潭亲王放下茶杯:“我道你废话一箩筐,到底为了什么,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戴博文道:“亲王英明。”
潭亲王道:“国师,念在你帮我一场,我提醒你一句:刚刚那句‘知道太多不是好事’,并非玩笑。”
戴博文道:“天意不可违,哪怕一眼也好。劳请亲王助力贫道一回!”
潭亲王难得看他示弱,心中所想飞速一转,缓缓道:“即便不知后事会如何,也要看?”
戴博文与他对视:“后事自有天安排,绝不后悔。”
皇宫,御书房。
“宁熙,这可真是难得。”
皇帝的目光从案上书页处离开,终于开了金口:“你居然为一个毫无干系的人作保?”
“说‘毫无干系’,不尽然。毕竟皇兄也知道,若是无他,水乡盐仓案恐怕还得多耽搁些时日,江南反贼也会多嚣张几日。”潭亲王淡然道,“而且他有奉旨查案的令牌,我有什么理由叫他不得插手?”
“只要你不愿他插手,还有他说话的份?”皇帝合上书页,将书册扔在边上,“梁红添老嚷嚷他有妖法,你莫不是也中了他的计?”
“我若中了他的计会如何?勘破红尘出家去?”潭亲王嗤笑一声,“皇兄这么高看他,当初又何必将他塞到我的案子里来?”
皇帝听出他语气中的忿忿,失笑道:“你这话,倒是像在赌气怪朕了。”
“不应该吗?”潭亲王看他一眼,“放进来,摘出去,全凭皇兄一句话。现在他缠着我了,焉能不把这包袱丢回给皇兄?”
潭亲王是皇帝的胞弟,偶尔暗里埋怨撒娇也是使得的。他现在明说国师烦人,暗指帝王插手案件,也算是印证了戴博文的猜想——即使在帝王面前,潭亲王也是个极具领地意识的人。
皇帝如何听不出他的不满,回道:“那收了他的令牌便是。”
“晚了。”潭亲王指着放在桌上那些信件,“恐怕不圆他这个愿,还得缠着我。”
那些信,据潭亲王说是国师隔三差五递到亲王府的,为的就是“继续跟进藏宝图案”。是的,信中丝毫未提“第四张碎片”的事。皇帝没明说,大家还是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好。
皇帝瞥了一眼那些信件:“那宁熙的意思是……就给他看看最后一张图?”
潭亲王道:“正是。就叫他看一眼,然后便能说结案了,让他哪儿来的哪儿去。”
皇帝半玩笑道:“早知如此,就不该告诉他一共有四张。”
潭亲王心道,你若说了别的数字,准叫他一眼看出撒谎来。
皇帝又道:“罢了,便叫他来看一眼,以免再生端倪。”
潭亲王回道:“皇兄英明。他一介道人,深居华清观,还能在皇兄眼皮子低下耍花招不成?”
皇帝玩笑道:“难得听你一句捧,却是为了个外人。”
潭亲王道:“皇兄想听奉承,朝野上下的阿谀能人不知凡几。”
皇帝笑道:“得,又变成扎人刀子了,还是快快了结此事罢!”
三天后夜晚,潭亲王府,书房。
潭亲王半倚在太师椅中,目光随意放在前方出神。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张墨迹刚干的图纸,上面画着各样的曲线和三角尖符号,图中右上方还有一个黑点。这张白底黑墨的纸张下方压着一幅全疆地图,这张地图虽不比宫中的墙图,却也不小,上下边缘已经垂在书桌外边。另外还有一些大小乡志、县志摆在角落,其中一本被翻到中间摊开,也压在地图的一角。
然而潭亲王的心思却不在此处。
那天,他与皇帝谈完,第二日下午皇帝就叫国师去了御书房。国师当着两人的面,终于看到了第四张藏宝图。然而这个“看”,真不比之前国师自己所说的“就一眼”长多少。不过几息,那张羊皮图就被重新收了起来。
随后,国师就被告知已结案,并被收回令牌。
国师似乎没有多大异议,出门前还给皇帝和潭亲王作了大揖,以谢能让他完成天降之任。
原本缠得厉害的人,说走就走了,潭亲王倒是有些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见证此案终结”。而且对于让他看最后一张碎片,虽说皇帝答应得挺爽快,但照此发展,国师恐怕今后都很难再出华清观来搅和了。
烛光摇曳,潭亲王想起那个人总是意气风发的模样,即便在昏暗牢狱的火光中也照样道袍翩翩。他好像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于是勇往直前。就算是头一回面对手刃反贼的血腥场面,他也不过闭一闭眼皱一皱眉,然后继续审问、继续判定、继续任由这些人死于他的判定。
越和他相处,潭亲王就越觉得国师此人的奇特之处。不仅是那些利眼识人的本事,有时候,潭亲王会察觉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与国师看其他东西时有所不同。国师看其他万事万物,即便笑着,也好像总有一种隔离的疏远,似乎事不关他——这大概也是他能忍下血腥场面的原因;但他投向潭亲王的目光,有时会忽而真实起来……虽然潭亲王总觉得那视线带着些了然,还有一些调笑。
这个心底的疑惑,潭亲王迟迟未问出口。
这家伙,会被作为审案工具也说不定,那就还有再见面的可能……
潭亲王闭了闭眼,将思绪收回到桌面上。他把被展开的县志拉到面前,又拿那张白底黑墨图纸和地图对了一遍,这才再次看向那本县志。
“瑶塘……”
是的,瑶塘。十有八九,这就是藏宝图最后的答案。皇帝还未勘破这些线条和三角符号的秘密,潭亲王却已经凭着记忆将其一一复制,两两重叠左右试着拼起之后,又描摹了一张汇总图案。凭借这张图,可以在地图上找到大致的地方,然后对照县志地图,就能寻到瑶塘这个地名。
过两天,就给皇兄去递这个消息吧……
“殿下。”
潭亲王听出这是亲卫的声音,顺手将县志一合放在一边,然后翻过图纸:“进来。”
亲卫推门进来,躬身合拳道:“殿下,收到国师密信。”
“密信?”潭亲王皱眉道,“怎么传出来的?”
亲卫道:“华清观的道童每月初一十五会出宫,到城郊道观布施。”
就这样把自己的人脉暴露给我?潭亲王有些疑惑,说道:“把信拿来。”
信很小,被卷成一团装在一个竹哨里。潭亲王在烛光旁将其展开,目光一下钉在中间最大的那两个字上。
——瑶塘。
“他知道,他果真知道答案了……”潭亲王无声地动着嘴唇,目光缓缓挪到下面那行小字上。
——吾友,无论有多少案子,都祝你大获全胜。
(藏宝图,完)
第二十八章——另一位宿主
【“帝之刀刃”主线任务完成!】
【场景切换完毕,现在开始消除任务相关暗示。请宿主保持闭眼状态,保持呼吸频率……】
【消除完毕,现在起所有阻隔宿主记忆的屏障打开,任务暗示不再能主导宿主的逻辑思维。】
【欢迎回来,沈修远。】
沈修远睁开了眼睛。
等待签字确认的会议纪要在桌面上展开,钢笔压住了签字的页码,边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柔和的光。这张深色实木办公桌立在宽大的办公室中,类似风格的家具使得办公室看起来简洁又沉稳。
一切入眼所见都不再是古色古香,沈修远也不再是一个束起长发的长袍之姿,他个人风格一如他的办公场所——现代、简约。三件套体现他的严谨,但日常个人办公时他会脱下领带,显得自己看起来更好沟通一些。得体的衣着衬托他的身形修长,五官因部分血缘显得深邃。他眨了眨眼,迷茫稍纵即逝;抬手看看,腕表上的时间与他的猜想一致。
他的目光又从面前的文件上掠过,证实系统的说辞是正确的——他确实记得自己已经将这份文件看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沈修远站了起来,转过身去。
宽大的落地窗展示着高层的开阔视野,恍若多年前所见。然而实际上来说,也不过是上一秒的事。
摩天大楼与地标电视塔在视野中错落矗立,蓝天与白云伸向远方。沈修远眯眼望着景致,记忆一点点拼凑、思绪一步步理顺,然后一个不算意外的想法逐渐浮现,明晰。
“国师……”
沈修远走到窗边。他的双手插在裤带里,目光缓缓下垂,落到车水马龙的街道上。那里看起来如此热闹,与百层之上的寂静之处仿若隔世。
沈修远低声说道:“TOTM系统。”
【TOTM系统响应。您好,我是您的TOTM系统编号001客服。】
接下来的几天内,沈修远持续着对系统的挑战。
与其说是挑战,不如说是例行“检查”,检查这系统是否可回答一些侧敲旁击的问题。
他的Q&A权限已经停在第二阶层许久,然而即便现在的积分已经是开启第三和第二阶层的积分总和的两倍,仍然不够开启第一阶层的权限,可见这系统的公开性之保守。
对于Q&A的性能来说,第二阶层的权限其实未见得比第一阶层方便多少,至少关于TOTM系统本身和其他宿主的问题绝不回答。
好在这次,有人主动暴露了“尾巴”。
“吾友,无论有多少案子,都祝你大获全胜……”
沈修远眯眼笑了笑。这话翻译一下,简直就是“我知道你是宿主,我也是宿主”的意思。国师在最后的信中表达得如此大胆,其实也是抱着想要沟通的意思吧?
先前“潭亲王”的疑惑——为什么国师总用微妙的视线看我——也有了解答。这个总是飘然若仙的家伙,显然是瞧出了“潭亲王”的不对劲,用看戏的目光在看他啊!
作为“潭亲王”时还不觉得,现在想来,他们一个王爷身份,一个国师身份,整天“我”来“你”去的,确实不太像电视剧里那些文绉绉的角色。当时只觉得双方都是直率又自我的人,不必顾忌其他人的想法,乐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如今一看,果然还是和现代的语言习惯有关。
可惜沈修远此回任务时,被系统模糊了关于原来所在世界和系统本身的记忆,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
不过仅有这点是不够的,毕竟那个多疑的皇帝都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胞弟有异,“国师”身为一个外来户,凭什么会确定“潭亲王”也是宿主?
沈修远想起那个人的眼睛,一旦被那双眼睛凝视,谁都无法转开注意力。而就在这样的默默无语中,那个人就能知道一切想要知道的答案。
沈修远见多识广,并不觉得这太奇怪。心理学家、行为研究者、微表情学者甚至熟练的警官,都可以练就这一身识人的本领。这些人对事物观察入微,能够发觉看似平常、实际上很有某种代表性的特征。如果沈修远不自觉地做出了“现代人”特有的反应,在那种任务环境中,确实会显得突兀吧。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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