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清干脆放下了手中的书,眸光晦暗。 曲清身为远古神祗,心境稳定强大,哪怕经历过远古残忍的战场、亦或是复活云昭帝君的那些年被密法反噬也从未有过片刻动摇。 可今晚…… 她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那里依旧冰凉一片,她是鬼,连心都是冷硬的,从来不曾跳动的,但这不妨碍心中有感觉,抱住明栩时这处明明就有酥麻的触感,明栩吻上来时这里也有。 曲清待明栩是不同的。 这是第一个在曲清心底留下真切印象的人。 这是云昭都做不到的事。 云昭于曲清是恩人,是世间第一个真心对她好愿意与她相交的人,但也仅此而已。 云昭曾经玩笑般对她说过,她的心是万里冰封的雪域,那处寒冷至极,进去的人都冻死了,就留她一个人在其中踽踽独行,孤傲的俯视世间,所谓举世无双或是如此。 可是现在像是雪域有了条缝隙,明栩时不时的就要溜进来看看,再嫌冷又把脑袋缩回去,每进来一次都要令曲清对她了解深一分,她的喜怒哀乐,她的脾气性格,她爱好厌恶,像副画般铺陈在曲清眼前,记在心里。 曲清抿了抿唇,难得的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刻,再眨眼这处已经不见了曲清的人影,只剩一盏茶,一柱灯,一本书,风一吹过,茶凉灯晃书卷,那被翻过的一页上印着对交颈鸳鸯正在酣睡。 * 幽冥圣域自上次曲清净化过后就再没进过人,经过几天的修养,再次变得生机勃□□来。 曲清没有理会众圈生灵的跪拜问安,径直穿过前三圈到了第四圈。 远远的能看到树影憧憧,遮天蔽日,绿叶连天,曲清在树前停下。 这是求知树。 没错,这才是第四圈真正的求知树。 林子富妄图在求知树旁设聚灵阵,以达到同时吸收树灵的效果,实际寻到的只是求知树自身设在外面的障眼法,真正的求知树是颗种子,见到有缘人才会自己冒出来替人答疑解惑,长成遮天大树。 曲清不是有缘人,曲清是求知树的主人,几十万年难得一见的主人前来,自然要展开最隆重的排场迎接。 “主人,您是遇到什么困惑了吗?”树那头传来的是个清脆激动的声音。 求知树之所以名为求知树乃是因为它感天地精华而化,混沌前便矗立在此,得了天道一丝慧根,窥得一线天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曲清点点头。 求知树内心激动起来。 它虽然身在圣域内,却对世间万物都有预感,曲清来之前它就感应到了她想询问之事的大方向,它甚至已经做好了为曲清点透情根,担任情感大师的准备。 它的主人沧海桑田都过去了,还是一个人。所谓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幽冥圣域内众生活的无趣,平日里插科打诨,时常开赌局打赌主人何时摆脱单身,不过大多数时候大家都一同押主人未来几十万年估计都寻不到道侣。 可这次求知树看到了希望,想起这么久以来已经积累了无数珍宝的奖池,它迫不及待的想撮合曲清和明栩,独自一树拿下大奖。 面对求知树期盼的目光,曲清只是盯着它看了一会,似乎在思考什么事,然后淡声问:“她为什么骂我?” 求知树:“???” 说实话,求知树虽说是全知全能,可对于她人生活中的细节它并不完全知晓,尤其是主人的生活更是不敢打探,明明它算出的大方向是主人应该问自己的道心为何会动摇!为何对龙族小殿下会有奇怪的感觉!它都准备好了一大堆慷慨陈词和人间的爱情故事做事例!结果主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它怎么会知道小殿下为什么生主人的气! 求知树嚅嗫了一会,尴尬的说道:“主人,不如您换个问题?” 曲清凤眸扫它一眼,冷漠无情的说:“没用。” 说罢就要走。 曲清向来没什么耐心与人交谈,能来找求知树也不过是因为她身边没有别的人能问这个问题罢了。在她看来她说的话没有什么大问题,小龙崽为何要突然对她发脾气? 曲清难得的对此感到一丝迷茫,实在解不开才想起求知树,谁知求知树也不知道。 求知树却连忙叫住她:“诶!主人你回来!别走别走!我能解答!” 曲清闻言又走回来,面无表情的坐在一旁的树墩子上,极富压迫感的目光吓得求知树几乎要缩起本就没有的脖子。 “说”,曲清简洁的说道。 求知树清清嗓子,开始循循善诱:“龙族的小殿下生您的气了?” 曲清点头。 同样从来没谈过恋爱的求知树支招道:“在不知晓对方为何生气的情况下,最好的方式就是主动与对方交谈,问个清楚。” 说着,求知树大道理就来了:“俗话说,沟通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桥梁,您平日里话少,与小殿下大概也是如此,正好借此机会彻夜长谈把酒言欢,若小殿下还生气,您便任打任骂,打完骂完之后再往怀里一搂,小殿下定是什么气都没有了。” “您长相一等一的好,我又听我在外的树亲戚提起过,这小殿下最爱美人,您往她那面前一站,装装委屈,小殿下定是不忍心再生您的气,说不定还要反过来心疼您。” 曲清罕见的拧起眉头,“这样就行?” 求知树深以为然的点头:“是的是的!我看外头的男男女女吵架都是如此!”
曲清:“哦。” 求知树无视曲清的冷漠,殷切的建议道:“小殿下生气后您没去追?那她现在肯定更生气了!您等会若要求她原谅说话一定不要太冷硬,要柔和!” 曲清回想了一下亲完自己后就踉踉跄跄跑回房间呼呼大睡的小龙崽,点点头,都气的睡着了,应该是挺生气的。 求知树见曲清回应自己越说越起劲,几乎手把手的教了曲清半天,拿出自己的毕生所学来。 直到曲清离开,它握紧并不存在的拳头,在心里暗自给曲清鼓劲。 主人啊!我的奖品就靠你了! * 竹楼内帷幔重重,暖香熏的明栩脸上都涌上些舒适的红晕。 她在金丝楠木床上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盯着头顶的璎珞发呆。 那果酒酒劲儿大,完全发挥出来之后令明栩沉沉睡去,再醒来没有任何宿醉的头疼,反而浑身精力充沛,除了有些迷迷糊糊不知今夕何夕。 缓神良久,小龙崽才清醒过来。 可脑子里还是有些困惑,她怎么到床上来了?她不是醉倒在桌子边的吗? 小龙崽一口酒喝下去当场就倒了,对于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随即一想她又自圆其说,觉得大概是曲清进来把她抱去床上的,反正前几天她都是如此,在外头睡着了,曲清就顺手将她抱回来。 小龙崽百无聊赖的在床上滚了好几圈,瞅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高挂平日里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吃上曲清做的饭了。 可今日…… 明栩摸摸瘪瘪的肚子起身就要往外走去找曲清,向她嚷嚷自己要吃饭的诉求。 撩开另一头的帷幔却见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站在后头,再定睛一看,咦!不是幽冥鬼君曲清还能是谁? 曲清也不知在这后头站了多久,手上握着自己的黑金烟斗把玩,见她醒了眸光一顿,上下打量一会,还不等明栩开口,她率先问道:“你为什么骂我?” 求知树教的第一招,说话要坦诚,一定要先开口,不要让生气的那一方先开口,令事态越发恶化。 喝断片了的明栩面对她的直球问题有些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骂过你?没由来的诬陷小龙崽!” 曲清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为什么生气?” 求知树教的第二招,如果对方不想承认自己生气,那是气还没消,一定要换一个委婉一些的问法。 明栩:“我什么时候和你生气了?” 曲清语气肯定:“你昨晚生气了。” 明栩见她话语肯定,又仔细回忆,还是什么都没想到,蹙眉道:“我没有,我昨晚在睡觉你别乱说。” 曲清:…… 曲清卡了壳,想不出下一步该说什么,求知树好像没有告诉过她对方如果一直不承认该怎么办。 空气沉凝下来。 见曲清半天不说话,明栩摸摸曲清的额头,难得带着点担忧,“鬼君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看你眼底下红血丝都出来了。不然洗洗睡吧。等会还要给我做饭呢,不要影响饭菜质量。” 似乎在配合小龙崽的话,小龙崽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起来。 明栩的手温热,踮起脚说话时靠的曲清很近,淡淡的呼吸喷撒在她下巴上,不知为何,昨日夜里那种心口处传来的酥麻感又出现了。她半垂眼睑,黝黑的眸子凝视着毫无所觉的小龙崽,然后微微退后了一步,让两人拉开些距离。 想起小龙崽昨日空腹喝酒,又睡了一晚上,曲清怕饿着她,求知树教她的话一时都被抛去了脑后,抿了抿唇,面无表情的转身去厨房了。
第23章 尾巴 小龙崽这几天慢慢好了些。 她的记忆像块拼图似的,伴着身体的好转,左一块右一块的拼凑,时常上下不接。 她依旧觉得自己只有四五百岁,却想起来了梁渠兽和林子富的事。 一开始她甚至不认识曲清,只以为她是自己的道侣,后来慢慢想起来曲清是谁,延续着误解以为自己嫁到了鬼界。 可曲清不愿意给她解释为什么掐她,她心里又有个疙瘩。 但梁渠兽的事她却清楚的知道刻不容缓,起码不能让鬼界有任何梁渠兽的痕迹继续存在,否则鬼界说不定也要迎来一场浩劫。 明栩怀着这个想法找到曲清。 自从上次曲清莫名其妙指责她生气后,明栩发觉曲清在她面前话越发少了,虽然曲清依旧听她指使,让干嘛干嘛,甚至每天的饭菜都变着更多花样给她做,可明栩总觉得这人是有点不开心的。 不过明栩一头雾水,并不知道曲清为何不开心,因此这几日她秉持曲清不说她也不问不管的态度,心安理得的享受曲清的照顾,但有事相求时这样的态度就不行了。 明栩想了想曾经看过的话本子中夫妻如何相处,再回忆了一阵自家父君母后如何相处,顿时有了底气,选了件亮色的衣裳又擦了些脂粉,连唇上也抹上了口脂,镜子中一照便是个明艳张扬的小美人。 她慢悠悠晃到曲清的面前,在假山楼阁中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晃悠了许久曲清还是坐在椅子上看书,头都没有抬一下。 明栩瘪了瘪嘴,干脆一屁股坐到曲清椅子边儿上。 曲清还是没抬头。 这是曲清的习惯,做事投入,鲜少分心。 明栩抬脚跺了跺地,曲清没理她。 明栩又跺了两跺,曲清依旧没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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