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凌厉地环视周遭。 只见庭院中恰好行过一队侍卫,个个表情平静,正在穿过长廊。 一派岁月静好。 江白忠缓缓坠下,又看了看“伪身”消失之处,目光一定,抬眸望向东面。 片刻之后,悄然动身掠出王府。 “江白忠真被骗走了?”颜乔乔紧张又激动。 公良瑾垂眸淡笑:“是。” 一面说,一面动手给她贴上易容之物。 “他们给漠北王下了毒,当是慢慢发作的药。”她把骗来的重大消息告诉他。 他颔首道:“无事,我会处理。” 他动作不停,挑起她的下巴,左右看看,调整易容细节。 很快,眉眼变换,掩去迫人艳色,恢复了清秀俏丽小媳妇的模样。 她匆匆脱去白色的幽兰服,套上淡黄的裙裳。 梳妆打扮之后,二人携着手,走出卧房,来到庭院赏月。 今夜风好,月也好。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颜乔乔朝着隔壁韩荣的庭院放声朗诵。 公良瑾温声笑道:“但愿人长久,岁岁共此时。” 颜乔乔呼吸微滞:“……” 他分明吟错了诗,她却心如鹿撞,勉强维持表面平静,注视他清冷深澈的黑眸。 正是郎情妾意、风月缱绻之际,墙头忽然传来衣袂破风之声。 来了! 放眼一看,只见两名随从一左一右挟着韩荣,跃过隔墙,落在庭院边上。 其中一人迅速掠向门处,“咣”一声合上内院的精铁门栓。 韩荣歪嘴一笑,冰冷邪性的目光射向长廊上这对弱小无助的璧人。 “男的杀了,女的留下。”韩荣阴声下令。 他跟在两个随从身后,往前逼近,要亲眼看这对小夫妻恐惧悲鸣。 却见赵姓书生不退反近,揽住妻子,一步踏下长廊。 “哎哟,有种。”韩荣假模假样鼓掌,“放心,我已交待过,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过来的!” 颜乔乔:“……”这真是自掘坟墓第一人。 “镇西王次子韩荣,”公良瑾淡声道,“三月十二至十五日,你于鹿城劫持女子十三人,杀人弃尸,你可认罪。” 韩荣怔忡片刻,怪声道:“笑死人,正义的夫子要替老天爷谴责我?” “所以是认罪?”公良瑾说话时,两名大西州随从已来到廊下,亮晃晃的刀剑铿锵半出鞘,泛起凛凛寒光。 煞气逼人,一左一右包抄。 “哈,哈哈!”韩荣微微向前倾身,点头道,“我不单单玩那些女人,今儿晚上,还要玩你的女人。你女人生得好看,我能多留上几日,若伺候好了,带回去做侍妾也不是不……” 话音忽然停顿。 韩荣看见,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动了。 规规整整束到喉结下的衣领,让书生看起来颇为清冷禁欲,气质出尘。 但…… 他反手召出的那一柄纯黑之剑,却颇为令人心惊,带着毁灭般的力量感。 剑……哪来的剑?! 颜乔乔站在廊上,凝望公良瑾长身玉立的背影,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直跳。 这样一个人,永远令自己人心安,令敌人胆寒。 身形一晃,公良瑾与两名大西州随从错身而过。眸底只余剑影,二人左右倾倒,身首分离。 颜乔乔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他的动作并不快,极沉稳,却不知为何,让人无法彻底看清。 杀伐利落,所向披靡。 这就是她的殿下。 韩荣已吓傻了,踉跄后退一步,一时竟喊不出救命。 “十三条人命。”公良瑾声线淡淡,“或许不止。按律,当处凌迟。” 话音未落,韩荣身上已渗出鲜血长痕。 过了片刻,凄厉惨叫声划破夜空。 “啊啊啊啊啊——” 这纨绔虽是庶子,却自幼锦衣玉食,被宠得无法无天,吃了痛,只知扯着嗓子嚎叫,连句囫囵求饶话都喊不出。 公良瑾反手出剑。 “啊啊啊——”韩荣挥舞着双手踉跄后逃。 “将人命当草芥,视律法为儿戏。”公良瑾声线淡漠,提着王剑,闲庭信步给猎物补刀。 “啊啊啊——”惨叫变了形。 内门传来侍卫的拍门声,以及凌乱奔跑的脚步声。 再有片刻,外面就会选择直接破门或者越墙而入。 颜乔乔心跳加速,屏住呼吸,竖起耳尖听着门外动静。 她全然信任殿下,却也想不出,他调走江白忠,这般公然诛杀韩荣之后,又将如何全身而退——若是在镇西王韩致面前亮出身份,岂不是要将一切矛盾都放置到明面上么? 他难道还有别的破局之法?她的脑海中隐隐闪烁着灵光。 庭院中的刑罚即将结束。 韩荣跌进院中的泥土里,口中溢出微弱哀鸣。 “今日公良瑾以国法诛你,服是不服?”公良瑾微微倾身,温和而认真地询问。 闻言,濒死之际的韩荣不禁倒抽了一大口凉气,涣散的目光猛然凝聚。 “少……少……” 最后一剑。 贼子落入地狱,待受害者的冤魂追魂索命。 公良瑾反手散去王剑。 垂眸,唇角微勾,轻声自语。 “我妻,容你觊觎?”
第98章 偷天换日 韩荣气绝。 公良瑾收剑,踏上长廊。 颜乔乔心脏跳得极快,胸口翻腾着激烈情绪,目光却怔怔的。 她未听清他最后的自语,脑海中只一直回荡着那句清冷平静、淡漠威严的话语——“今日公良瑾以国法诛你,服是不服?” 从他口中道出他的名字,不知为何,竟令她心尖悸颤,激动难安。 “殿殿殿下!” 她拎起裙摆,快速跑到他的面前,伸了伸手,却心慌心悸得厉害,一时竟不敢去抱眼前这个人。 她想,殿下前世诛杀韩峥二人的时候,一定便是这样的吧,俊美、冷酷、庄严到了极致,令人心头震撼。 他抬手,扶住她的两边手肘,将她带到回廊内侧,护在身前。 院外乱成一团,火龙般的灯光由远及近,飞速掠来。 颜乔乔伏在公良瑾怀中,听着他平缓镇定的心跳,感觉自己就像是身处另一方小天地,一切喧嚣都与己无关。 但事实上,危机已到了近前。 各方高手疾掠而至,她已能听到林霄与韩致说话的声音,再有一两息,这间庭院就会人山人海。 她相信殿下有能力破局,然而此刻,她的木头脑袋是当真想不出,已到了这种局面还有什么办法可解? 她悄悄用手指攥紧他的衣边,感受他的呼吸和心跳,脸颊软软地蹭着他。 “殿下,”她轻声告诉他,“我的灵气已用完了,可能暂时无法给您‘夏濯’。” 他抚了下她的头发:“无事,不用的。” “嗯。” 耳畔忽有细微破风声。 只见光线昏暗的后院墙头上,有人翻了进来。 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 颜乔乔睁大双眼,定睛去看。 这人身穿黑色夜行衣,黑巾覆面,动作轻巧迅捷,身上背了个人,登墙入院却如履平地。 落地之后,足尖轻轻一点,“唰”一声掠到鲜血混着尘泥的庭院正中,从腰间抽出一柄细薄的剑,挽过道道剑花,将地上三具尸首再鞭了一回尸。 这是……殿下安排的“凶手”。 就在血花溅开的霎那,院门发出“砰”一声巨响,整扇直直向后倾倒,砸过门廊,像一块大木板桥,搭在门阶与庭院之间。 火龙涌入。大队人马踏着倒塌的门板,掠入院中。 交织晃动的光芒往院内一照,无数道目光落向行凶现场。 只见这凶手十分奇怪,身上还背着个人。在他身前的地上,韩荣三人已彻底气绝,薄剑割上去就像在切死猪肉一般,有一搭没一搭地溅起些有气无力的血花。 漠北王林霄与镇西王韩致的身影也出现在洞开的门旁。 颜乔乔微微屏息,下意识抬手环住公良瑾的腰。 他轻轻笑了下,一手护着她的肩背,另一手置于她的脑后,将她的脑袋摁在身前。 强势的、庇护的、令人安心的姿态。 她悄悄探出眼睛,继续观察院中局势。 借着晃动的影绰火光,她看向那个被黑衣“行凶者”背在身后的人。 目光一顿。 她先是看见一只空荡荡的右袖,在夜风中轻轻飘扬。 视线上移,只见此人紧紧阖着双目,伏在“行凶者”背上,下颌倚着“行凶者”的肩头,像是累极,睡了过去。 “大胆狂贼!”林霄怒发冲冠,发出雄狮咆哮,震落庭中枯叶。 “行凶者”眸光一闪,迅速收剑后退,准备逃跑。 在他反手将剑送回腰间剑鞘时,肩膀无意中蹭到了背上那人的脸,好巧不巧,蹭掉了覆面的黑巾。 那块黑巾缓缓飘落,众人顺着火光一望,望见了一张英俊硬朗又苍白的面庞。 颜乔乔心头一惊,脑海里下意识地蹦出一个名字——韩峥! 还未回过神,黑衣“行凶者”已轻身掠起,兔起鹘落,背着人,原路跳出了院墙。 短暂一滞。 “追!给我把这狂贼拿下!”林霄倏地回神,震声下令。 在他身后,两队壮硕的侍卫一拥而上,踏过庭院的泥泞血泊,疾步追向那逃跑的凶徒。 险险没踩到地上的尸身。 遍地鲜血,却是被踏得不成形状。 只见一个又一个彪形大汉越过庭院捉拿凶徒,他们踹着后院的围墙往外跳,轰隆隆灰尘四溅,地动山摇。 原来如此! 颜乔乔醍醐灌顶,心脏跳快了几分,下意识地搂紧公良瑾,将脸蹭在他的胸口,悄然失笑。 殿下可真是……坏。 笑罢,她敛下神色,望向门口。 只见倒塌的门板处,面白无须的镇西王韩致僵立在原地,像木桩一般。他双眼睁大,仍盯着方才“韩峥”露脸的地方,没能回过神来。 身后的随从面面相觑,大气也不敢出。 方才惊鸿一瞥,瞥见的……是世子啊。
“啊!嘶——”林霄后知后觉回过了神,抬手,“啪”一下拍在韩致肩头,大声道,“我没看错的话,背上那个人,仿佛是贤侄啊?!” 韩致眸光晃了下,开口,声线已彻底沙哑:“追,拿活的。” “是!” 大西州的人倒是不敢踩踏二公子的鲜血,他们分兵两路,绕着血泥掠向院后,腾身出墙。 韩致怔怔走向庭院。 每踏一步,都像是老了几岁。 到了韩荣面前,韩致身躯已在微微摇晃。他蹲下去,抬手抚上韩荣翻白的眼皮,替爱子合上双眼。 他家的事情,颜乔乔倒是多少了解些内幕。镇西王韩致在娶妻之后遇到真爱,委屈真爱做了侧妃,多年被那个女子拿捏得死死的。 韩荣是韩致与真爱的爱情之果,爱子惨死,摧心剖肝不说,回到大西州,还不知该如何向爱妾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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