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出门玩闹的孩童不知怎么的来了村口,他们笑嘻嘻的将石头砸在商妙身上取乐,直到玩累了才后知后觉看着商妙身旁的空地尖叫起来,“那个妖孽跑了!那个妖孽跑了!” 这声音穿透云霄,惊得整村人都醒了过来。 商妙面无表情的跪在原地,灯火通明中有人过来拽住了她的头发,粗暴的将她朝前拖去,背部的伤口在地上摩擦,撕心裂肺的疼,她却没有半点反应。 曲清走了,她突然就什么都不怕了,连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最后她被拖去了村子中央,那个曾经烧死过她姐姐的空地,却青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沉声问:“那妖孽去了何处?” 商妙这回骨头再没软半分,只冷笑着仰躺在地,盯着星星的眼睛里满是解脱。 村里人撬不开她的嘴,派出去的人也寻不到曲清,恼羞成怒下又请来了刑法,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漠然和痛恨,他们看着鞭子抽在商妙身上,只觉得心里痛快得很,就等着看商妙服软。 可几十鞭子下去,商妙咬着牙一声不吭,没有一点反应,她只睁大眼看着星星。 直到有人大声喊:“那妖孽回来了!” 商妙扭头努力的去看,村民们分开条道路,那尽头真的站着已经离开多时的曲清。 她眼睁睁的看着曲清走过来,脱下外袍细心的包裹着她残破不堪的身子,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了出来。 明明刚刚被打的半死都一声不吭的女人此刻和个孩子似的哭了出来,她努力伸手拽住曲清的衣角,声音沙哑:“清儿,你不该回来的,你为什么要回来?” 曲清半垂着眼,脸色还是那般的冷漠,面对商妙的询问她只回答:“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离开风沙村后心口难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可她觉得如果不回来会后悔。 所以她顺着心意回来了。 要面对什么她都无所谓。 曲清拉开商妙的手,站起身对却青说:“找人给她医治,你们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却青俯视着曲清漆黑的瞳仁,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感情,像是深不见底的井洞,很难想象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有这样的目光。却青在心底思量了半晌,最终抬手让村里的大夫给商妙医治。 至于曲清,则带上了手铐镣铐,被带去了全村落里最脏最恶心的牛棚。 * 商妙十天之后没有熬过,去了。
她那天被刑罚后早就失去了意识,纯靠药吊着性命。 每日里只会无知觉的喃喃一句话,“清儿,快跑。” 没有人照顾她,大夫们每日给她灌碗药下去就嫌恶的离开,只有曲清小小一个人,如同商妙平时那般,紧紧握住她的手,一整夜一整夜的陪着她,眼睛里也没有什么情绪。就连曲清自己也不知道这样陪伴的意义在哪里,可要她抽出手,她也做不到。 她不知道,她已经逐渐有了些人该有的情绪。 商妙弥留之际尚且清醒,她细细打量着曲清的脸,将那日送曲清离开时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清儿,你要活得比他们好千倍万倍,他们在灰尘里挣扎,你要活得光鲜亮丽。” 曲清没有说话,商妙便攥紧了她的手,嘶声道:“清儿,回话。你答应我!” 过了良久,曲清才默默点头,淡声说:“我答应你。” 商妙眼角流出泪,唇角却是上扬的,她连声说:“好,好孩子,一定要牢牢记住今日的话……” 话还没说完,她却已经失去了气息,握住曲清的手也缓缓滑落。 曲清说不出话来,她像个木头人一般的坐在床边,直到第二天例行来灌药的大夫前来,拿了床破草席将商妙草草一卷,就丢了出去。 没人在意曲清,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自那天之后,曲清成了风沙村最底层的人,承担着村里最脏最累的活,还要时不时承受村民们的怒火责骂。 有人输了钱要来打骂她撒气、有人丢了东西要来打骂她撒气、有人吵架吵输了要来打骂她撒气…… 太多太多的理由了,多年来心底的不顺终于有了一个撒气口,曲清每日都伤痕累累,可她却像是感受不到一般,无论谁的辱骂责打,她都没有表情,也感觉不到痛楚,被打倒了就继续起来干活,做事。 所有人越发觉得她是个妖孽。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从十二岁的孩子到十七岁的姑娘,手腕脚踝的锁链从来没有摘下过,她的四肢被生生磨出了厚重的茧子。 每一个人都习惯了她的存在,她在这里像是一颗尘埃,有人想起来了就去踩两脚,想不起来就丢去一边。 这五年,曲清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像是已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满身脏污,只剩下一双眸子依旧的熠熠生辉。 这大概就是感知不到情绪的好处,她感受不到疼痛,别人对她的羞辱都像打在棉花上没有丝毫的作用,也不能引起她丝毫波动。 可该来的都得来,上天不可能她永远做一个木头人。 没有情绪感知乃是体内庞大的灵气压制住了这一切,十七年,几乎已经到了瓶颈,只差一点就能令她七窍全开,可曲清懵懵懂懂并不知情。 又或者说,除了自她出身就算出她不平凡的商泉,没有人知晓这件事。 她天生就该是神。 她是人界里最受上天恩戴的孩子,也是被上天最残忍对待的孩子。 村里的孩子十七年又变了一代,与上一代相同的是他们依旧从小都怀揣着对曲清的憎恨。 深夜,曲清蜷缩着身子躺在牛棚中,外面却传来细细簌簌的响动。 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偷偷摸摸就着深夜来了这里,趁着曲清熟睡将她拖了出去吊在树上。 其实曲清都习惯了,左不过就是拿她撒气罢了,她无所谓。 这两日她尤其嗜睡,也不知为何,哪怕如今被吊在树上,手腕生疼,也控制不住想睡的欲望。 偶尔有些尖锐的石头打在她身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曲清闭着眼睛装作不知道,等这些人累了,自然就会离开了。 可这回却不是这么简单。 十四五岁的孩子,面对越发恶劣的生存环境迫切的想改变它,听说村子里的一切厄运都是来自曲清后,今晚已经下了决定要不知不觉的了结她。 明日再去村里领赏,所有人都会称赞他们大英雄。 他们做着这样的梦,用自己最大的恶意,几乎将曲清置于死地。 石头打破了她的额头,鲜血一汩汩的流出来,瞬间就铺满了曲清的整张脸。 那些睡意在头被打破的瞬间突然就消失了,曲清感觉自己像是在围观一场泄洪,脑子里一直以来的那团淤塞被干脆利落的冲击开,那些十七年来一直被迫压在心底的情绪汹涌而出,裹挟着她的心脏,一抽一抽的跳动。 天顶突然传来一阵电闪雷鸣,雷电起初还只在云层中孕育,没过一会就一簇簇的打到了地面,想折磨曲清的孩子们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躲避雷电朝自己的家跑去。 其中一束打在束缚曲清的绳子上,曲清没有防护的掉在地上,她蜷缩着身子喘气,那些曾经她感受不到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身上受过的每一处伤千百倍的反馈着她,四肢百骸像被一次次碾碎又一次次拼凑。 痛失商泉商妙这两位亲人的痛苦、被村民们折磨羞辱这几年的痛苦,那些被强压下的恨怒嗔怨在瞬间爆裂式的一齐涌入脑海,逼迫着曲清在此刻接受这一切,得到她属于人的情绪。 天上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曲清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痛苦中微微睁眼,眼前竟架起道天梯,像是在告知她,走过此处,即可证道成神。 曲清躯体和精神像是被剥离,痛到极致就是麻木,她冷漠的看着那团光,任由体内灵气四溢冲撞心肝脾肺,丝毫不控制掌管。 成神?为何要成神? 神需得普照世人,她不愿普照。 神渡世人,谁来渡她? 令她尝遍世间百般苦楚再令她成神岂不可笑? 她不想做神,若有下辈子,她更愿为真正的妖魔,屠尽此间人。 可姑姑不让她铭记仇恨。 所以还是不要有下辈子了。 曲清自暴自弃的躺平,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迹,那一道道惊雷都像在催促着她快些起来,可她不管不顾,睁着一双眼,紧紧盯着她看不见的星。 她的命运、她母亲的命运、她姑姑的命运,都由上天安排,可此刻她不要再由上天安排了。 她不要成神,她要死。 这一刻,她就是她,上天裹挟不得她了! * 曲清如愿以偿的死去了。 体内扩散的灵气横冲直撞,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体内蕴含了这么多的灵气,多到可以与天雷相抗衡。 那些终于由她掌控的灵气破体而出,带着那些怨气与不甘直冲云霄,猛烈的撞上正要直冲而下的雷电,在天间炸开,昏暗的天都被晕白,轰耳的雷鸣响彻风沙村每一个村民的耳朵,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纷纷跪下求天饶恕。 曲清却看不见了,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唇畔扬起了她人生的第一抹笑。 解脱了啊。 真好。 她闭上眼,肉身承受不了那般强大的灵力几乎溃败,只剩精神在逐渐消散,等待消亡。 她不知道,吓人的雷鸣响了一阵晚,她也不知道,无知而愚蠢的村民面朝她的方向瑟瑟发抖的跪了一整晚,像是在恭恭敬敬的替她送行。 * 曲清再醒来时她飘在空中,浑身都没有重量。 她死了,可是没有死全。 她不愿成神,也不愿成妖魔,最终她成了鬼。 飘摇于风沙村之上的孤魂野鬼。 她以为她死了,村民们就该放过她了。 可他们依旧将生活的贫困归咎于她。 那晚的雷鸣后,风沙村周边的环境越发恶劣,而他们的生活也越发艰难。 他们建了个赎罪碑,将曲清曾经的衣服压在下面,即使曲清死了,他们依旧可以依照自己的习惯到这来发泄。 曲清飘在天空中的时候看着他们的一言一行,思考了很久。 这群村民恶毒又愚昧在哪里呢?又错在哪里呢? 后来渐渐想明白了。 他们的错不是不信神,而是信神。 他们将自己的自私欲望强加在神的身上,强加在神的代言人身上,一旦活的难堪便有了责怪的对象,以前那对象是商泉,后来那对象是曲清,如今这对象是虚无的曲清。 他们哪儿需要信神呢?他们只需要一个发泄口而已。 曲清是上天选中的孩子,哪怕她一心求死动用全部灵力与天抗衡,天也没有让她真正的死成。 那些被她挥霍的灵气并没有几年就再次回到了她的体内,令她掌握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力量。 她以为自己能平淡的离去,事实却证明并不能,她没有那般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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