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她的眼眶变得湿润,低声道:“那,后来呢?” 公良瑾微微地笑:“后来他将她娶回家,那时家境好,宠着她纵着她,惯得无法无天。” 颜乔乔:“……哦。” 他道:“如今即便落难天涯,他也不愿叫她看出狼狈,依旧锦衣玉食地惯着。要星星,不给她摘月亮。” 颜乔乔忽然好羡慕那个“许乔”——能够被“赵玉堇”这样的人宠着,前世恐怕是拯救过世界吧? 她抿住唇,心间又酸又甜。 “明白了吗,”他微笑着说道,“在我面前,任你骄纵。” 浅浅淡淡一句话,却如惊雷一般。 颜乔乔身躯一震,两颗泪珠噼啪坠落,在手背上摔成晶莹的小水花。 “殿下……” 她吸了吸气,改口道:“……夫、夫君。” 她想,便是溺死在这场镜花水月之中,人生也没有太大的遗憾。 他凝视她,浅笑如春风般和煦。 颜乔乔捏了捏手指,抬眸瞥他,试探地叫了一声:“赵……赵玉堇。” “嗯?”他温柔垂眸。 她眨了眨眼睛,再唤:“赵玉堇。” “嗯。” “赵玉堇!” “我在。” “赵玉堇赵玉堇!”她看着他沉静纵容的黑眸,心情一点点便轻飘飘地上了天,“赵玉堇!” 他低低地笑起来,眸中映出她娇俏的容颜。 她弯起眉眼:“我才不叫你夫君,我就叫你赵玉堇!” “随你。” “赵玉堇!” 天字号厢房中渐渐传出颜乔乔理直气壮的笑声。 * 傍晚时分,公良瑾与颜乔乔离开厢房,询问过客栈老板娘之后,径直前往城中最负盛名的食肆,珍玉楼。 颜乔乔察觉有人尾随。 她偏头看公良瑾,见他长眉微蹙,黑眸中覆着浅浅一层不易察觉的忧色。 触到她的视线,他立刻展颜笑开:“怎么了?” 她微微撅起唇:“赵玉堇!这里风一吹便能吃到沙子,我不喜欢!我想吃江东的菜!” 他默了默,强笑道:“总吃那些,你也不腻?难得出一次远门,多走走,多看看罢。” “哦……”她拖声拖气地应着,随他走进珍玉楼。 到了二楼雅座,她不耐烦听店小二报菜名,径直便道:“你们这边的特色菜,每一样都呈上来——还有酒,酒水要最好的。” 店小二愣了下,讪笑道:“客官,我们这边盘子大,您二人怕是用不完,浪费啦。” “怎么会浪费?”颜乔乔天真地歪着头,不解道,“剩菜不是有下人吃么。” 公良瑾:“……” 店小二:“……” 公良瑾余光瞥了下两丈外的漆雕花柱。 圆柱后面背身坐着的,便是平安客栈那黑瘦的掌柜。 “照她说的做便是了,”公良瑾微微扬声,“还怕付不起账?” “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店小二连忙躬身退下。 小半炷香之后,第一盘大菜端到颜乔乔面前。 看着比洗脸竹盆更大的一盘辣子鸡块,颜乔乔缓缓眨了下眼睛,鸡蛋里挑骨头道:“料这么足,必定是粗制滥造,不吃,拿走。” 店小二眼角微跳,心道,这是哪娇惯出来的姑奶奶? 接下来的一刻钟…… “咸了。”“淡了。”“火候不足。”“过了。” “硬了。”“软了。”“薄了。”“厚了。” “太甜。”“太酸。”“太粗。”“太绵。” “重做。”“重做。”“重做。” 店小二见识到了何为挑三拣四、吹毛求疵、没事找事、无理取闹…… 外人看着都想抽她,然而她身旁那个玉琢般的男子却是一味宠着惯着。 一盘盘大菜端回后厨回锅。 最终,颜乔乔只饮了最初送上来的青梅煮酒。 她自己不吃,还不许身旁的夫君吃,饮得醉醺醺,抬手抓着他的衣袖,只许他吃米饭。 颜乔乔本意是借酒装疯,没想到空腹饮下几盏烫酒之后,竟是真的有些醉了。 呼吸里全是热腾腾的酒气,唯有殿下的清幽寒香能够提神醒脑。 她不自觉便倚到了他的身上。 他抬手揽着她的肩,由着她醉眼惺忪地倚住他的肩臂。 她的思绪变得迟缓,每说一句话,都得强迫自己过一过脑子。她道:“赵……赵玉堇!” “嗯。” “不许吃菜。凉了!”她骄纵道。 他无奈地微笑:“知道。” 她满意点点头,将自己的脑袋整个窝进他的怀里,双手揪住他腰侧的袍子。 殿下的胸膛,真是精瘦坚硬,令人眷恋啊。颜乔乔迷迷糊糊地想。 * 公良瑾准备结账之时,漆雕花柱后面的黑瘦掌柜终是按捺不住,凑上前来。 “赵公子。”黑瘦掌柜眼角堆出谄笑,“巧啊。” 公良瑾垂眸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娇妻”,压低声线:“掌柜,巧。” 黑瘦掌柜看了看桌面上满满当当的菜肴,颇有心机地长吁短叹起来。 “我那口子也一样,败家!做爷们的,都不容易啊。” 公良瑾含蓄地笑着,让店小二给这客栈掌柜添了一副碗筷,请他自便。 满桌佳肴,不吃白不吃。 黑瘦掌柜一面风卷残云将菜肴揽到碗中,一面含混不清地道:“赵公子如此阔绰,莫非是在给西梁的冤大头做事?嗐,真羡慕你们这些文人啊,随便给那些附庸风雅的西梁贵族做一做夫子,便能日进斗金,养得起人间富贵花。不怕赵公子你笑话,我那小店,赚不到几个钱,家中婆娘随时都准备跑路了!” 落魄公子赵玉堇偷偷看了怀中娇妻一眼,声线压得更低:“西梁当真遍地黄金?” “可不是嘛!”黑瘦掌柜挟起一块辣鸡,大嚼着道,“我要不是生得磕碜了些,我也去那个什么……头悬梁、锥刺屁股,学些酸文酸句挣钱去!” 公良瑾若有所思,矜持地微微点头。 话不能说尽,黑瘦掌柜点到即止,只等鱼儿自己上钩。 结账之时,看着公良瑾外强中干的模样,黑瘦掌柜不禁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阿乔,回去再睡了。”付过账,公良瑾轻声唤醒颜乔乔。 她从他怀中探出一张桃色灼灼的脸,迷迷糊糊看他一眼,然后望向桌间菜品。 “赵玉堇,”她跋扈道,“不是让你不许吃菜么!” 公良瑾无奈地回她:“我未动过,只是请客栈掌柜用了些。” “哦。”颜乔乔醉眼迷离,望着他笑,“那便好。方才我翻来覆去地折腾,厨子必定怀恨在心,往这些菜里加料——口水、鼻水、鞋底灰、搓澡丸……” 她掰着手指,一本正经地数。 黑瘦掌柜:“……” 公良瑾:“……掌柜听见了。” 颜乔乔灿烂笑开,铿锵有力道:“就是听见才恶心啊!我让他蹭饭?” 黑瘦掌柜:“……” 淦!
第65章 少年夫妻 回到充盈着富贵气息的天字号客栈厢房时,公良瑾意识到,颜乔乔真的醉了。 他为她热醒酒汤时,见她半倚着窗下的银丝软榻,眉眼妖娆地唤他。 “赵玉堇!” 公良瑾:“……我在。” “我要吃玉堇膏!” 公良瑾:“……” 周遭之人向来懂得避讳他的名字,从前他不以为意,今日被她这么娇娇俏俏一喊,方才品出些别样滋味。 耳尖刚飞起一丝薄红,便见她忽地黯然神伤。 “都说玉堇膏又苦又凉,有什么好吃。”她垂下脑袋,语气微哽,“可我只是偷偷地吃,碍着谁了?” 她正嘀咕着,眼前光线忽然一暗。 他长身玉立,站在她的面前。 “你也不让我吃么?”她抬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公良瑾:“……” 纵然他精通识人之术,此刻却也无法分辨,她究竟有没有在一语双关。 垂眸望去,见她眸中蕴着秋水,樱唇被春光浸透。 “该睡了。”他说,“明日给你买。” 颜乔乔听着他的嗓音有些沉、有些哑,怔怔抬起醉眼,见他背着光,眼神晦暗不明。 她接过他递来的醒酒汤,仰头干了,然后摇摇晃晃起身,自言自语。 “又苦又凉的玉堇膏,我怎么就那么喜欢呢……” 走出两步,双肩被一双发烫的大手握住。 修长的手指,覆住她的肩头和手臂。 挺拔的身躯自身后贴近,影子如实质般,将她整个罩住。山倾一般的感觉,质量沉沉,仿佛能够将她轻易碾碎。 她怔怔低头,感觉自己就像他掌心一棵小小的赤霞株。 娇艳、脆弱,轻轻一拧,便是满手鲜红的花汁。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带一点几不可察的颤意,是克制与隐忍。 她的身躯也不自觉地轻轻战栗。 片刻,她听见他沉沉吐出一口气,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金丝拔步床。 这是一张足够躺下七八个人的大床,他却没有睡上来,只将她平平安置,盖好薄被,掖上四角。 “安心睡,不会有事。”他依旧背着光,模糊的轮廓漂亮得叫人眼晕。 说罢,干脆利落地离开。 “嗯。” 颜乔乔悄悄把自己脸蛋藏进被褥,只露出一双恍惚的眼睛。 她看着他的影子映在了玉质屏风上。 他半倚窗榻,侧影完美无瑕,像一幅精贵的画。 ‘殿下最好了。’她昏沉的脑海里晃过这样一个念头,‘他是神仙,不是男人!’ * 次日醒来已过了中午,颜乔乔在窗边的雕花小木案上发现了刚买回来的玉堇膏。 公良瑾不在厢房,隐约能够听到他与别人在走廊上说话的声音。 她悄悄退回卧室,看着手中冰凉的玉堇膏,心跳忽然变得没着没落。 曾经,她强忍着满腔不愿面对的酸涩,向自己发誓再也不碰玉堇膏。 如今,它却经由某个人的手,回到她的面前。 这一切就像一场美得不真实的幻梦,让她惴惴地,生怕醒来。 她小心地坐到窗下的银丝软榻上——隔着雕花小木案,便是殿下昨夜小睡的地方。
她轻轻地向着那处已没有人影的地方道谢,然后开启盒盖,用备在一旁的小银匙舀起半透明的黑色膏体,小口小口地吃。 又苦又凉,吃下一口,口中很快便会返起清凉的甘。 吃完玉堇膏,“赵玉堇”也回来了。 也不知是谁钓了谁的鱼,总之,他与黑店夫妇一拍即合,过了晌午,便“恰好”有车马前往西梁,可以顺带捎上赵公子与他的小娇妻,前往西梁捞金。 “上路之后,隔墙有耳。”公良瑾顿了顿,叮嘱道,“莫贪杯。” 颜乔乔:“……” 经过昨日一醉,她在他面前本就岌岌可危的风评更是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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