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当时的季然。 - 六年前。 美国,医院。 重症病房内,很静,旁边的心跳监测仪上波浪稳定。 男人躺在病床上,面容苍白,还能看出眉眼秀雅清俊,只是憔悴得厉害。 季然站在病房门外,捂住嘴,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手指颤抖着,拿出手机:“妈妈,你什么时候过来,爸爸这次……医生说可能、可能……” 声音支离破碎。 “……你……你明……明天能……能过来了吗?” 拨通电话的一瞬间,她忍不住哭出声,蹲下去将脸埋进膝盖里,闷住声音。 沈瑞君在电话里说的前半段没听清,但后半句很清楚。 “……能,明天晚上的飞机。” 电话结束,季然去洗了脸,去楼栋的过道通风口站了一会,任秋天的凉风将脸上刚哭过的热意吹凉,她才回到住院部。 进病房要穿防护服才能进,这些天她已经很熟练。 彼时她才十五岁,个子小小的,套进防护服更显瘦小。 在宽敞的病房里,只有病床上很久很久才会短暂清醒一会的父亲,和她自己。 大约是进来的动静惊到了他,男人缓缓睁开眼,见到季然第一句便是:“她……来了吗?” 季然用力点头,豆大的眼泪连成串滚落。 “能,能的,妈妈说了,明天就回。”她声音哽咽。 她想说爸爸坚持住,又觉得无力,说了就真的有用么,还是等到了妈妈,她就真的可以坦然地接受爸爸的离去? 得到确定的回答,男人似乎是笑了,又喘起气来,呼吸面罩要掉下来,季然连忙给他重新挪回原位。 他合起眼皮,又沉沉睡去。 季然坐在椅子上,怔怔的。 从她记事以来,和沈瑞君相处的时间几乎只有偶尔的节假日,妈妈于她而言,更像一个模糊的符号。 妈妈是什么样的,她从同学口中了解,但她不觉得少了什么,因为爸爸很好很好,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爸爸的画很美,还会教她。 爸爸对她再好,但季然从小就知道,爸爸最喜欢的是妈妈。 每次妈妈从外地回来,爸爸的笑容比平时还要多。 时间一点点过去,中途男人醒来几次,季然都会对他说妈妈马上就会到了。 一直到三天以后,男人再一次被送进抢救室,季然跟在去的路上,一边抓着他的手哭一边说:“爸爸你等等妈妈,妈妈真的马上,马上就要回来了!” 他挣扎望过来的最后一眼,季然永远无法忘记。 …… 沈瑞君抵达美国的当天,先去了医院,得知消息回到车上,让司机开回家。 这一路心在往下坠的忐忑中度过。 她打开别墅的门。 客厅没有人,房间没有人,最后在画室找到季然。 瘦到下巴尖尖的侧脸,小小的人拢在一件宽松的毛衣下,蜷缩在沙发上。 窗外温暖的午后阳光,照到季然身上,似乎也没有了温度。 沈瑞君一时间竟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丈夫病了一年多,病危通知她到美国来的次数就有了三次,每次都是有惊无险地过,这次她以为也会如此。 “然然?”她轻声叫女儿。 沙发上的人没有动。 “然然?” 季然缓缓转过头,巴掌大的小脸,没有什么表情。 “你舍得过来了啊……” “我没想到这次真的会……”沈瑞君摘下手套,艰难开口:“飞机都订好了的,政府端口的人临时说有问题,耽搁了两天。我以为……” 以为来得及。 季然很轻地笑了下,极具讽刺。 “你不用跟我解释,跟他解释去啊。” 她站起来,抬起头看向沈瑞君,恨恨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他最后的日子怎么过的,每一次睁眼都在问你有没有来。” 她哽住了,仰起头粗鲁地抹掉眼角 滑落的泪水。 “每一次!” 沈瑞君无言。 “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已经死了,我对你没有感情,收一收你的虚情假意,不用解释给我听。” 沈瑞君皱眉:“你说的什么话?” “要我说得再明白一点吗,好。” 季然盯着她,声音很冷:“一想到我有你这么个眼里只有钱满身铜臭的母亲,就无比恶心!” “过去我跑了三趟,都没事啊!我怎么知道这次就是真的?”沈瑞君扔掉手套,扬起高声。 季然冷笑:“是,是,你多精明,在心里算了利益得失,万一白跑一趟爸爸没死呢?损失的钱更令你心痛啊不是吗,死了也就死了,哪有你的钱珍贵!?” 沈瑞君脸一下白了,咬着唇半晌无言。 “我都是为了你。”她说。 “为了我?” “为了你以前享受的一切,和未来享受的一切。” 季然挽起毛衣长长的袖口,露出皓白纤细的手腕。 那里有一块粉色的表,是上次生日沈瑞君送的礼物。 她摘下手表,高高举起,狠狠地摔向地面。 “我不需要这一切!” “季然你!” “爸爸的收入足够我们过上中产生活,你不过是为了追求上流社会梦想,自欺还想欺人?沈瑞君我告诉你,从今往后,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表盘破裂,仿佛炸裂般碎了的纹理,时针模糊看不清。 沈瑞君的目光从表,回到季然脸上。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眼睛通红,若此时有一口利齿,恨不能扑上来咬碎了她。 “就你?” 沈瑞君微眯起眼,上位者的气势展现,语气嘲讽:“你从头到尾什么不是我的?你不读书了?学费你交得起?” 季然人已走至画室门口,闻言侧头,留给沈瑞君一个冷漠的侧脸。 “关你屁事。” 不一会,传来行李箱滑轮滚动的声音。 “砰”的一声,大门关上了。 司机在门口看见,立刻给沈瑞君打了电话:“小姐她……” 沈瑞君说:“不用管她,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 没有钱、没有住处,高昂的学费,一无所有想在美国活下去,简直是少年 人的可笑天真。 沈瑞君安心等季然灰头土脸地回来,乖乖认错。 却不如她预期。 季然住潮湿简陋的地下室,蹲在餐厅后厨洗盘子,酷暑在游乐场套进厚重的玩偶服打工,酒吧唱歌,在街头给人画画……什么都做尽了,竟真的过了下去。 申请大学时放弃了昂贵的私立,选择稍次一些的公立,有了奖学金,书也没断了。 …… 沈瑞君坐在办公室里,直至姜中薇的内线电话打进来,才从回忆里抽身。 挂了电话,再响起季然临走时的眼神,重重叹气。 六年前,年仅十五的季然,尚且可以活成如今这样,更何况是现在呢?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支棱了! 终于写到这个剧情,算是写这本一直以来最想写的哈哈,我好喜欢季然的,好爱她的勇敢无畏。 感谢在2021-08-1023:40:17~2021-08-1123:5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你呀你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5334530715瓶;桦3瓶;alteryx、小鹤、没拿语文书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02章 夕阳已至,透过玻璃将办公室照出一片温暖的橙色。 池今缓缓敲字,右手握住鼠标,轻轻一点“提交”,离职流程就算是提交上去了。 她向后靠着椅背,肩膀松弛,这一切倒也没有她想得那么难。 只是,环顾这间办公室,好像还记得初任副总那天,她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的开心模样。 但池今想,这未必不是一个尝试另一种生活的新可能。 虽有不舍,却无遗憾。 公司私下传消息的速度惊人,池今的离职申请刚提交上去,负责公司内部系统的同事便透出了风声,一时间小道消息传遍公司各个小群。 孟雨昕正在项目上,收到消息就赶回公司,马不停蹄地上楼到了池今办公室。 池今一见她的表情,便笑了笑:“看来全公司都知道了。” “为什么要走啊,”孟雨昕鼻头发酸,声音也有点哽咽:“季然都离职了,你们、你们也不算违反规定了啊。而且沈总一直看重你,以后肯定更看重你。奋斗这么久,走了多可惜。” 她说的,也是其他人的想法。 池今并不意外,因为之前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放弃奋斗多年的事业,似乎很可惜。 孟雨昕犹犹豫豫地开口:“是……是因为你和季然的事吗,私下有人说随便人说去呗,反正你问心无愧就好了。季然离职了那些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啊?” “不是。” 池今的指腹在柚木桌面上轻点,她淡淡地笑:“以前是,纠结,怕这怕那。但真的到了这一天,发现没什么好怕的。我有承受这一切的底气和能力,那些影响不了我。” “是啊,就是这个道理呀。” 孟雨昕还未露出笑容,便听池今说:“但之前我和季然恋爱,违反规定是事实,我身为副总,不能不为此负责,否则,以后我还怎么带手下的人?” “池总……”孟雨昕如何不了解池今的原则,此时声音已有了哭腔。 池今对她温柔一笑:“好好干,加油。” 说完办公室响起“笃笃笃,笃笃笃”有节奏的敲门声,一听就知道是谁。 “进来吧 。” 季然在门后走出来,瞧见孟雨昕眼睛红红的,抿起嘴角:“哇,雨昕姐,我走的时候你可没红眼睛啊,果然你还是更爱池今,偏心。” 孟雨昕侧头,抬手挡住眼睛:“哎呀都这样了还拿我打趣。” 眼见季然自然亲密地绕到办公桌后,站在池今身旁,手搭在池今的座椅靠背上,孟雨昕顿时感觉自己在这里仿佛一个加大加亮的电灯泡。 她紧忙起身:“那什么,我还得回项目上,明天开放示范区。” 说完不等池今回应,转身就溜了。 办公室只留下池今与季然二人。 池今仰头,问:“怎么晚了点,你不是说准时接我去买菜吗?” “沈总找我。”季然伸手往上:“让我留你继续卖命呢。” 池今追问:“她有没有为难你?” 她的目光里尽是担忧,看得季然忍不住勾起唇。
伸出手捏捏她的鼻尖:“你觉得,她有没有本事为难我?” 池今松口气,轻轻的笑了下:“你这样的小魔头,谁能为难你啊?” “你啊。”季然捂住心口,细眉微蹙:“什么沾了姜都不吃,我一身新东方好本事无处施展啊,我能不郁闷嘛?” 池今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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