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不能写块牌子挂在身上告诉别人——自己是鲁明! 从小到大,他哪里享受过如此待遇啊!感觉自己的人生已到巅峰,也不再去想到底为何会到今日这地步。 总之从此走路都是昂首挺胸,到处访朋拜友,所到之处都被奉为上宾,人人讨好,各个夸赞。 他说几句话大家也觉得在理,写的字明明自己都以为不过尔尔,却有人出大价钱要买,还能说得头头是道,夸耀好处,让他受宠若惊。 这样的日子如做梦一般,他也乐于其中,十分自得。 ...... 只是近日不知为何,也不知发生何事,所有事情都陆续变了。 最初是访友被拒门外,对方隐晦不言,只是告诉他别再来,也不说为何。 被拒之门外总归脸面挂不住,加之他这些日子风光惯了,哪里忍得了如此窝囊气。 准备回家邀请好友聚会探讨诗词,实则趁机声讨其人,让他受到笔伐口诛可没想。去下家邀人只时被拒门外就算了,还被莫名其妙臭骂一顿! 再回家,门口已经围了许多人,见他就骂,说他欺世盗名,沽名钓誉,目无礼法,行为下作令人不齿,是小人行径,搞得他目瞪口呆....... 接着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所到之处,人人冷眼相待,人们在背后窃窃私语,甚至有些人公然骂他。 他感觉晕头转向,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为何突然之间全变了! 他不是风光正盛,不是人人追捧吗,为何,为何短短数日全变了,完全变了...... 就连最要好的几个朋友也对他冷眼相待,而且每况愈下,每过一天,事情加重几分,到后来演变成漫天的谩骂,鄙视,每日铺天盖地...... 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压抑和绝望。 言语之利,胜于刀剑! 人始终是群居动物,极度渴望社会认同,有时候看似不经心的一两句话,莫名其妙发酵酝酿都会伤人无形,何况是铺天盖地的舆论。 大家都说活在别人评价中的人士最愚蠢的,可即便如此,即使人人说得出这话,开口便有讲不完的道理,却依旧少有人能真正做到。 百人中出一个毫不畏惧他人目光言语的已经算多了。 鲁明虽是国子监生,天子门生,始终不过一届凡人,血肉之躯,凡胎肉体,身为读书人比起普通泥腿子百姓反而更加爱护自己名声羽翼…… 面对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言语讨伐,他哪受得了。 初时气不过与人争辩,还被打了几次,可他打死不认,他确实没疏买过什么说书人,他顶多不过给了几个孩童几文钱,让他们骂李星洲几句罢了! 他也不知众人所说的无耻下流行径,气不过让几个孩子替自己骂骂人,这也算什么不得了的无耻下流么? 他满心愤慨,据理力争,可惜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根本没半点效果。 家中妻子受不了众多冷眼谩骂,哭着带孩子回了娘家。 他不走,读书人自有风骨,他是清白的,他心中明了。 …… 后来有天晚上,有人隔着矮墙向他家里扔东西,大些的石块砸到鲁明手臂,他的手再也抬不起来,报官之后官府衙役只是随意看了几眼,根本不管。 鲁明似乎想到什么,他突然开始害怕了...... 他第一次开始害怕圣贤之说,因为官府的事让他意识到:若礼就是法,那么循礼与否就能定人生死,像他这样在别人口中不仁义之人,岂非该死!没人会为他争辩,为他可怜! 他开始恐慌,也顾不得骂人,顾不得手臂的伤,拖着抬不起的手臂在家中到处翻找收藏的古籍,到处对照查找,彻夜难眠。 结果.......礼者,天地之序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人有礼则安,无礼则危;道之以德,齐之以礼...... 众多先贤训诫,一字不落,不断回响,嗡嗡钻入他的脑袋中,整个人变得神志恍惚,连手臂开始肿胀发紫都没注意到,这严重的危机让他整个人濒临奔溃。 在别人眼中,他行苟且下贱之事,就是小人而非君子,他摇摇头,小人是不尊礼法的...... 圣人言“礼者,天地之序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总之——礼便是法。 没错,他读书读的正是如此,礼便是法,也向来认为如此。 可若如此,他此时是小人,无礼则不需法,小人国法保护不许保护,不尊礼法之人活该如此。 他读的书是这么说的,他也一直这么认为的,可现在呢,他所学所想,正要他的命!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 依旧有人谩骂,依旧有人向他扔东西,他头破血流,他孤苦伶仃,他孤立无援,他摇摇欲坠,可根本无人问津。 他饿了几天,想自己做饭,可他不会,他想学着做,可手臂已经疼痛发紫,无法动弹。 之后每天,他越来越虚弱,脑子里嗡嗡作响,都是数不清的圣人先贤之言,可越想就越害怕,越想就越绝望。 ...... 数日后,鲁明,堂堂天子门生,国子监学生,衣着褴褛,日渐消瘦,伤害累累,伤口爬满苍蝇,甚至开始生蛆发臭,他却每日坐在门口,重复念叨着“礼就是法”。 然后他哭了,哭得伤心不已。 他杀了自己,时到今日他方才明白礼不能是法,可礼就是法!那已经早就深深活在他脑子,也活在所有人脑中,挥之不去....... 十几日后,不成人形的鲁明染病,发烧不止,一个春雨飘落的夜里过后,他死在家门口的门槛上,正如他生前所料想的,无人问津,官府也好,百姓也罢。 因无人收尸,尸臭引发邻居不满,报官后被衙役收到葬岗。 大家习以为常,说到底,礼为国之本,那么对于不尊礼法的小人,死活又有何重要,到底怎么死的谁会在乎呢。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第204章 卖身契
几日后,李星洲亲自查看了后山的火药作坊,在严申带领下,硝石干燥后直接在后山用于火药制作。 这些天下来,王府后院中的仓库中,已经用干燥的木桶存放五十多斤的黑火药,他安排护院轮流站岗,一刻补得松懈的看护。 因为酒灶已经完工,更多的人手可以抽调过来用于研磨碳粉等,让火药产量增加,可即便如此依旧是差强人意的产能,究其原因是硝石产量太低,可短时间内无力解决此事。 另一方面,交了定金的妃子和贵人逐渐来取香水,李星洲一一奉上,再发一笔横财,可这只是短期因地制宜的方法,为了宣传,不是长期可持续的规划。 他还需要更多钱,来实行下一步的计划,掌控国家动脉。 城中的店铺才是长远计划,以后香水,高度酒,甚至王府南方河贯通之后的各种奢侈品都可以在那销售,而他需要一个掌舵人。 那天晚上要不是他精虫上脑,酒后乱来,事情可能会容易很多。 不过他向来不是什么沉迷后悔过去之人,前世是,现在也是。心有猛虎,老子是天下最大,谁也不怕,即使皇帝也是,只不过那份狂傲被年龄和岁月带来其它东西逐渐掩盖。 可掩盖不得于消失,有些东西深入骨髓。 他本就是个冷血而不择手段的人物,他想得到的自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 前世手下有些弟兄也无法认同他的做法,可他就是他,他是李业,黑道冷血无情,冷厉深沉的老大,他是李星洲,骄横跋扈,肆无忌惮的世子。 他是狼,或许披着羊皮,但狼始终是狼,他要做的事,不会让任何人阻拦。 ...... 下午,从后山回来,王府一侧院子里,在固封带领下已经热火朝天的开始新一轮的粮食发酵。 这时及其需要经验的东西,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能掌握,所以李星洲再三告诉固封,不要吝啬,也不要死守什么规矩,让他在家丁护院中挑八个人,好好跟着他学,倾囊相授。 回小院后,调戏一会儿两个丫头,和她们一起吃过晚饭,带上诗语的卖身契就出了门。 ...... “你好好准备准备,曹宇公子已经答应到时为我们芙梦楼写词,那可是花上千两银子才求来的...... 你别耽误啰,可千万小心...... 若是今年失了花魁,到时家里可会不高兴的...... 还有,上次那宴公子不是提过,你这装扮太浓,以后胭脂水粉少点.....”田妈妈唠唠叨叨的对着诗语说,可坐在对面的女子却双眼无神,心不在焉,也没怎么打扮。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见自己说半天,结果根本没人听,田妈妈不高兴了。 诗语点头,呆呆的道:“听了,也明白了,到时我将曹公子的词一唱,事情就定了。” 见她如此敷衍,田妈妈本想骂人,可话到口边又没出来,定定看了她一眼,然后叹气道:“那夜也怪我,若我早些察觉,就不会出那些事...... 可不管身在何处,身为女人都不能自暴自弃,你要是不想救自己,在这世道,女人就是任由男人拿捏的东西罢了。” 说完田妈妈也久留,干脆转身走了,临走前还关上门。 诗语一脸懵逼,田妈妈是怎么知道的,她还以为那晚的屈辱无人知道...... 这几天她过得浑浑噩噩,心中愁苦愤恨,之前和她关系不错的好几个才子,本是谈得来的朋友,这几天临近元宵也来见她,想必是想帮她,可都被她一一拒绝。 丫鬟都夸她漂亮了,每说一句都仿佛在她心上插刀,女子被破了身,柔媚之态外显,自然觉得更漂亮了,她又是悲愤又是难过。 刚好赶上元宵诗会,今年又要新选花魁。 所谓花魁不止才艺舞乐那么简单。 在这文风盛行,甚至可以说文悦武嬉的时代,若某个才名大的才子给某个青楼头牌写上一首好词,立马就会增色不少,引来众人追捧。 到最后评谁是花魁也并非看谁漂亮,谁唱词好听,舞乐动人,而是最后得的花。有钱人们会购青楼金花,然后送给喜欢的头牌,金花布制花瓣,真金镶边,百两一朵,可不是普通人送得起的。 能送的大多都是商户,商户虽有钱,却缺乏安全感,故而定会追逐好词好诗,想沾点才气以保身。 商人大多不动懂诗词的,可祖宗定下“士农工商”,商人便是有钱又如何? 读书人想骂就骂,朝廷想杀就杀,每年出兵必然会有众多大商因各种理由被抄家诛杀,大多数人都信朝廷列出的桩桩条条罪状,还怒斥不停,恨不能吐上几口口水,踩上两脚才泄愤。 可诗语却知道,那不过是嫉妒短视之人罢了。 心里对朝廷说的不一定全信,可只要自己听得爽快,见比自己过得好,活得比自己自在气派的之人死了,他们就高兴。 可却从未长远想过,朝廷今日可以毫无理由诛杀别人,明日就能无须借口杀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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