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娘和我也不认识,既然不是咱们招惹来的…”温钰便若有所思,言罢他看住温镜停下话头。 太乙峰山下,蓝田县,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内李沽雪拊着手:“初选分三天,第一场晋选的大抵便是这些门派。”一旁一名掌柜打扮的无名卫一五一十记下,李沽雪看他片刻,忽然问道,“你一向跟着枕鹤?” 年轻的无名卫抬起头,面容十分俊秀,只是也十分迷茫,不明所以称是,等着李沽雪发话。 李沽雪却沉默起来。他很想问一问明逸臣审得如何,还有尚亭是如何搭上的枕鹤,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因为与他接衬向来是枕鹤亲自来,从不假手于人,这回却派了手下。 兄弟俩便果真要生分了么。 倒是那年轻人“啊”了一声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支细竹筒:“瞧属下这记性,枕鹤师兄有枚笺子带给掌使,早有嘱咐,属下险些忘个干净。” 笺子?李沽雪接来看,而后湘竹削制的竹筒在他手中险些被捏碎:“…什么时候的事?” 年轻人见他动怒连忙单膝跪地谢罪道:“掌使息怒,回掌使,就是当天晚上。当晚人抓得突然,拘刑司只是寻常巡夜的班子,并未来得及增派人手,这才叫人犯钻了空子,打伤尚掌阁与枕鹤师兄,逃出拘刑司,不知所踪。” 李沽雪一时脑海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打伤?枕鹤和尚亭难道都不是明逸臣的对手?即便明逸臣有通天的本事逃得出拘刑司,难道还逃得出内皇城?这过了两天还没找到? 然而他噎了半晌问出口却是:“…枕鹤如何了?”能写笺子能派人来递话,应当没有大碍罢? 年轻人松快笑道:“掌使放心,并无大碍,属下离京时已经能下地,想来将养些日子就能好全乎。” 怎能放心?枕鹤并没有重伤虽然让人松口气,可是一点悬心过后这颗心尽数落在了火燎子上,李沽雪大为光火:圣蕖也是,明逸臣也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给李爷添火,州府的牢房就罢了,怎么连无名殿拘刑司都跟打开门接客似的? 这头李沽雪心中有疑,太乙西峰上有一人心中也有疑。偷袭的人不是冲着温镜,也不是冲着钥娘和温钰,那便只能是…温钰盯着温镜:“李沽雪到底是什么人?要真是两仪门的人能大喇喇地穿咱们的衣裳,替咱们出战?我不问你你真就只字不提?” 温镜本能地想替李沽雪找补,他不得已想了想温钰眼中事情的来龙去脉,含糊道:“他师父…” 温钰截口逼问:“我不管他师父,我只管你,你有把握他不是利用你?不是利用咱们?” 温镜心想我能有什么好利用的,咱们能有什么好利用的,在这些大门派眼里白玉楼算什么。可他转念又一想,也确实是利用,利用他们掩饰他官府的身份,他手掩在衣袖里握紧又张开。 面对大哥,温镜不得不再次撒谎:“他绝不会对咱们不利,而他若想对两仪门不利,两仪门也绝不会放任他参加梅试,”温钰注视他半晌,退开半步,温镜又补充道,“试剑大会多一个助力不好么?大哥,你信我,他绝不会对咱们不利。” 温钰眼睛半阖,不知道是哪一句话打动了他,良久之后他哼一声身形一晃不见了踪影,留下一句:“你还是用你的剑好了,免得再有不知哪里惹来的麻烦找上门,小心小命不保。” 呼啸的风吹过太乙西峰,温镜嘘出一口气。 他是一个很不喜欢说谎的人,倒不是他自诩有多高贵多正直的道德操守,而是单纯觉得说谎很麻烦。一个谎言通常要用一百个谎言去掩盖,真踏马烦。温镜发誓,如果不是为了李沽雪这个冤种他绝不会自找这种麻烦。 十里之外李沽雪也很心烦,明逸臣逃了,会逃到哪里去?
第132章 一百三十二·交游何处见情真 若水间一面连峦依嶂,另一面则山势平缓,挺阔的青石板铺成笔直一条路通向太乙主峰试剑坛,温镜从山崖上下来,隐约还能看见试剑坛旁苍郁的青松。 他当然也看见了从试剑坛的方向渐渐行来的人。 来人银丝袍白水纹,高冠上清,长剑悬腰,好一派道家弟子的出尘气派。温镜目光落在他低压的眉梢上,心想人靠衣装马靠鞍,此话实在不假。道家讲无为,讲清净,两仪门百年的传承底蕴丰厚,这份厚重体现在高绝的武功剑法上,也体现在弟子们一厘一匹的衣服上。他们的银白袍子是如此的潇洒如此的衬人,以至于面目再逼仄平凡的人穿在身上竟然也能显出一分出尘,一分自在。 剩下八分,温镜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当然不顺眼,谁搁背后捅你一刀你也不会看他很顺眼。 这人正是初试偷袭温镜的那名两仪弟子,他看见温镜,停下脚步一揖至地:“贫道遐光,先前在八卦台上认错了人,贸然出手,实在对不住,请白玉楼这位师兄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温镜不意还有“认错人”一说,只得先示意人免礼起来,遐光直起身,又解释道:“先前贫道侥幸取得一方白石台,却有一紫衣刀客一而再、再而三前来挑战。这却也没什么,那石台又没有写贫道的名字,可是此人出手毒辣,使一把长柄刀,刀刃上竟然飞出暗器来。后来又有旁的挑战者,贫道疲于招架,再闲下来时远远看见这位师兄背后一把长柄刀,便以为是那小人,一时气不过才想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却没想认错了人——这位师兄?” 这道士自说了半晌,自来熟地拉住温镜:“这位师兄可在听么?诶,只听说师兄是白玉楼的高徒,还未请教师兄名讳?” 听是在听,温镜不动声色抽出衣袖,报了家门,其余并未多言。 可是名叫遐光的这位道长仿佛没发觉他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再三致歉,又自荐为向导,邀温师兄在两仪门中游览。而温镜并不想平白做什么人的师兄,推辞说日已向晚,不如来日。遐光见状也不好再三要求,又见若水间门口洒扫的道童来来往往,可是客居在此的临时主人却并没有邀请他进门长谈的意思,只得告辞。 他走上来时路,温镜望着他的银袍子想,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哦,你认错了背影,那交上手之后没发现么?长柄刀,兵器有相似,武功路数难道也有相似? 还没等温镜想明白,通往主峰的山道上又行来一人。此人是个女孩子,身形纤细,在女孩子里也算娇小,温镜目测她顶多能到钥娘肩膀。这女孩子轻功出色,格外轻盈灵活,转眼间又缩短一半距离,且肯定已经看见了温镜,还冲他一笑。 这,温镜硬着头皮僵在原地,这个时候再回若水间就不合适,像是闭门谢客。 小巧玲珑的女孩子停在他面前一尺,青绿的衣裳配上亲切的笑脸盈盈款款:“在下仙医谷弟子游簌簌,敢问,”她清灵灵的眼睛抬起来,越过温镜觑了一眼若水间的门匾,“敢问此地是白玉楼住所么?” 温镜点点头:“是。” 游簌簌也不嫌他寡言,问了他今日步虚渊上场的都是谁,得知几人中还有亲兄妹,感叹道:“今日那位女侠却是你姐姐么?” 温镜称是,她见温镜没有多言,便又问是否在阁中,温镜言道各自出门并不在若水间,她眼睛一转又搭话道:“我观你门中四人都穿紫,我门中弟子着绿衣乃是取生机盎然之意,却不知紫衣是何深意?” 她声调清脆,言笑晏晏,十分可人。只是她这问题吧,温镜也不知道啊,谁知道温钰抽什么风。他便言简意赅道:“家中师长的意思,也许并没有什么深意,只是看着顺眼。” 游簌簌有些失望,嘟囔一句什么,温镜好像听见是“还以为是他中意紫色”之类,详细却没听清。他心下一动,他?看来这女孩子并不是来找自己的,而是想找“他”。她是相中了谁?温钰?啧啧,小姑娘眼光可不怎么样,腹黑大叔难搞得很。李沽雪?温镜心里撒了一通慌的烦躁褪去一些许,生出一点兴味:很招人嘛你。 正在这时,他眼角一抽,敏感地察觉到对面山上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投向这边。 这视线很暴躁,但是没有敌意,别问温镜怎么知道,他就是知道这视线属于谁。他抿唇一笑,态度大改,向着比他矮两个头的小姑娘稍稍俯下身温言道:“只是紫有十色,各有所爱,若说顺眼,每个人也有各自的‘顺眼’。” 赶快,给你个机会,想问谁的顺眼。果然游簌簌眼睛一亮,张嘴想问什么却又顿住,再开口时问出口的话便十分若无其事、十分含蓄:“我私底下也最喜欢紫色,尤其喜欢苏木紫,却不知你哥哥姐姐都各自喜好哪一色?” 不上钩,小姑娘还挺有城府。或许是面皮薄?温镜十分耐心地与她讲起来,末了还殷勤道:“或者游姑娘空闲,不妨进去坐坐?” 他的神色太过热络,这在他身上十分不寻常,对面山上某人终于按捺不住,身形如电向若水间掠来。游簌簌也不是等闲之辈,立时有所察觉回头去看,只见她面上先是紧张雀跃,待看清来人却又秀眉一耷,眉宇间全是失望。她重新转向温镜,从袖中取出两样物件:“不了,我奉师命将这个送予你,”她手上是一封简帖,不由分说递进温镜手里,还有一物她捏了捏,才一股脑塞给温镜,“还有这个。” 温镜接了,入手是冰凉的丝绸触感,却是一枚石榴形香囊,颜色一如游簌簌的衣裳,青青绿绿的,十分清爽。 不,这只香囊绣工如何倒在其次,要紧的是游簌簌给了而温镜接了,落地的李沽雪面上山雨欲来,道:“不知贵客登门,阿月,这位姑娘是?” 温镜眼角看着他一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样儿,故意不理他,向游簌簌欣然道:“你亲手做的?” 游簌簌显然不愿再逗留,匆匆答道:“…山中多虫蠹,我们师门特意制了些驱虫药囊,送往各个门派客居之所,并不是…”并不是什么她没说完。 却不必她说,什么师门特制,分明是由头,李沽雪眉毛已经扬上了天,重重朝温镜瞪一眼,又瞪一眼他手里香囊:你不把东西还回去小心爷说出什么好听话来。两人互相睨来斜去,幸亏游簌簌自己也是心烦意乱,并没有注意,不然真是丢人丢到外头。 这时游簌簌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一咬牙:“烦请你转交。” 温镜颔首一笑,小姑娘说到这份上差不多得了,他也戏弄够李沽雪,一口答应下来。 呀,转交,他和李沽雪都在这里,还须转交,原来是送给温钰。温钰这是烧了什么高香,得如此佳人青眼。他一脸笑意,李沽雪则是意识到又受了捉弄,睁圆眼睛,他二人这反应倒使游簌簌不好意思起来,她面颊染上两团好看的绯云,一甩手:“上头绣了我的名字,烦你转交给你姐姐,叫她、叫她务必也赠我一件儿,我走了!” 啊?给他姐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91 首页 上一页 80 81 82 83 84 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