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蕴又喝了一杯热茶，压下了因为回忆往事而浮上心口的阴寒。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回想起小时候的事，他依然觉得很冷，那是发自骨头缝里的冷。
他重新看着青璃和凤毓瑛，又恢复了一个皇帝该有的威严。
他沉静的坐在那里，笑道，“你们一定很好奇，我是怎么熬下来的吧？”
他摇摇头叹息道，“我不是靠着自己熬下来的。”
“当年我只有五岁，我根本受不了这种折磨，每天只能靠着太医开的安神药沉沉入睡，吃不下睡不好，没多久就瘦成了一把骨头。”
“后来有一天，在我的小舅舅进宫看我的时候，我哭着求他带着我偷偷溜出宫了。”
“我想去找一个没有那么多阴魂的地方，我想找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生活。”
“可是我发现，外面也一样有那些东西。”
“虽然远远不如皇宫里的阴魂多，可是，也有，走一条街就能看到一两个。”
“我崩溃了，我觉得我这样的人活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意义，我不想活了。”
“于是我脱掉那一身皇子的醒目衣裳，像个普通小孩一样偷偷从小舅舅身边溜走了。”
“我一直跌跌撞撞的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来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破庙里。”
“我打算在那里自杀的时候，一个老和尚出现了。”
“他见我寻死，问我小小年纪为什么要想不开。”
“我想着，反正我也快死了，临死前再倾诉一下我过得有多痛苦，也算是一种解脱。于是，我将我能看见阴魂的事告诉了他。”
“他对我的经历感到很惊讶，然后送给我一串檀香木手串，说，戴上这手串，从今以后我就再也不会看到那些东西了。”
“手串交给我后，他便像个老神仙一样翩然离去。而我戴上了那手串果然如他所说，再也看不见那些东西。”
“他是我的恩人，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萧蕴睁开眼睛，看着青璃和凤毓瑛。
青璃听到这里，瞬间想通了他为什么要袒护那附身在小娃娃身体里的老鬼。
他，应该是认出了那老鬼就是当年救他的老和尚。
第365章 朕会向天下人谢罪
她记得在老鬼之前的陈述里，他在附身于那小娃娃身体之前，是附身在了童老庄主亲爷爷的一个弟弟身上，几岁就出家做和尚了，后来音讯全无。
按照他自己所说，他用这老和尚的身份活了一百三十岁。
能活一百三十岁就证明他的修炼还是有一点小小的成就的，那么被他开过光的檀香手串能带上一点佛光，保护萧蕴不再受那些鬼魂所扰，这很正常。
萧蕴对上青璃这双了然的眼睛，莞尔，“你猜得不错，朕会袒护那小娃娃，的确是因为朕认出了他的身份。”
青璃虽然猜到了，但有些好奇。
毕竟，不论是当年附身在那老和尚身上，还是如今附身在这小娃娃身上，这老鬼都是用的别人的躯体，论身材外貌，两具身体根本就不一样。
那么萧蕴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萧蕴的眼睛，总不可能看到人的灵魂长什么模样吧？
青璃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敢问皇上，一个是仙风道骨的老和尚，一个是只有两岁的小娃娃，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皇上你是怎么将他们当做同一个人的？”
萧蕴说，“只看外貌，朕当然辨认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戴了多年的手串，微微眯眼。
“朕能认出他，是因为这手串。”
“前几天朕闲来无事微服私访，在京城里转悠，饿了便带着侍卫像普通人一样去酒楼里吃饭。”
“因为想看看百姓过的什么日子，听听百姓是怎么议论朕的国家的，朕便没有去包厢，就在大堂里找了张桌子坐下。”
“之后不久，那镖局的人就来了。”
“他们在酒楼对面的客栈住宿，朕本来只扫了一眼就没再关注了。可接下来，朕手上的手串开始无缘无故的发烫！”
“朕戴着它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朕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将手串摘下来放在桌上。”
“没有了手串的保护，朕的眼睛再一次能看见阴魂了。”
“朕看到，窦家的镖局那一行人里，有个老者的魂魄从小娃娃体内飘荡出来，直奔朕所在这个酒楼的二楼雅间。”
“朕亲眼看见，那老者魂魄的手里，握着一串与当年那老和尚手中所持一模一样的念珠！”
“朕当时就隐隐猜测，那老者的魂魄可能跟当年那救了朕的老和尚是同一个人。”
“朕不动声色，耐着性子等了没一会儿，就见到那老者的魂魄又离开了酒楼，重新回到了那小娃娃体内。”
“之后不久，朕就看到童家父子俩相互搀扶着从那雅间出来了，满身是血，看着极凄惨可怜。”
“朕回宫后让人查镖局里那小娃娃和童家父子俩的关系，一查之下才知道，原来那父子俩是傲雪山庄的人，小娃娃是少庄主的亲生骨肉……”
萧蕴说到这儿，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他说，“若不是那少庄主辜负了小娃娃的亲生母亲白小姐，导致白小姐惨死，那小娃娃又怎么会找童家父子俩寻仇？
既然那小娃娃体内的魂魄是朕的恩人，他找童家父子俩寻仇又是事出有因，是童家父子俩罪有应得，那朕自然要袒护朕的恩人！”
“呃……”青璃和凤毓瑛听到这儿，不由默默对视一眼。
这皇帝，跟他们最初一样，都误会了。
都把童家父子俩当成了恶人。
青璃摇头，“皇上，那你可知道，童家父子俩其实并非你以为的那种恶人？他们父子俩和那小娃娃体内的老鬼，其实还有另外的纠葛，错其实是在那老鬼身上——”
萧蕴怔愣的望着青璃。
怎么会呢？
他明明已经让他的侍卫去沧云郡将所有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了啊！
当年的确是那少庄主出事险些死亡，被白小姐搭救。因为失忆忘了家中已有妻子，与白小姐成了亲……
后来他带着身怀六甲的白小姐回到京都傲雪山庄，白小姐知道他家中有妻子，受了刺激导致早产，之后不得不留在傲雪山庄，却不幸被山庄少夫人下毒害得容貌尽毁，还连累了要吃奶的孩子也中了毒……
之后那少庄主就不顾白小姐对他的救命之恩和夫妻情谊，只因恶心白小姐的丑陋容貌，就将她和孩子一同遣送回了沧云郡老家！
这就是他知道的所有经过！
是多方查证过的，没有一丁点误会之处！
青璃见他不信，便将老鬼与童家父子之间的恩怨说了出来。
童老庄主为什么要给白小姐下毒，为什么要将白小姐母子俩赶回去，后来在酒楼父子俩又为什么会满身血……
种种经过缘由，青璃都告诉了萧蕴。
萧蕴听后大感震惊！
“怎么会这样？”
他怔怔摩挲着手上的檀香木珠串。
“那个仙风道骨，救了我性命的大师，竟然是个四百年来一直在杀婴儿占据别人身体的恶人？那看似无情的童家父子俩，竟然是因为看穿了他的恶鬼身份，所以才打算杀了他？”
他更难以想象的是，童家父子俩最后在酒楼里之所以会弄得满身血，竟然是因为他们动手阉了他们自己！
而他们这样做的缘由，是因为他们想彻底斩断老鬼完美附身的后路！
青璃说，“这世上的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皇上，我们一开始也跟你一样，误以为童家父子俩就是罪有应得的恶人，可谁能想到呢，他们其实是可敬的人。”
萧蕴也满脸复杂。
那老和尚救了他，所以他以为那老和尚是个好人，为了保护这个所谓的好人，他宁可将镖局的人定罪，宁可错杀这几十人！
可最后才发现，是他错了……
对他好的人未必就是真正的大好人。
人性啊，果然是复杂的。
有些人前脚杀完了无辜的人，后脚就可以若无其事的给乞丐施舍银子，对乞丐而言他是好人，可实际上他究竟是好是坏，只有天知道。
老和尚与他之间，大概也是如此吧。
闭了闭眼，萧蕴重重叹了一口气。
“是朕错了，朕会向天下人谢罪，朕会还镖局的人一个公道，朕会将那老鬼的事以及傲雪山庄老庄主与少庄主做的事告知天下，让百姓们知道，童家父子俩并非旁人眼中的人渣败类……”
第366章 我想收你为徒，带你修仙
听着他这么说，青璃和凤毓瑛对他的印象非常好。
有多少皇帝能承认自己的错呢？
哪怕错杀了忠臣满门，事后发现是自己错了，他们也会让事情掩埋下去，根本不会向天下人提及，不会为忠臣平反。
两人看了一眼城楼下的巨蟒和雪獒。
当然了，这皇帝会做出这样明智的决定，大概也有这两只巨兽的关系。
毕竟他们俩对外所说的是，这两只巨兽是“傲雪山庄”养的，它们是下山替傲雪山庄找凶手的，这皇帝要是不肯认错，不肯为傲雪山庄正名，又怎么能送走它们呢？
不管是因为什么缘故，这皇帝能明智的做出取舍，没有愚蠢的一直强硬到底，他便是个好皇帝。
萧蕴的认错，让这事儿翻篇了。
他问起了凤毓瑛和青璃两人的来意。
他微笑着看着凤毓瑛，“东骊国太子，不知道你突然来南裕国，是有何要事？”
凤毓瑛能有什么事儿？
是他家青璃要来南裕国游玩，他跟着来这儿走一走。
他正要随便找个借口敷衍过去，青璃先开口了。
青璃说，“是我想来南裕国，我找皇上有事。”
萧蕴和凤毓瑛都惊讶的看着青璃。
青璃侧眸看凤毓瑛，“你先去那边等着我，我跟皇上有几句话要说，好吗？”
凤毓瑛疑惑的目光在她和萧蕴身上游走。
确定萧蕴是个三十岁的老男人，不如他年轻俊美后，他放心的起身避开了，站在十几丈之外的城楼一角往下眺望。
青璃收回视线，看着萧蕴。
她当然不可能说萧蕴是九条龙之一这种荒诞得谁都不愿意信的话，到时候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太费口舌了。
她用了自己一路上已经想好的借口。
“皇上，我想跟你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萧蕴一脸玩味的看着这个年轻的太子妃。
东骊国的太子妃，来跟他南裕国的皇帝做交易，还要避开东骊国的太子，这可真是有意思。
青璃说，“我想让皇上退位，安排好南裕国的事后，与我一同离开南裕国。”
萧蕴手指一顿，不可思议的抬头。
他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青璃。
这太子妃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他笑道，“哦，那太子妃能给朕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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