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一位很有梦魇经验的寡妇教了她两个绝招。 一个是蓄足全力左右摇头,只需成功晃动一下脑袋,便可挣脱梦魇醒来;另一个是疯狂在心里骂脏话,只要骂得够凶、够脏,便连鬼怪都害怕。(?) 有了这两个绝招,至少不再无力抵抗梦魇侵袭。 再后来,颜乔乔成天疯跑,跟着将士们在练兵场上瞎比划,风吹日晒的,身子骨渐渐便养好了,迄今已有许多年不曾遭遇过梦魇。 今夜兴许是心事太重,身体又太过疲惫,竟然旧病复发。 颜乔乔在心中叹了口气,然后照着幼时的经验,尝试左右摇头。 初时自然是无法动弹,她感觉到身躯和四肢逐渐布满了寒意,心头也浮起莫名恐惧,仿佛被冷冰冰的目光注视着。 旋即,她闻到了韩峥惯用的薰香味道,感觉到床榻边缘的被褥向下凹陷。 心底悚然一惊,手脚霎时生寒。 梦魇时,怕什么来什么。 她下意识便想到了一幕过往——住在停云殿的时候,韩峥曾有一次半夜摸过来,坐在床榻边,抬手扼住她的颈,将她从睡梦中扼醒。 她醒来之后,他并不松手,只含着笑,静静看她在他密布粗茧的指掌下因为窒息而本能地挣扎,将被褥搅乱成一大团。 那种感觉如同梦魇。 等他松手时,她已眸光涣散,面唇青紫。 他垂下头来吻她的额,满是温情地对她说,真想让她就这么永远乖乖地睡着,这么乖的她,令他爱极。 她缓过气后,冲他妖妖娆娆地笑,用嘶哑的声音笑话他,说王爷口味甚重。 她知道韩峥想掐断她的脊梁,让她示弱哀求,向他低头,像旁人那样伏在他脚下摇尾乞怜。 她偏不。 他想都别想,永远不可能! 想到旧事,颜乔乔心跳更疾,摆头力道更大——“唰!” 她的右边脸颊触到了枕头,双眼猛然睁开,视野一片清明。 挣脱梦魇了。 夜凉如水,花枝上的明灯照耀着窗框,将花影洒满她的床畔。 空气里只有清而艳的赤霞花香,身上被褥平平整整,一丝不乱。 她坐起身,感觉到浑身尽是冷汗,心跳震耳欲聋。 前世的韩峥,凭本事成了她今生的梦魇。 * 次日课后,颜乔乔又去了莲药台。 她已背熟院长那本红油小册子上面的口诀,见着他老人家之后,向他讨教了几处自己不甚理解的地方。 院长细细听她说完,歪头思忖片刻,一拍大腿:“问得好,难杀老夫!” “是吧?”颜乔乔欣慰地叹息,“我就觉得这几处最是难懂。” 院长笑吟吟地把一对眉毛飞到了脑门上面:“可不是么,入学第一年的知识点,谁还能记着。” 颜乔乔:“……咳。” 辞别院长,她再一次踏足后院,探望漠北王的老母亲。 经过护心池,恰好看到离霜将双臂探入池子,一手揽背,一手勾膝,将虚弱的韩峥从池中抱出来,大步流星送入厢房更换湿衣。 他紧闭着眼睛,脑袋轻倚在女武士坚硬的身板上。 颜乔乔脑海中难免浮起一句诗:侍儿扶起娇无力。 她移走视线,进入东厢。 老夫人身上是有修为的,此刻正盘膝坐在榻上入定。巨熊般的林霄垂着一对猿臂,屏息凝神侍立在一旁。 锅中温着煮熟的血旺毛肚,添一把火就能用。 林霄抬头见着颜乔乔,双眸微亮,拱手拜托房中的医师照顾老母,然后请颜乔乔出了门,走到长廊深处。 “昨夜几位回春圣手讨论出了一个办法——若是能将分散在全身的细微邪血尽数收敛于心室,再以银针刺穴,迫压心脉骤然放血,便有可能令邪血排出。” 颜乔乔不禁感到有些奇怪。她只是介绍了青州美食毛血旺而已,漠北王见着她,怎就像看到救命灵丹似的,还同她详细说起了治疗之术。 不等她发问,这粗犷汉子已抱拳揖了下去:“院长告诉我说,你的道意正是世间罕见的收与藏,收敛邪血的关键,便在你的身上。实不相瞒,虽然阿母不说,但照着她的进食数量推算,再这么下去,至多一月,压制血邪需要的血食便能将她活活撑死,时间已不多啦。” 颜乔乔心头微惊,点了点头:“如此,我需要尽快掌握灵气外放的技巧。” 林霄再度长揖到底:“拜托了!” 颜乔乔记得,前世林母是在前往京陵中途不幸血邪发作身亡。 今生殿下及时派人提醒这对母子,倒是暂时保住了性命。 这般想着,颜乔乔装作不经意地提道:“老夫人发现血食能够抑制邪血,也算是幸事。” 林霄赶紧朝着北面拱了拱手:“多亏了少皇殿下及时点醒!那时阿母说胸中血气翻涌,连连作呕,唯独吃了一次半生不熟的烤兔子才稍稍缓解。我还劝阿母忍着些,别吃那恶心玩意,免得病情加重——幸好收到殿下的消息,知道是染上血邪,才放手让阿母用血食压制。” 颜乔乔道:“臣民有难,殿下亦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林霄热泪盈眶:“确是如此啊。” “得君如此,臣复何求。”颜乔乔感慨地问道,“那么,倘若国都有难,各地诸侯是不是该极力驰援?” 林霄被她问得一头雾水,纳闷回道:“那必须啊,拼上全部身家也要保京陵固若金汤。这已不单是忠诚的问题,更关乎身家性命——南山王不曾同你们兄妹讲过么,四千年前圣人飞升之际,诸王皆受过圣训,世世代代,必须全力拱卫天家。除非主君失德,否则叛者必遭天诛。” 这是流传千年的常识,颜乔乔自然知道。 然而前世群雄背叛时,那位飞升四千载的公良先祖并没有降下任何惩罚。 如今想想,韩峥也当真是胆大包天。 与诸王相比,他继承王位的时间最短,资历也最浅。最终他能登上帝君之位,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旁人都在观望,不敢上前,生怕坐在那位置上要遭雷劈。 韩峥正是趁着众王迟疑之时果断上位,再以雷霆手段镇住各方。 在位七年,没见金殿顶上落过雷。 颜乔乔不得不深想更多。 为什么会这样? 是因为仙神终有一日也要陨落于世外,还是因为祂早已不再庇护故国,又或是……天家失德? 她的心脏猛然错跳了几拍,眼前不自觉地浮起了临终所见那一幕。 少皇从烈焰中来,身负黑气,踏着血与火。 邪道修罗。 此地分明空旷开阔,颜乔乔却感觉一阵窒息。 喜欢诸侯女怎就是失德呢?这仁君道意,未免也太不讲道理。 念头转至此处,不禁心神一滞,面颊浮起难言的燥热——前世她与殿下并无交集,只凭弹琴一事便认定人家对她情根深种以致走火入魔……多大脸? 这般想着,颜乔乔抬手扶额,心绪复杂无比。 “那……阿母的事情,就拜托了?”林霄见她忽然神色变幻,不禁有些胆战心惊。 颜乔乔回了回神,心中暗想:前世没有老夫人,林霄最终走上了最坏的道路。倘若救回老夫人,兴许会是一个重要转机。
于是她正色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闻言,林霄立刻长揖到底:“有任何需要,但请直言!” 正说着话,遥见西面厢房开了门,离霜推着木轮椅,将韩峥送到长廊上晒太阳。 在离霜返身回屋替他取盖膝的毯子时,轮椅不知怎么滑下廊阶,翻倒在院中。 韩峥摔了个脸朝下,轮椅压着他的身子,他抬起独臂推它,推到一半脱了力,实木整个砸在身上,结结实实一声响。他硬硬咬着牙,没发出哼声。 虽然隔得远,仍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尴尬——他自然看到了一池之隔的林霄与颜乔乔,出于自尊,他不肯出声喊离霜,只想自己爬起来。 漠北王啧声一叹,几步掠过去,像拎小鸡崽一样,一手拎起轮椅,另一手拎起韩峥,将他端端正正摁回椅子上。 颜乔乔若继续站在原地便显得有些刻意。她走上前去,停在礼貌疏离的位置。 韩峥向林霄道过谢,垂下头,掸掉身上的泥土,扯平褶皱。 “流年不利。”他道,“越想在某人面前装得有风度些,越是老叫她见着最狼狈的模样。” 他慢吞吞抬起眼睛,望着天,垮着肩,装模作样叹了一口老长老长的气。 “唉……是吧颜师妹?” 只见他额头两边各粘了一根细细的枯草,他并未察觉,叹气的时候两根草须一抖一抖,活像个大蟑螂。 颜乔乔看着这面条似的人,忽然与前世那个变态有了些许共鸣——眼前这个人啊,果然还是伤着、残着、死着,看上去更讨喜一些。 她礼貌地点点头:“其实也还好,也就是像个蟑……金蝉。” 韩峥:“???”
第49章 绝处逢生 韩峥显然不知道颜氏兄妹之间关于金蝉和蟑螂的龃龉。 他迷茫地看着她,等她下文。 颜乔乔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她微笑着行了道别礼,离开莲药台。 回到庭院,她从书箱底下翻出初级道法书,一一对照院长给她的“秘籍”上面的知识点。 “……嗯?” 她怔怔把道法书快速翻过一遍、再翻过一遍,拍了拍桌,直呼上当。 说好的大宗师给关门弟子开小灶走捷径呢?老爷子居然给她抄了个初级道法入门目录?! 颜乔乔生无可恋地拍了拍脑门。 没辙,老实温习吧。 时隔多年再从入门学起,倒是比想象中简单很多,颜乔乔不知不觉便看到了深夜。 盘膝上榻,内视,按照书中习来的顺序依次调动各道经脉中的灵气。 初时有些笨手笨脚,动辄让灵气在体内“撞车”,引发一阵阵深层抽筋感。渐渐便稍微上了道,勉强能够让它们按照自己的心意歪歪斜斜地运行。 很快,她感受到了何为万法皆通。 拨弄经脉使灵流震荡的感觉,像极了曲乐琴棋的韵律。 统筹各条经脉中的灵气,使其泾渭分明各行其道,又会用到术数、拓术等课业训练出来的直觉分析。 而日常灵气积累,便像那永远也做不完的课业,今日、明日、日日不息。 许久之后,颜乔乔收了功,轻轻呼一口气,侧身卧下,轻易便进入了梦乡。 叫她始料未及的是,今夜再一次遭遇了梦魇。 * 威武山下,南越巫军已连续攻城好几日。 说是城,其实只能算个大寨子。城门与城墙都是用圆木筑的,涂着黑漆防火,内侧有成排的木料斜斜抵住门与墙。 南越有擅长竹箭的神射手,放了数次信鹰都被中途射落。 傍晚时,世子颜青孤身穿过南越人的封锁,冒着箭雨从侧墙攀进了威武城,扬着一张笑脸,吊儿郎当地站在父亲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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