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琦情绪好像有些崩溃，脸上挂着泪，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怎么哭都不对。
沈黎一身落拓，散乱卷曲的头发，黑色的胡茬，手里夹着烟，整个人显得不羁又癫狂。
看到江楚进来，他连忙问：“她等急了吧？”
这要怎么回答呢？说等急了，影响工作。说不急，又心虚。
江楚正纠结着，不知怎么回，钟离说：“收工时间到了，要不今天先这样？”
副导演在一旁赶紧拦住：“导演，都拍了十几条了，明天重拍又要浪费这个场地的租金，现在时间也不晚，大家一起再加一下班吧，咱们也不能一点班都不加！”
旁边的几位工作人员齐声附和，希望钟离不要太过“人性化”，保证进度。
既然幕后工作人员一致要求，钟离便征求一下两位主演的同意。
沈黎自然说没问题，袁琦一边被补妆，一边求助地看着导演。整个剧组和好几位合作演员都在等自己，NG多条不过的压力是很大的，她已经不是演得不够准确，而是心态崩了。
“放松，不要觉得这是重头戏，就要演出花来。”钟离一如既往的一针见血，这么一说，袁琦更难受了：“导演……我不是。”
“你想象一下自己特别喜欢的人，为了另一个心爱的人牺牲自己，你是什么心情？”钟离帮她找情绪。
“那我就成全他，让他去死吧！”袁琦赌气地说，钟离叹了口气：“这是你袁琦的做法，但于嫣嫣在徐天面前，有这么潇洒吗？”
“她没用！又爱又恨又不甘心又不放心……”
听着袁琦对角色的吐槽，钟离笑道：“你分析得都挺到位的，只要准确表达出来就好了。”
“我已经很投入了，我都快哭哑了，导演！”袁琦委屈得很。
“演员不能只有情绪，没有技巧。也不能只用技巧，而没有真性情，要在这两者之间平衡出一个精确的表达，刚才那几条都太过真性情，没有回味了。”
钟离细细地跟袁琦分析她表演方式的弱点，江楚在一旁听着，也很赞同。
可是袁琦从前拍的那些快餐剧，从来没有哪个导演真正对她提出过高要求，表演模式早已固定，以为在重头戏上全情投入，大开大合大哭大喊就是好表演。
如今，钟离在电影中对她提出了全然不同的要求，从理论到实践，有一条鸿沟需要去跨越的，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开窍，何况是这种大调度，一镜到底的多人戏份，她更难hold住了。
因为钟离的话，袁琦接下来彻底没了她自己的本色，只剩走程序地表演。
钟离和沈黎依然很有耐心，教着袁琦，大胆一点，相信自己，把自己真实的情感，放到表演技巧中去。江楚在一旁，闭上眼睛，像往常自己默戏一样，想象着如果是我，我会怎么演呢？
就这样想着想着，江楚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站在场记面前。
“啪！”已经打了板，第十八条，导演喊：开始。
江楚不熟悉这场戏的流程，只刚才看袁琦演了两遍。她下意识地感觉自己是那个虚假的，故事里的于嫣嫣了，随着现场动静作反应，眼睁睁看着不远处，徐天被一拥而上的警察按倒在地。
“徐天！”于嫣嫣沿着摄影机铺设的轨道，迎风狂奔过去。
如此狼狈潦倒的时候，陡然被妻子看见，徐天无颜面对，他挣扎着要躲，反而被警方当成想要脱逃，死死扣在地上，一动不能动。
于嫣嫣靠近人群时，被警察高声警告吓了一跳，她站在人群外围，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他犯了什么罪？
“你是谁？”
“我是他妻子。”
“你丈夫参与贩毒，你跟我们一起回去接受调查。”
“贩毒？”于嫣嫣带着哭腔：“他不会的！”
“你最好配合我们，供认更多同伙，争取从宽处理。”
“同伙？凌旭……”于嫣嫣大喊：“凌旭！”
“凌旭是谁？她在哪儿？”警方追问道。
于嫣嫣不自在地瞥了一眼徐天，见他一脸阴郁，死死盯着自己。
于嫣嫣神经质一样，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凌旭是我的好朋友，我有她的手机号码，我可以约她出来。”
“好，告诉我时间地点。”
“嫣嫣！”徐天脸贴着地面，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用眼神剜死她。
于嫣嫣如释重负一般，蹲在地上，蹲在他面前：“怎么？不舍得？你越不舍得，我越要她死！”
说罢，她猛地窜起身，抓住一位警官：“凌旭利用我老公掩盖罪行，我丈夫不会贩毒的，你们可别被她骗了。”
警官松开她手：“你先帮我们把人找到，具体情况我们自然会调查。”
于嫣嫣立即从口袋里拿起道具手机，一个不会接通的手机，对着摄影师的手持镜头，开始自言自语。
“凌旭，徐天被警察抓了……”她边说边哽咽着无助哭泣：“怎么办啊？你帮我想想办法。”
“凌旭，你见多识广，有什么门路帮我去打听一下，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我害怕……”
哭着哭着，于嫣嫣拿电话的那只手缓缓垂下，面上犹自楚楚落泪，眼神却换了一副狠戾样。
此刻，徐天已被警方控制住，左右被押解着，往一辆刚开来的警车里送，他频频回头，于嫣嫣气愤地冲上去，一把攥住徐天的衣衫：“她说她在新西兰，她出国了！”
徐天漠然的脸上，瞬间泛起笑意，放心地上车。
于嫣嫣见状，怒极了，狠狠把他拖下来，重赏了他一巴掌：“值得吗？她早早跑路了，心安理得让你替死！”
一旁警察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眼看于嫣嫣与徐天内讧。
“都是我犯的错，我该死。”徐天说了一句毫无破绽的话，又嘱咐她：“保险柜密码还记得吗？你生日。你也出去吧……”
“我哪儿都不去……我要陪着你……我要你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爱你的人，谁才值得你为之搏命的人，我要你认错！”
于嫣嫣压低着嗓音，咬牙切齿，努力控制自己逐渐崩坏的表情，不愿意将自己卑微的心事，吼得人人听见，可眼泪早已无声缴械，流了满面。
徐天看着她的悲愤交加，露出温柔笑意，用戴手铐的双手极不协调地抬到她面前，手背轻轻蹭着于嫣嫣的脸颊：“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只有你值得。可她是被我连累的，懂吗？”
面对丈夫流露的真情，于嫣嫣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哭起来。任警车将他从生命中，永远带走了。
“好，过！”
第49章
随着导演一声过，现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朝袁琦鼓掌，给她鼓励。
在这个剧组里，她一直是演技比较让人操心的一个，尤其是两个同龄演员都颇具实力，更激发得她想要演得更好，一时之间，压力很大，好几次躲在房车里哭得不敢下来。
江楚尴尬了，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到袁琦的身体里来了，又不知道怎么回去。只好点头，向大家表示感谢：“辛苦了大家，因为我加班。”说完，还朝大家鞠了一躬。
然后，就跟沈黎一起去看监视器回放，而她江楚本人的身体，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的，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江楚瞬间觉得毛骨悚然，画面诡异。
“开窍了，希望你能保持这个状态。”导演在一旁说。
江楚回过头，见钟离一副别有深意的样子，心虚得很：“感谢导演的指点，我才能进步……”
说完，她跑回自己的身体旁边，闭上眼睛，心里默念：“老大老大，救救我吧，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再一睁眼，袁琦果真站在自己右手边，正一脸茫然的，被自己的助理们团团围住。
“小姐今天演技炸裂！”
“刚才导演和沈黎老师都说演得好呢！”
“简直是影后moment！”
袁琦反应过来，高兴地走到钟离面前，鞠了一躬：“谢谢导演。”
热热闹闹地走了，江楚见蒙混过关，心里一松，也跟着朝片场外走去。
此时，栗潇正张开双臂，原地等待着跟沈黎拥抱，不料惨遭拒绝。
“我身上很脏，你今天这么漂亮，还是不要碰我。”
栗潇偏不，一个猛子扎进沈黎怀里在一起，捧着他的脸，紧张地问：“这里怎么破了？”
“刚才拍戏，被按在地上摩擦了十几回。”
“身上呢？”栗潇围着他看了又看：“胳膊肘也蹭破了！”
“没事，你等我去把衣服换了，再陪你出去玩。”
“玩什么呀？”栗潇推着他往前走：“赶紧回去洗个澡，好好检查一下，上个药。再把头发剪了，胡子剃了。你这手指甲缝里怎么都是黑的啊？”
“拍戏前，在地上抓了几把泥，故意弄脏的。”
“这你也受得了？”
“受不了，这不是为了赚钱养家吗？”
“还是我养家的方式稍微简单一些，至少不用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栗潇嘴里抱怨着脏，却把沈黎的手臂抱在怀里，粘着他进了房车换装。
听着小夫妻之间日常琐碎的对白，江楚只觉被喂了一肚子狗粮。她站在原地，体会着爱情的动人与可贵，牢牢记着栗潇刚才的神情和动作。
这是她进入表演行业后养成的习惯，观察各种人在各种关系、场合里的情绪反应，这是最真实的第一手资料，往往比她靠想象出来的表演，更胜一筹。
她会把这些资料存在脑子里，等到哪一天自己需要表演类似的场景时，作为参考。
可是……可是以后都用不到了。
江楚冷不防想到这里，心中生出无边的寂寥来，她呆呆站着那里，直到暮色四合。
直到袁琦在一群人簇拥下回到宠爱她的父母身边，直到沈黎在心爱的妻子陪伴下去剪掉恼人的头发，直到所有工作人员收工完毕，相伴着去各种局消遣。
这真实美好的世界，以光速离她远去，好像再也触摸不到了。
天黑下去那刻，竟然很冷，秋天提早到了吗？
她搂着双臂，往停车的地方走去。然而穆兰的车，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有安排先走了，让我送你回家。”
闻声回望，钟离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牵着狗。
停车场只有一盏灯低空悬起，照出地上两个拉长的身影，近在咫尺。
七夕呢。
江楚笑着点点头：“麻烦你了。”
汽车从僻静的拍摄地，逐渐行驶到繁华的都市中。节日的气氛与喧嚣，扑面而来，路边到处都是相伴的恋人，或成群结队的小伙伴，每个人脸上尽是飞扬神采。
江楚觉得人间，并没有完全抛弃她，至少目前没有。
她貌似无意地，瞥向驾驶座的那个人，他专注开车。
有微信语音，钟离随手点开。
袁琦的声音传来：“导演，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指导，让我有了这么大的进步。我想请你吃个饭，今晚有空吗？”
钟离回了一句：“今晚有事，杀青宴一起吃吧。”
那头还未放弃：“导演今晚是去过七夕了吗？”
钟离回道：“我从来不过七夕。”
没有新的消息进来，车厢里沉默片刻。
江楚问：“你晚上有事吗？可以不用送我的。”
“送你就是事。”
江楚：……
到了小区门口，解开安全带，到嘴边的谢谢就是没说出去，开了车门，李寻欢秒速窜下了车。而江楚又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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