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不只因为父亲看重她,她明白父亲也有一些其它考虑,那就是效仿杨家,加强与朝廷天家联系。 对于他们这些边疆外臣来说,朝中有人为他们说话是十分重要的,杨家到如今有如此地位,很大程度是因杨家和天家有过联姻,如今杨家家主的爷爷曾娶了天家郡主,所以天子向来更放心杨家。 而他们魏家,父亲则是希望她能嫁入天家,这样一来,天子就会对魏家少许多顾虑。 也正因如此,才推脱了和杨虎的联姻。 就个人而言,魏雨白也很不喜欢杨虎,从小到大,杨虎屡向她献殷勤,她也明白对方意思,可都被她拒绝。 说白了,杨虎这样的人虽是将门虎子,但有将的表,没将的里。 从小到大,她对这个比她大几岁的哥哥都是这种卡看法。 这次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两千多黑山匪,手中有不知从哪弄来的强弩,还熟悉地形,当地官府都没办法,结果他居然就这么带人去追! 他以为这是为将之勇,可他根本不知这是匹夫意气,他为一时之威风,却可曾想过手下将士之性命!拿手下将士性命开玩笑绝不叫为将之勇! 古往今来,留下赫赫威名,能征善战的大将,哪个不是受将士拥戴的。 简直鼠目寸光,自以为勇气可嘉,实则愚昧过人! 魏雨白气急,只得连忙调集亲兵,加上当地守军中征集勇士,凑数来二十来人,匆匆向东追去,希望能及时把他们追回来。 她不在乎杨虎死活,但跟他来的几百杨家精兵,都是百战老兵,他们为国捍边那么多年,历经大小战斗好不容易活到现在,不该因为主帅愚昧而葬送在一伙土匪手中。 中午,她带二十四人快马出城,然后向东去追,她在队伍里招了两个当地猎户,他们熟路。 因为昨晚下过雪的缘故,雪盖住马蹄印记,他们根本不知道杨虎一行人往哪里走了,只能顺着往东的大道走。 走到下午天快黑的时候,前方已经是巍峨的太行山脉,南北横贯,直冲苍穹,如灰蒙蒙的高大巨人,挡住向东的路,地势开始陡峭起来,山如刀削斧凿,队伍中的猎户不敢再走,因为再走就是黑山匪的地盘。 魏雨白无奈,也只能停下,就在这时候,她看到远处灰暗天空下,一大群黑色乌鸦在盘旋,像一团黑云,还呜呜嚷嚷叫着。 她在关北见多识广,她见过这种景象,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魏雨白抬手让众人停下,她对自己的马术有信心,所以独自驱马上前,如果情况不对,就向后跑。 随着马儿不断朝前,远处小山坡后的视野逐渐拉开,慢慢的,她看清楚了....... 百步开外,山坡脚下远处,大路旁边,枯枝老树下,堆着一堆头颅,成一座小山,还有几颗挂在旁边的树枝上随风晃荡,树下插着已经被撕成布条,但隐约能看清是“杨”字的绯红旗帜,被冷风微微卷动。 她一颗心瞬间沉下来,鼻子一酸,几乎想哭出来,心中不知是难过还是害怕,她想过去为勇士收尸,但理智再三告诫她千万不能过去,塞外有太多这样的事,用伙伴尸首吸引来收尸的人,然后伏杀...... 大路两边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她含泪调转马头,高喊一声:“快跑!往回跑,越快越好!” 她话音落下,随行亲兵一下反应过来,纷纷用力抽打胯下的马儿往回跑。 果然,魏雨白的马跑出没几步,身后远处大道两边就是上百人从雪里钻出来,追着他们射箭,可上百步的距离,弓弩使不上劲,又没有马,距离很快被拉开,那些土匪根本追不上。 一路狂奔好几个时辰,直到天完全黑下来,见到远处的灯火他们才停下,身后早没了土匪的身影,所有人都惊魂未定。 众人都在庆幸死里逃生,魏雨白却低声哭起来,那堆首级至少有上百,百战老兵,没死再辽人手上,说不定还杀了许多外敌,最后死在几个土匪手中,这样的冬天,最后会成为野兽的腹中之食...... 只因主将的无知愚昧,葬送这么多忠勇义士,他们就算再厉害,如何对付数千熟悉地形,手里又有强弩的土匪!土匪熟悉地形,就能先下手为强,手中有强弩,他们的甲胄就没用! 魏雨白悲痛之下只得派人将此事报给太原的杨伯父,然后自己准备南下,第二天下午,杨虎灰溜溜的回来了,他的五百杨家精兵,只带回了一百多人,剩下的......大多都是那天魏雨白看到的。
第468章 聚人心
到十一月底,京北一路,大小一百多官员齐聚江州,应王通之邀在府中聚会。 这次高端宴会,也算安抚人心,毕竟光江州就有二十三人被拿,还有很多人牵连,难免人心惶惶。 打一大棒,就给一颗甜枣,李星洲知道这个道理。 江州的府衙还要继续运转下去,必须依靠所有官员,人心凝聚,才能共御外敌,所以这次宴会是必须的,也是他示意的。 以王家财力,这样的宴会自然不在话下,席间,李星洲作为王通女婿,京北转运使,朝廷王爷,坐在正堂大桌,外面院中还拢拢共共摆了几十桌,外围还要招待随行仆从,十分热闹。 宴会喧闹,觥筹交错,从王家大宅大堂到外面的院子,满满的都是人。 人挤得满当当,却没有纵酒高歌,醉心酒宴的气氛,人本是喜欢交流讨论的动物,两张嘴凑在一处就能喋喋不休,三个人就能吵过一窝苍蝇,何况这上百人。 可偏偏,这上百人坐在那只有窃窃私语,时不时能听到小声的说话,但却没有半点宴会的气氛。 李星洲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摇摇头,从大堂上位站起来。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动,众多目光相送,光影伴身,举步走出六开红木门时,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他就如中流砥柱,往那一站,激流之中巍然不动,再无涛声。 这些人都经历这次震动,不见刀兵的冲突,几十位朝廷官员咣当入狱,流放南北,皇上气得破了不杀士大夫的祖制,往京城飞的折子可以堆满几条船,这里面大半都是参平南王的。 可当遮眼云烟散去,身在局中之人终于可以看清最后局势,最后站着的是年纪轻轻的平南王,脚下踩着尸山血海,那些尸首拖出来,如实刻在墓碑上就令人叹畏,兵部判部事、中书舍人、侍卫军步军指挥使、参知政事哪个不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一堆大人物没有压倒这年轻人,几船的奏折也没有。 直到此时,人们才幡然醒悟,这年纪轻轻,自来江州后终日扫地的平南王有多大能量,什么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什么叫运筹帷幄,洞察先机。 这些只在说书评文里常常听到的东西,如今活生生就在眼前,加在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孩子身上,那么传奇程度再翻一番也不为过...... 拨云见日之后,许多人都慢慢明白过来,自己惹错人了! 大势已成!这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抗衡的。 之所以抵抗平南王,其实理由也简单,一个江州,已经有二十三人被查,谁能保证下一个不会是自己? 他们害怕,怕自己也落得如此下场。 ..... 李星洲扫视众人,所有官吏都安静不敢说话,他举杯上前,一步步走到正庭之中,因为天气阴冷,四周放了许多火盆,光线柔和充裕。 他举起酒杯:“今晚本王确实有话要说,起初准备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慢慢来说,现在看,若此时不说,诸位心中不安,酒菜无味,只怕不能安心吧。” 很多人尴尬一笑,并不敢说话,哪怕他们面前不过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 李星洲干脆的将酒水一倒:“这第一杯酒敬给死人。” 死人两字一出,空气又冷三分。 李星洲并不在意,一边踱步屋檐下,淡然面对众多目光,一边道:“皇上来了家信,羽承安,原参知政事,昨日已经押解出京,流放北方。” 说着他搓搓手:“江州有多冷,大家心里有数,再往北上千里有多冷,可以想想,所以这杯是敬他的,祝我们曾经的副相一路走好。” 下方很多人倒吸口凉气。 他们的目光在颤抖,混杂恐惧,瞳孔放大,心率加速导致呼吸急促引起胸口大幅度起伏.....只要一眼,李星洲将所有细节尽收眼底。
他不是完美的政治家,其实说到靠经验和玲珑心思的天赋察言观色,他甚至不如诗语。 但他知道如何弥补那些不足,那就是知识,如何掌握别人的心理是一门巨大的学问。 既有微表情传达的各种信息,又有需要时刻防备过限效应,责任分散等带来的苦果,平常人靠的是直觉和天赋,比如诗语,她是个这方面的天才。 但李星洲靠的是知识! 大略不着痕迹的观察这些人的表情,他判断出火候还不够。 所以他伸手,让如今已是宁江府同知的王珂为他又倒上一杯,这杯他还是没喝,直接又洒在地上,语气平静而生冷:“这杯也敬死人,不过是很多死人。 从朝廷到江州,大大小小,三四十吧。”他轻描淡写,装作毫不在乎。 “这些人背后多的有几百口,少的几十口,平均下来至少一两千,都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老无所依,幼无所养,许多活不过这个冬天,也要死很多人。 诸位觉得本王愧疚吗?” 他问,然后扫视众人,高声道:“实话实说,半点没有。别说这么多人,如果再有这样,就是杀千人、万人,本王也会在所不惜!”他掷地有声的道。 这话一出,众多官员噤若寒蝉,李星洲则观察着这些人的表情,估计他们的心理极限。 在心理学界,有这么一个有名的小故事。 相传马克.吐温又一次听牧师演讲,觉得牧师讲得太好,准备起身捐钱。 可牧师还在说话,他只好坐下,苦苦等待十分钟。 发现牧师仍然无动于衷、慷慨激昂的演说着,他有点不耐烦,打算只捐些零钱。 又苦等十分钟,牧师还在讲个没完,他心情糟透了,干脆决定不捐了。 等到接近一个小时的牧师演讲完后,开始筹集善款时,愤怒的马克吐温分文未捐的同时,还从募款箱里偷走了两美元...... 虽是一个幽默的小故事,但在心理学上它有重大意义,它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表明人的耐性和做事的冲劲是很有限的,一旦刺激过多、过强,刺激的时间过长,就会导致事与愿违的逆反心理。 这点,有些优秀的领导人可以靠着人格魅力和天赋直觉把握,可绝大多数人是把握不好的,往往造成物极必反的结果。 幽默的故事如此,严厉的训诫更是。 这就是为何当代很多家长与孩子之间冲突愈演愈烈的主要原因之一。 一件错事,一次两次说孩子会有愧疚感而反醒;三次四次孩子觉得厌烦;五次六次再说就会引起孩子叛逆,完全起到南辕北辙的效果,激化与孩子与家长之间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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