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此事不能急,慢慢来。重要的是明天的朝堂论礼,各地大儒,理学大家都会入朝,这些人大多桃李满天下,在民间威望极大,到时殿下作为东宫太子,皇上定会召您入宫,切记要放低姿态,和他们搞好关系啊。”方先生劝解道。 “吾知道。”太子连连点头。 丫鬟上来为他换了两次茶,然后他又催促着:“孙焕,你找人去看看潇王府那边反应,看看那小杂种有没有气急败坏,哈哈哈哈!” 方先生连忙再劝解:“殿下,当下以朝堂论礼为重,那些不过细枝末节的琐事,成与不成于大局都无影响。” “吾知道!”太子又道,随后继续对孙焕说:“要是那小杂种气急败坏,定要立时来告诉我!我一时也等不得!” 孙焕连连点头记下,方先生在旁边张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 “明天我们一起去,咏月阁上宾,那可是五星级待遇,别白白浪费。”李星洲一边试阿娇白天给他买的新衣服一边道。 月儿高兴的点点头:“世子世子,咏月阁上席有山楂片吗?或者糖葫芦也行,黄桃蜜饯,杏仁酥饼,板栗酥饼之类的......”她板着手指数起来:“要是没有,我自己带。” 阿娇被她逗的咯咯咯笑起来:“那里有,不过哪有王府的好,我们做了自己带。” 月儿点头,有开始筹划起其它要带的东西来。 秋儿则还在一边拄着下巴沉思,李星洲好笑的揉揉她小脑袋:“好了,别想了,放空脑袋好好玩一天,等中秋过了,我帮你一起想。” 秋儿这才露出笑,和阿娇、月儿一起张罗要带的东西。 诗语则细心的将她们说的都用纸笔记下:“只是嘴上说说可不牢靠,白纸黑字最好,省得你们到时候落下什么。” “还是诗语姐想得周到。”阿娇称赞。 随后她小声对李星洲:“王爷,我父亲和母亲明晚也会到咏月阁。”说话时隐约有些担忧,因为王通对他态度不好。 “嗯。”李星洲点头:“放心吧,我能处理好。” 阿娇点头。 “对了,明天你们把暂时借住王府的起芳也叫上吧,她一个人独在异乡,他爹现在是中书舍人,明晚肯定会在宫里出不来,我去说又不方便。”李星洲道。 阿娇点头:“王爷放心,交给我吧。” 诗语却狐疑:“她还真是奇怪,找个比自己小好多的上门夫君不管,自己一个人住在王府里,也不怕人闲话......” ...... 今年中秋格外热闹,除去几月前南方大胜,百姓欢欣鼓舞,举国庆祝之外,还因皇帝开设盛举,号召天下名士大儒,理学大家,朝堂辩论。 这可是能留名青史,饱受后人赞誉的盛事。 百姓不明白怎么回事,但也跟着凑热闹,读书人知道,都向京城汇聚,想要一睹风采。 而那些学问大家,道学、佛学、儒学、理学等等,都纷纷响应号召而来,毕竟留名青史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也正如前世一般,理学作为道、佛、儒思想合一的派系,也慢慢出现,并为人们所接受。 ...... 中秋这天他起得大早,晨跑锻炼之后准备回家,然后在严毢安排下祭祖上香。 这时却刚在王府门口遇到陈钰。 老先生不像往日,呆呆站在门边,失神的不知在想什么。 他大概是在为今晚的朝廷辩论做准备吧,所以在门口东西入神? 李星洲想着上前照例作揖,然后打招呼,没想陈钰突然回头便问:“不遵天理,便顺人欲,没有第三种情况。王爷认为对吗?” 李星洲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突然说什么。 陈钰叹口气,左手扶住门框,右手拄着拐棍:“这便是孟知叶、程禁等理学大家提出的,王爷觉得如何?” 他不理会李星洲反应,接着摇头叹息说:“唉,他们认为气聚合为人,天理便成人之本性。 气质之性阻碍天理正常发挥,以致出现恶,这便是人欲; 与人欲相对,天理为纯粹之善,人欲为纯粹之恶,故而不遵天理,便顺人欲,没有第三种情况.......程禁、孟知叶还言儒者须存天理而去人欲,以达至善,王爷觉得如何?” 听完,李星洲顿时感觉胸中一窒,该来的还是来了,孔夫子终究难逃一劫么...... “陈大人,能进屋细谈吗?”李星洲也叹口气,陈钰点点头,不再拒他入门。 看不见的禁锢比看得见的更加可怕,那些潜移默化的东西,更能毁掉人。 前世禁锢和阻碍中华民族几百年的,便是有人悄悄将“正义”换成“忠义”,将从“孝悌”为人性基础出发的儒学变成灭人性的儒教,而如今,似乎历史又是如此...... 可他除了看着,能做什么呢? 李星洲很迷茫,因为他从未面对过这样的情况。 如果经济上的较量,政治上的较量,军事上的较量,他游刃有余,可若到这样的层面,核心价值观的碰撞,内在价值的抗争,他毫无头绪。 看起来陈钰老先生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才会忧心忡忡,想必他心里是有办法吧......
第375章 大儒
李星洲是第一次进陈钰家中,之前因为自己打了他,老人一直记仇,不放他入门。 第一次进陈府,李星洲有些惊讶,虽和王府是邻居,但一墙之隔,却比王府简陋太多,墙角有杂草,屋舍门窗橱柜,已成日久年深的暗黑色,隐约还能见一些当初红漆。 府中下人也不多,来来往往见到的不超十个。 到正厅落座之后,一个四五十岁的侍女送来茶水,陈府喝的居然也是清茶。 陈钰在正座,忧心忡忡:“这次陛下只怕是下定决心了,今晚一论,无论如何老朽都是赢不了的。” 说着他又自嘲笑起来:“没想老朽交游广阔,致学一生,门生百千,遍布天下;可人到垂暮,最后居然只能与王爷这样的浪荡子交心,哈哈哈就,天意弄人啊......” 李星洲脸黑了,这tm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钰自顾自接着问他:“王爷以为什么是圣人之说?” 李星洲想了想,老实回答他:“韩非子曾说过,初孔子一死,其门生便分为八派,每派各执一词,都说自己才是孔圣真传,他们谁是对的?谁也不知道。 一代人之后圣人之说便不清不楚,何况如今已经过去一千多年,圣人之说谁能还原呢?现在许多人不过是以圣人为自己佐证标榜,糊弄世人罢了,与时俱进,开拓创新,才是出路。” 陈钰听了一愣,随即感慨:“世子果然聪慧过人,自有建树啊。”
“是啊,圣人之说早不可寻,不过却免不了为人利用。”陈钰老先生也摇摇头,然后叹气:“曾经楚国有一家人,家中父亲偷了邻居的羊,儿子便去举报,官员便抓了儿子的父亲。 孔夫子听闻之后便夸奖楚国官员执法严明,又骂那儿子不为父亲隐瞒。世人皆不解,儿子大义灭亲,何错只有?也有人刻意为夫子辩护,可却无人想过,人之为人,尽在其中啊......” 李星洲听了老人的话一阵嘘唏。 他甚至感受得更深,因为他从后世而来,那史书中压抑人性的时代他也知道。 最初的儒学是什么样的呢? 直白的说就是人性之学,孔子的学说出发点便是爱。 父子,兄弟,朋友之间的爱,一些细枝末节有时代局限,比如没有强调夫妻之爱,显然有对女性的歧视。 但孔子思想本身却是十分人性的,因为他出发点就是人性中的美好情感。 所以孔子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意思就是父亲应该为儿子隐瞒过错,儿子应该为父亲隐瞒过错,这必会让很多人难以理解,也是封建王朝最怕的。 若爱父母兄弟为最大,世人就以家为中心,谁还为皇帝卖命?谁还为皇帝打仗? 可到后世二十一世纪,这反而成为法制国家推崇的,比如说美、日、德、法等国家的法律中都有免征特权,如果一个人犯罪,他的近亲属有权不出庭作证,即有权保持沉默。 或许有少数收“忠义”思想影响的人难以理解,为什么?不是该毫不犹豫大义灭亲吗?大义面前,什么亲人情,什么父子情,理所应当要为“大义”让路! 因为这是在保护人性,保护人性中最脆弱的东西,后世的法制是公民约法,是为保护每一个公民而设立的。 孔子的儒学就是从人性出发的,所以他才会说父为子隐,子为父隐,人性中最柔软,最基础的关系应该得到保护,人性比国家规矩更加重要! 正因为这种人本思想,宋朝之前的众多儒家王朝,统一时也好,纷乱时也好,对人的束缚和压抑远远没那么严重。 中华文化在这些时期也呈现出雄浑,外放,绚丽的姿态。 到宋儒理学之后,一些人硬生生将从人性出发的儒学,变成禁锢人性,反人性的儒教。 说着反人性的话,还以孔子的“克己复礼”来说事,要是先秦儒家大师知道,只怕都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理学,作为一种糅合道、佛、儒的特殊学派,确实有真知灼见之辈,但也有许多最终成了犬儒,提出帝王用于束缚人们的“忠义”思想。 存天理,灭人欲,天理至善,人欲至恶,没有中间地带! 人们疑惑,不要人欲了,那什么是天理? 百姓自然不知道,于是有人站出来告诉世人,天理就是忠义。忠在义前,为了忠,人性可以不要,正义可以不要....... 从那一刻起,悲剧也就开始了。 ....... 从陈钰家中出来,李星洲心情沉重了几分。 陈钰老先生说他会据理力争,他死也不同意孟知叶,程禁等人所言,但他也直言说知道是皇帝希望如此的..... 李星洲终于明白当初他为什么要请求自己照看家小,只怕他早有打算,也就早察觉出其中端倪。 鲁迅先生说过,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就有拼命硬干的人,就有舍身求法的人,就有为民请命的人,他们是中国的脊梁。 是的,他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们坚持心中的正义,而不是那套束缚人的“忠义”。 每个人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正义,所以会有各种各样的人,产生绚丽多彩的事,汇聚五彩缤纷的世界,那就是孟子说的浩然正气,天地正义,而不是什么狗屁忠义! 李星洲内心久久不能平静,除了敬重,他无以言表,也无法帮忙,陈钰就是那舍身求法之人。 他明知孟知叶,程禁之言就是皇帝想要的,也要据理力争。 今晚朝堂,本就是一场不公正的辩论,结局也早已注定...... 李星洲劝解过他先不要和皇帝争,那赢不了,他们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陈钰老人只是笑着摇头答应:“这便是老朽与王爷不同之处,有你在,吾可死矣,总要有人为正义舍命,有人为明日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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