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割了几刀，他现在的伤口太痛了。
他得把说话的力气省下来，才能继续割下去。
他得赶紧割完自己身上的肉，赶紧解脱。
他低头解开自己的草绳腰带，然后将破破烂烂的衣裳脱掉，将鞋子袜子脱掉。
这样才好继续割肉。
可他脱掉衣裳鞋袜的一刹那，他小小的身体上那些伤痕，却突兀的呈现在驸马爷和长乐公主眼中！
那些伤痕，可以用触目惊心来形容。
十几道纵横交错的鞭打痕迹！
血迹斑斑！
后背上有巴掌大一块烫伤，伤口处的肌肤，满是褶皱的蜷缩在一起！
腿上还有被什么撕咬过的痕迹！
看那块凹陷进去的地方，当时该损失了多大的一块肉才会留下如此伤痕？
他们齐齐后退一步。
他们无法想象，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在身上留下这么多伤疤？
还有他那只脚！
他刚刚说他在冰天雪地里冻掉了几根脚趾头，驸马以为他是在夸张。
可是此刻清楚的看到那三根残缺的脚趾头，驸马才知道，这个孩子并没有夸张，并没有撒谎。
将这孩子从头看到脚，他握紧拳头。
他忽然有点理解了，这孩子为什么对公主有着这么大的敌意……
他有点理解了，这孩子为什么宁可如此残酷的伤害自己，也要决绝的跟公主断绝关系。
如果这是他的孩子……
他闭上眼睛。
不，如果他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他拼死也不会让孩子受到这样的伤害！
长乐公主看到赵狗蛋身上的伤痕和残缺，一颗心也被狠狠的震动了！
这种小小的身体上遍布伤痕的画面，比看到这孩子被她掐死在面前还要触目惊心！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赵狗蛋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直接抬手，在自己身体上一刀一刀飞快的削肉！
驸马和公主吓得想要上前阻拦，可是青璃对他们施了法，让他们的脚好像被定在了原地，根本不能动。
他们只能这样无力的看着赵狗蛋伤害他自己，却无力阻止。
赵狗蛋也不需要他们的阻止。
他手起刀落，血肉横飞，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一样，下手没有一点点犹豫和颤抖！
驸马和长乐公主看得心惊肉跳，头皮发麻，眼睛里满满都是畏惧！
这是个心狠手辣的孩子！
一个对自己都能如此狠得下心的人，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因为青璃施了法护他性命的缘故，赵狗蛋发狠的一刀一刀把自己削得犹如一具淌血的骷髅，他也一直没有断气。
而他面前的长乐公主和驸马，已经惊吓得好几次都差点晕厥过去！
他们大声尖叫着，除了引来公主府两侧的人家探头探脑的看热闹，并没有什么作用。
不止他们吓坏了，就连那些看热闹的人看到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在这里削肉还母，也都大感触目惊心。
他们不由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长乐公主。
公主她真的只是抛弃了这孩子吗？
她有没有对这孩子做更过分的事？
不然人家怎么会恨到这种地步，宁愿自己削掉自己的肉，也不愿做她的儿子！
终于，赵狗蛋将自己一身的肉割得血肉模糊，只剩下拿着刀子的那只胳膊还完好无损。
他的额头已经被汗水打湿透了。
此时此刻的他，真的可以用“惨无人色”、“不成人形”八个字来形容。
他脚下满是碎肉和血液。
殷红的血，顺着台阶缓缓往下流淌。
他的血，恐怕会让公主府的台阶至少十日之内都弥漫着血腥味，洗刷不掉。
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孩，他能坚强的撑到这个时候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会儿他握着刀的手在剧烈的颤抖。
他整个人已经摇摇欲坠。
他抬头看着长乐公主。
他痛得嗓音都在颤抖。
“公主，不管你认不认，我今日做到这地步，我自认为已经足够了。”
“你对我的生育之恩，我还你了。”
“从今以后，我们再没有任何母子情份。”
“不管我将来是贫是富，是能人还是废物，你都不要再来找我。”
“就算你来了，我也能心安理得的与你形同陌路。”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看泪流满面的长乐公主，转过身，缓缓往台阶下走。
不远处有不忍心的人大声喊道，“小孩，你要去哪里？你得现在去医馆找大夫救命啊。”
赵狗蛋侧眸看向声音来源处。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
他忍着剧痛，颤抖着回答道，“我还要去把这一身骨头还给我的父亲……”
他迈一步，脚下就是一道血印子。
他往青璃他们的方向走去，执着的喃喃自语。
“削肉还母，削骨还父……我的肉还给了我的母亲，我的骨头也得还给我的父亲啊……我全都还给了他们，我今后就谁也不欠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他缓缓摇头，那张满是鲜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与他年纪相符的孺慕和依赖。
他说，“不对，我还欠我的乞丐养父呢，不过没关系，我不怕欠他的。他吃尽了苦头才把我养这么大，我下半辈子会好好孝敬他的……”
长乐公主望着他血糊糊的背影，有些恍惚。
原来这孩子并不是真的心硬如铁，他的心也有柔软的地方。
只不过他将他所有的善良和柔软，全都给了他的养父。
在他眼里，金尊玉贵的公主生母，国公府的贵公子生父，加起来都还比不上乞丐养父的一根头发丝……
只走出了一丈距离，赵狗蛋就再也撑不下去了，他轰然倒地。
“孩子！”
公主府左右两边府邸的人家见状，全都奔跑着涌上来，想看看这孩子怎么了！
可他们还没靠近，阴影里，就缓缓出现了一道庞大的身影。
他们惊恐的发现，那是一条极其庞大的巨蟒！
青璃领着巨蟒一步步来到赵狗蛋面前。
她示意巨蟒将赵狗蛋的人渣父亲甩下来。
刚刚她就弄醒了这家伙，这家伙也亲眼看见了赵狗蛋削肉还母的画面。
这会儿被巨蟒一尾巴抽到鲜血淋漓的赵狗蛋面前，他吓得惊恐大叫，还准备爬着逃离！
青璃一脚踩在他背脊上。
“你听好了，你儿子现在将这一身骨头还给你。从今以后，你和他再没有任何父子情份。”
她说完这话，低头看着赵狗蛋。
赵狗蛋的眼睛已经慢慢黯淡下去，血肉没了，他现在快要死掉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青璃。
他等着青璃救他。
青璃蹲下来，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脑袋，“傻孩子，你只记得神话故事里那个孩子削肉还母削骨还父，那你可记得，那孩子最后死掉了？”
赵狗蛋瞪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青璃！
可是，你不是答应我，会让我不死的吗？
青璃敲了敲他额头，笑道，“那你还记得神话故事里，那孩子最后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赵狗蛋眼前忽然一亮！
他艰难的开口，“他的师父，用莲藕和莲花为他重新做了身体……”
青璃点头笑道，“没错，所以你放心的死吧，你的师父我也会给你重新雕琢一具身体。只有用着师父给你雕的这具身体，彻底抛弃你那旧身体，你才算是真正的跟他们再没有任何关系。”
赵狗蛋听后到这里，终于如释重负的笑了。
他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青璃的衣角。
他依恋的望着青璃，在青璃的温柔微笑里，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有师父护着，真好。
他不怕了。再也不怕了。
——
第386章 青璃护短，替徒儿怼人
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这具伤痕累累的小小身体也彻底咽了气。
青璃手指头轻轻一抓，就将他的魂魄抓入掌心里收起来。
而旁边围观的人因为听不见他们师徒俩刚刚说了什么，以为赵狗蛋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顿时大为悲痛，极其不忍。
他们每一个都是做了父母的人，他们不敢想，如果是他们的孩子这么凄惨可怜的躺在这里……
那他们怕是会疯的吧？
有一个老人家不忍心的脱下自己身上华贵的外袍，走上前，颤抖着缓缓将袍子小心翼翼的披在了这鲜血淋漓的小身体上。
见到他这样做，其他人也纷纷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
他们一个一个沉默的走上前，将自己最华丽的衣裳披在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上。
像他们这种人家的孩子，就算是夭折了，下葬的时候身上得穿上八件华丽的寿衣……
总不能让这孩子无一件寿衣蔽体吧？
这么多人看着，总得让孩子体体面面的走啊！
于是，来时的赵狗蛋尽管衣衫褴褛，此刻死掉的他却穿上了这短暂生命里最华丽的衣袍。
他的魂魄在青璃掌心里，透过手指缝看着外面的一切。
他的心忽然暖了一点。
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比较多的。
今天他跟讨厌的父母断绝了关系，今后，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去爱这个世界了，也去爱这些对他心存善意的人。
而那些围绕着赵狗蛋尸体的人，有多心疼赵狗蛋，就有多不待见长乐公主。
多可怜的孩子啊！
凄惨的死掉了都只有他们这些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为他披上衣裳！
而他的亲生母亲却一直站在府门口，冷漠的不肯上前看他一眼！
他们看了一眼地上血糊糊的尸体，又侧眸看向公主府前面的长乐公主。
虽然人人都会畏惧皇权，可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因为亲眼见到了一个年幼孩子的死亡，他们不在乎这是皇家的公主，他们眼里满是对这位皇家公主的厌恶和谴责！
这位公主，不配做母亲！
长乐公主沐浴在其他人满是谴责的眼神里，她非常窘迫。
她想赶走这些好事者，她想躲回府里去，可惜脚下仿佛生了根，无法动弹。
躲不了，她便将目光落在赵狗蛋身上。
她刚刚也是亲眼看着赵狗蛋咽气的，她知道这个孩子已经死了。
她的心情很复杂，很奇怪。
她说不上来自己是悲伤多一点，难过多一点，还是解脱多一点。
她的亲生孩子死了，虽然这八年来她与这孩子没有半点母子情份，可这毕竟是她的孩子，看到他死得这么凄惨，她心里又怎么会没有半点动容呢？
所以，悲伤是真的有，难过也是真的有。
而她心里生出的那种解脱，则是因为，刚刚赵狗蛋的心狠和绝情吓到了她。
她不知道如果这个孩子一直活着的话，按照他这种心狠的性子，将来若是彼此之间有了纠葛冲突，他会不会一怒之下连她这个亲生母亲也可以一样残忍的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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