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乔乔看得直发痴,她抛开一知半解的书本知识,顺应身体自发的本能,感受灵脉的膨胀与收缩。 渐渐地,灵气震荡与心跳贴合,身心融洽,仿佛置身温暖柔和的大海,随着波浪轻缓起伏。 许久许久,灵气并没有通流的迹象。 颜乔乔倒也不失望,她心很大地观赏着美景,直到被几声异常刺耳的鼾声吵醒。 那声音先是高亢尖锐,拔丝拉索直上云霄,到了高处骤然歇止,仿若断气一般,叫人不自觉地吊起半颗心。俄顷,声线再度颤巍巍拔山而起…… 不知谁第一个笑出了声,紧接着,黑木楼二层爆发出欢乐的笑声。 颜乔乔:“!” 心下一个激灵,霎时无比清醒。 她屏住呼吸,镇定自若地探手在黑木实案上摸了两下,摸到书本,将它竖立在脑袋前,然后慢吞吞抬头,从书脊后面探出一双谨慎的眼睛。 环视一圈,发现周遭无人在看自己。 顺着众人的视线一望,看见了蒋七八的前未婚夫,赵晨风。 只见徐夫子甩出手中的书本,“嗖”一下正正砸中赵晨风的脑袋,“我叫你睡!” 呼……不是自己就好。 颜乔乔松了一口气,咧开唇角,跟随众人一起礼貌地嘲笑这个胆敢当堂打呼噜的壮士。 “嘶——哎哟!”赵晨风摸着头坐正,脸上却并没有半点心虚的神色,反倒嗤地笑出声,昂首挺胸道,“徐夫子,我不服,您凭什么打我?” 徐夫子难以置信地仰了仰精瘦的身躯,气笑道:“你当堂睡觉还有理啦?” 赵晨风哼笑一声,反手指向窗边:“颜乔乔已睡了半个时辰,您怎么就不管她?身为夫子,对待学生难道不该一视同仁?徐夫子,太过偏心要不得~” 颜乔乔被殃及池鱼,赶紧坐直了身板,表示与他割席。 孟安晴在身后细声细气地说道:“赵晨风这是自损一千,伤你八百呀乔乔,我掐指一算,他就是故意打呼噜激怒夫子!” 左右两旁,绢花姐妹蒋七八与龙灵兰连连点头称是。 蒋七八鼻歪眼斜地冷笑:“必是秦妙有那个不要脸在夫子那里受了挫,又跑到赵晨风面前哭哭啼啼找安慰去了!这不,姓赵的出面给他姘头出气呢!” “可不就是。”龙灵兰掩唇娇笑。 颜乔乔:“……”突然感觉被绢花姐妹内涵到了。 她不也哭着找过殿下两回么。 “咳,”颜乔乔淡定道,“是因为茅庐论法那事儿吗?” 龙灵兰又笑:“可不就是。” 因为韩峥破了相,龙灵兰不再做攻击秦妙有的先锋军,而是退居二线划水摸鱼,连附和的话都懒得换一换。 茅庐论法原定了秦妙有去,结果在秦执事的不懈努力之下,成功将人选换成了颜乔乔。 颜乔乔大摇其头。 她确实学术不精,但好与坏还是分得清楚的。 那个珠华先生虽然有些故弄玄虚,却有真材实料,论学术造诣绝不会输给大儒司空白。 若是秦妙有去了茅庐,结果可不要太惨烈——昆山院招牌还要不要了? 颜乔乔眯了眯眼,回忆起数日前自己对答如流的场景,顿时觉得为学院争了光,说话也硬气起来:“秦妙有是自取其辱。那场面,也就我能应付。” 绢花姐妹虚伪捧场,齐齐悄声鼓掌道:“可不就是。” 那一边,赵晨风正在下死劲儿将战火拽向颜乔乔:“徐夫子您睁眼瞧瞧,就她脸上那睡痕,跟给车轱辘轧了似的,就这,您还要装没看见?” 颜乔乔:“……” 徐夫子瞄过一眼,与颜乔乔对上视线。 “我修炼呢夫子。”颜乔乔态度端正,笑容讨好。 先是三日筑基入道门,后又交出优异的经义答卷,面对这么优秀的学生,徐夫子实在是提不起火气。 捋了捋须,徐夫子挑眉看向赵晨风:“她睡觉修炼,你也睡觉修炼?” “不错,”赵晨风毫无廉耻道,“我在梦中下山河棋。” 一听这话,颜乔乔心中立刻有了些许预感。 果不其然,赵晨风下一句便是:“大家都是在课堂睡觉嘛。徐夫子既然不承认对待学生厚此薄彼,不若这样,当堂设一场山河博弈,哪边输了,便扣光日常分数,算作德业不合格如何?” “这个嘛……”徐夫子拂须沉吟。 绢花姐妹当场拍桌:“不要脸!山河棋得有一正三副四个棋手——颜乔乔根本不可能找得到三个队友!别看我,我和颜乔乔其实不太熟。” 撩发的撩发,补妆的补妆,孟安晴也装模作样看起了书。 颜乔乔:“……???”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家小姐妹。 至于么。 山河棋,全称灵蕴山河棋,棋盘覆有灵阵,将灵棋落入棋盘,便会化为风雨雷电、山河湖海。双方拼杀的是天地大势,考验的是对天、地、人、灵的领悟,以及对经义道法的融会贯通。 当然,对于在座这些楞头青来说,下山河棋差不多便是拼个蛮力,抡着山川互殴罢了。 人被打,就会痛。 赢的一方灵蕴激荡,一路横冲直撞扫荡敌方棋局,那叫一个热血沸腾。输的一方可就惨了,风雨雷电山河湖海都朝着身上招呼,虽然不至于受伤,但被阵中灵力猛烈冲击的滋味委实是不好受。 “其实我可以的……”颜乔乔弱弱地开口。 “不!你不可以!”三姐妹斩钉截铁,异口同声。 颜乔乔:“……” “啪!”一记惊堂木落在讲桌上。 徐夫子拍了板,一锤定音:“那便如此——布棋!赵晨风、颜乔乔,各自选人,入阵!” 说罢,徐夫子将双手往袖中一抄,乐呵呵地准备看好戏。 只见赵晨风凑到正襟危坐的秦妙有面前,装模作样半躬着身,抬起一只手:“秦师姐,请助我一臂之力,入主位执棋!” “算了吧。”秦妙有假意推脱,“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 “当然与你无关!”赵晨风赶紧替她撇清干系,“只是难得有机会下一场灵墨山河棋,都很想念你的棋艺罢了。秦师姐你可不要再推脱,大伙都等你上场呢!” 被赵晨风随手点出的另外两个副棋手也不住地劝说。 “秦师姐你就下一局吧。”“三缺一啊。” “好吧。”秦妙有无奈道,“胜负只在其次,棋的本质在于陶冶情操。” 听着这假惺惺的对话,绢花姐妹团不禁拍桌咋舌。 “这能忍?”蒋七八怒而起身,“颜乔乔,我给你推荐个副棋手——他!” 被她指中的瘦小男同窗吓得一个激灵滑到了黑木案桌底下。 颜乔乔:“……” 那一边,秦妙有、赵晨风以及另外跟屁虫已经结好了阵形。 孟安晴叹着气站起来:“算我一个。蒋七八,赵晨风看着你呢,你真要怂?” 蒋七八闭了闭眼睛,笑了:“行。德业不合格不就记一个大过的事儿嘛,为姐妹,两肋插刀!” 起身,三个人齐齐望向正在梳妆打扮的龙灵兰。 龙灵兰:“……干嘛?” “三缺一!” 三字之咒,言出必灵。 * 双方在棋盘左右站定。 灵阵运转,竖起的棋盘如同一张天地幕布,在讲台上方展开。 秦妙有执白,颜乔乔执黑。 副棋手们分列阵眼,为主将坚守本阵。 秦妙有和颜乔乔动手了。 只见白黑双棋一枚接一枚落入棋盘阵中,立刻化棋为势,山河湖海渐次生成,黑白双色在灰底大幕上徐徐勾勒蔓延,如同两个世界自混沌之中初初诞生。 “咦?”孟安晴低声奇道,“乔乔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偷偷学会了山河棋?” “想在谁面前出风头呢!”龙灵兰脱口而出,旋即,意识到昆山已无俊俏韩师兄,立刻又恹恹缩回去,“爱勾谁勾谁吧。” 蒋七八大乐:“我看姓赵的要偷鸡不着蚀把米了。害他家秦师姐记大过的话,不知道她会不会一脚踹了他——到时候他可别回来找我,我犯恶心!” 龙灵兰懒懒笑:“你就盼着他回头找你,好找回场子呢。” “说什么屁话!”蒋七八暴怒。 颜乔乔心累无比。 开局就内讧,不愧是恶毒姐妹团。 “看棋。”颜乔乔道,“待会儿可别一个照面就松手,丢不起那人。” “小看谁呢!” 说话间,棋盘上已风云变幻,只见黑墨氤氲之处,山势磅礴,河川险峻,乍看很像是一副实笔勾勒的山河舆图。 白棋便逊色了许多,只是模仿书中经典阵势而造,有形而无神——秦妙有虽有大才女之名,却不可能事事兼顾。 看着对面的黑色棋局,秦妙有的瞳仁不禁微微收缩。 “秦师姐放心打,有我们撑着!”赵晨风趁机许下诺言,“我永远在你身后,死也不放手!” 山河对轰时,受到压力的正是双方副棋手,倘若副棋手因为支撑不住而脱手的话,局势便如海泄山崩,再无挽回的余地。 所以,就算阵形稍差也无所谓,真打起来,三个副棋手的耐受力也是决胜关键。 眼见棋盘之上,双方阵势渐成。 徐夫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了颜乔乔一眼,然后探出手,拉掉了阻挡在黑白棋局之间的灵蕴纱雾。 只一霎,黑白世界便轰然相撞! 六名副棋手齐齐发出闷哼。 颜乔乔早已看准了秦妙有局势的破绽,方才备在手心的两枚黑棋瞬间落入阵中,便见横断山截了奔腾的河流,倒灌的急流越过峡谷,疾若风雷,只一霎,便深深刺入秦妙有的一条主干大江,将纯白的江水染成乌黑。 “不好!”赵晨风三人五官狰狞,鼻歪眼斜。 没等对手回神,颜乔乔立刻连甩三枚黑棋,落地成山,卡住秦妙有要害谷地,逼得她江河倒灌,自己的阵势打在自己身上。 “呃!”赵晨风三人下意识退出半步,咬着牙,又顶上前来。
颜乔乔轻笑一声:“死也不放手,是吗?” 话音未落,一枚黑子借着风云之势,轰隆撞入白棋主峰,削掉半边山顶。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漂亮!颜乔乔,干得漂亮!”蒋七八涨红了一张白润的脸,摁着棋盘在原地蹦跳。 灵势奔腾而下,如顺风巨浪冲刷在身,三姐妹热血激荡,斗志昂扬。 “上!上!” 颜乔乔可不会和对手客气。双手连出,先一步将秦妙有的落子全部堵截,只见黑色山河势如破竹,滚滚向前,顷刻便吞去了白棋半壁江山。 赵晨风三人瞳仁震颤,咬紧牙关勉力支撑,额角青筋一根接一根迸绽。 “颜乔乔英明神武!”“智计无双!”“天下无敌!” 绢花姐妹团毫无节操地大拍马屁。 也不知方才装作不认识颜乔乔的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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