的捷径。这是他们走向恶的第一步。官府在这期间非但没有为他们提供一些更为合理的赚钱途径,反而不断批准商家开设青楼,变相鼓励他们这样做,此为官府之罪一也。 道德的底线崩坏过一次,倘若未遇阻拦便会接二连三,直到毫无下限。那些人通过卖妻女获了利,既没有刑罚干预,也没有道德谴责,平白尝到甜头之后,他们便向着作恶迈出更进一步——用妻女的卖身钱去吃喝嫖赌,没钱了还再去找已经被他们卖掉了的妻女索要。这些人固然可恨,可纵容他们走到这一步的帛州官府才是罪魁祸首!” 屋内一片沉默,有那么一瞬间韩固觉得自己竟然有些被说动了,但紧接着他就记起了自己是如何从满怀希望地为民请愿,到失望至极以致每日行尸走肉般混日子的过程,心头燃起的那一点点火苗被狂风一吹便再无踪影。 “就算云小姐说的都对,但人已经堕落到这份上了,我不信他们还能改过自新。” 对于他的质疑,那位云小姐仍旧气定神闲,甚至有心情执起茶壶徐徐为他续上一杯水:“韩将军不用急着做决定,这些人究竟还有没有行善的可能让我们拭目以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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